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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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晚上七點半, 陸園坐在桌子前。
她正擺弄著攝像頭，總感覺在警局直播不太對勁。
特別是旁邊還坐著兩個陌生男人。
單思博正打開電腦，把電腦平面調成她直播的界面。
關朔坐邊上盯著看。
陸園敲了敲鍵盤, 看了眼這兩男人。
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最後關朔拉著單思博走了出去。
陸園松了口氣。
看來關隊還是挺善解人意的啊。
她看了眼手機。
章芹：【寶，加油，不要害怕，我永遠支持你。】
陸園：【寶，你果然愛我！我和你說，我剛把兩警察盯走，兩大男人盯著我唱歌太奇怪了。】
章芹發了個拇指往上點讚的表情包, 又繼續問道：【警局還有其他人嗎？】
陸園：【沒了，關隊讓他們下班, 養精蓄銳半夜抓人, 應該是等我直播結束。現在這層樓沒其他人。】
章芹：【那還好。加油！】
陸園嘆口氣, 拿出手機攝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妝。
不錯, 沒有問題。
她又攤開一張A4紙鋪在桌子上，旁邊放了一支中性筆。
萬事俱備, 只等開播。
*
一墻之隔的大廳。
關朔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到八點。
他拿著電話走出大廳，站在走道內給副局打電話。
“方叔, 您找著直播間沒？”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關朔在手機上一通操作，然後對電話那頭說道：“我給你發了個鏈接, 你直接點進去。”
關朔等了幾分鐘，往後倚著墻。
“對, 就是這個，點進去。還沒開呢，當然沒畫面。您別急。”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話。
關朔拿著手機，小聲道：“對，是陸叔的女兒……我是查了點……我知道鐘阿姨現在住那兒，正好和她戶籍地址對的上。鐘阿姨怎麽想的？我不知道。”
關朔透過門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前的陸園，然後說道：“不過我猜鐘阿姨現在一定不知道她女兒在做什麽。陸園，她還挺活潑的，不像會乖乖聽話的性格。”
“是是是，我知道，我一定看好她。我爸？我爸還躺醫院裏呢，醫生讓他住院調養，我沒和他說。”
關朔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八點整了。
關朔問道：“方叔，你看到人沒？……看到就行。”
隔了數百公裏，方副局關好房門，看了眼直播上的姑娘，老陸這閨女長得還挺標致。
他抱著茶盅喝了一口，沒想到一轉眼，這閨女都長這麽大了。
他也有十幾年沒見過鐘俞母女倆了。
*
八點一到，陸園準時開播。
一開播，公屏上彈幕就紛至沓來。
【團團晚上好。】
【今天氣色好多了。】
【今天沒戴短發嗎？】
陸園：“短發偶爾戴戴，假發我戴著不習慣。”
彈幕上開始慫恿。
【去剪一個，剪一個。】
【姐你這張臉什麽發型都hold住，不要妄自菲薄。】
【姐，就是最近很火的那個波波頭、或者那個狼尾，都可以，我都能接受。】
陸園看了眼自己的披肩長發，若有所思：“改天試試，我得找個造型師。”
【好唉。】
【主播脾氣真好。】
【我姐人美心善，要不是脾氣太好，怎麽會有人樂此不疲來搞劇本殺，每天晚上都是“是誰殺了我”的劇情。】
【說到這兒，我們家附近確實發生了一起冰櫃藏屍案。】
【巧合吧。】
大廳內，單思博開始敲鍵盤，查了一下發彈幕的人的ip。
關朔：“是本市人？”
單思博：“不是，是雲南那邊的。”
關朔喝了口水：“那就行，已經夠忙了，我也不想上門和人溝通。”
他給陸園發消息。
【沒事，你繼續播。】
陸園看了一眼手機，神情自然的說道：“大家今天有什麽想聽的歌嗎？可以發在彈幕上，我加進待播列表裏。”
【《will》】
【《剛好》】
……
陸園一個個把觀眾點的歌加進待播列表裏。
她先按慣例自己唱了幾首，然後又唱了觀眾挑的幾首歌。
等到九點半，陸園就應該點連麥鍵，等著粉絲上來連麥。
今天直播之前，她就和關朔說過她的直播流程。
她看了一眼手機，關朔給她發了消息。
【到點了，可以連麥了。】
陸園深吸口氣。
“好啦，寶子們，到了我們的連麥時間了，大家準備好了嗎？”
【我我我我我。我今天去算命了，算命的說我今晚一定能心想事成。】
【撤了，主播保重。】
【我就不跑，我倒要看看今晚是哪個。】
……
陸園看著彈幕，目光沈靜。
小安在後臺看到陸園直播間又跑了一百多人，她忍不住著急道：【團團，剛剛有一百多退出直播間了，已經連續一周多了，要不要我往上報啊，每天都這樣，真的不好，影響你的直播間流水。】
陸園的直播間本來主打一個輕松療愈，現在可好，前半段輕松療愈，後半段直播恐怖故事。
陸園很想嘆氣，但是在鏡頭裏不行。
她敲了幾個字：【沒事，跑吧，我已經習慣了。】
小安：【啊？】
陸園看著電腦公屏：【寶，你不知道，我已經接受現實了。】
一周前，她絕對想不到有一天，她會坐在警局裏直播。
坐的位置還是刑偵隊長的辦公桌。
人生無常吶！
根據陸園的經驗，一般情況下，前幾個來連麥的都是陸園的粉絲。
剛開始還能輕松點，唱唱歌聊聊天。
等連麥幾個人後，就要小心了，這些來連麥的死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摁麥。
陸園到現在也沒搞懂他們是怎麽連上麥、又是怎麽消失的。
她也有自己的推測。
之前在雁西大酒店被捅死的大哥和被藏在冰櫃裏的大姐，已經有兩天沒有出現過了。
陸園查過，殺害他們的人已經被警察抓住，可能這是他們消失的原因。
陸園點了連麥鍵後，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都是直播間正常的觀眾。
馬上就是第四個了。
隨著公屏裏一波波禮物刷過，陸園迎來了第四個連麥人。
麥亮了。
依然是熟悉的沈默。
【每次遇到這種人，我都先看看主播的臉色。】
【主播真是越來越平靜了。】
【咱就是說，能不能把人踢出去。】
【老粉來了，不可以，因為他們第二次連麥還能連上，真他麽的神奇！】
沈默的太久了，陸園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哥、大姐？說句話啊。”
嘶啞的嗓音響起。
“你、你好。”
還是這位熟悉的水泥大哥，王大虎。
“我今天聽人說起你……”
陸園：“你聽人說起我？”
王大虎：“對，那些抹灰的人說的。”
陸園覺得奇怪：“你能聽見他們說話？”
王大虎不是死了嗎？
可她轉念一想，王大虎死了，可還能連上麥。
也許活著和死亡的界限並不涇渭分明。
死亡後，還能聽見周圍的聲音。
王大虎：“離得近的聽得見，遠的就聽不見了。”
他今天有些平靜，還說道：“其實工地裏白天很熱鬧。晚上不加工加點，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的聲音嘶啞，但在麥裏卻聽得很清晰。
王大虎問陸園：“我是不是快要出來了？”
*
大廳裏，關朔拍了拍單思博，單思博又開始查ip。
他正敲著代碼，突然電腦一暗。
單思博疑惑的擡頭，摁亮電腦屏幕。
“網斷了。”
他連上無線，繼續查，網又斷了。
單思博不信邪，開始切流量連熱點，查ip。
“劈裏啪啦——”
電流聲竄過。
關朔反應快，一腳把單思博的電腦踹到地上。
單思博看著摔在地上的電腦，一時沈默。
關朔走過去看了一眼，電源鍵已經燒焦了，連帶著筆記本的散熱器都帶著焦黑。
單思博：“關隊？”
關朔擡起頭，對單思博說道：“看來查ip查不到。”
他對單思博說道：“沒事，電腦讓副局給你報銷。”
單思博猶不死心，蹲地上看著電源鍵。
關朔道：“別看了，可沒聽說這牌子的電腦會漏電。也是你命大，萬一觸電你今個就得進醫院了。”
*
辦公室內，陸園聽到王大虎的問題，說道：“也許吧，不過你得先告訴我怎麽找到你。工地上在建的樓有好幾棟，你到底在哪一棟裏？”
王大虎：“我的位置？”
他想了想，開始說道：“從北門進去，走幾步向右拐……”
陸園打斷他：“走幾步是幾步，兩米？五米？”
王大虎楞了楞，回憶道：“走……大概五十米右轉，然後對面是1號樓。穿過一號樓，往後是三號樓，在三號樓的南邊，走一百米，就是五號樓，我……我在樓底……”
陸園根據他說的，一筆一劃的把地圖畫完，畫完之後她說道：“我畫完了。”
她把A4紙舉起來給王大虎看：“你能看到嗎？看看對不對？”
王大虎：“我、我看不見。”
陸園：“你只能聽見我說話？看不見我？”
王大虎：“我睜不開眼。”
公屏上彈幕滑過。
【每次我都很懷疑主播和對面是不是一夥的。】
【怎麽還能一問一答有來有往。】
【詭異中又帶著一絲邏輯。】
【嚴格意義上我不反對主播整活，但是能不能標明啊。】
【我們團團是無辜的！】
【別的不說，水泥蓋死了，確實睜不開眼。】
【之前那大姐還說過在冰櫃裏，她胳膊凍得梆硬。】
【到底是哪位人才寫的劇本？】
【拿這個整活真的不會被平臺封嗎？】
陸園把舉著的A4紙放下，她剛想說要不我給你描述一遍，關朔就拿著張紙走了進來。
他把紙放在桌子上，陸園看了一眼，這圖上畫的位置和剛剛王大虎說的一模一樣。
她擡頭看關朔，你都知道位置了，你還讓我問？
這肯定是那個石大磊畫的！
除了他還有誰知道王大虎死了。
陸園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這人是想讓王大虎說的和石大磊畫的做一個相互之間的比對。
關朔打字：【不用再問位置了，問問他有沒有遺言。】
陸園對著麥說道：“那王大虎，你有沒有其他要說的？”
王大虎沈默了一下，先問了陸園一個問題。
“我死了，我老婆會收到賠償嗎？以前工地上有人被鋼筋砸死了，工地賠了三十萬。”
陸園安靜了一瞬，她不知所措，擡頭看關朔。
關朔：【有。】
工地的領導層可有錢多了，檢察官會為受害者爭取。
陸園：“有的。”
王大虎又期期艾艾道：“那我的工錢……”
陸園：“會給你老婆，還有你藏的錢，你放心。”
王大虎：“那就好那就好。”
他喉嚨中傳出呼哧呼哧的聲音，陸園覺得他應該是在笑，只是他的喉嚨受到了腐蝕，所以會顯得有些怪異。
王大虎：“我沒什麽其他好說的，我老婆是個好媳婦，錢給她我放心，我娘身體不好，平時拿藥都是我老婆去醫院拿，她自己身體也不好。
我就想著，她有了錢，對自己好點，要是有三十萬，在我們那個小地方能把孩子養大，我家娃今年十歲了，很快就長大了，她要是遇到好人，也能過得更好，她是個好媳婦，我、我對不住她……她當時就不同意我來這麽遠，來回車票就要八百……”
陸園：“啊，我會……”
和你老婆說的……
關朔敲了敲桌子提醒她。
陸園憋住，最後只說了一句：“你放心。”
麥的另一邊又傳來了“呼哧呼哧”的聲音。
王大虎：“我放心，放心。”
他的聲音漸漸模糊。
“姑娘，你是個好人，我一聽就知道。”
陸園想了想又問道：“你之前的那位大哥大姐，他們去哪兒了？”
王大虎：“我也不知道，之前我就聽到他們說的話，我沒搶過他們……他們不知道去哪兒了。”
陸園心想，可能真兇被抓住，他們就消失了。
王大虎的麥自動斷掉後，陸園又開始了日常的連麥生活。
雖然總有連麥的觀眾問剛剛連麥的王大虎是不是演員？
在哪兒找的？
陸園總是說不知道，不認識。
不知道他們怎麽出現，又是怎麽消失的。
問的人遲遲得不到答案，漸漸也就沒有人問了。
或許會有人私下進行調查，不過陸園十分光棍的想著，現在那是警察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十一點一到，陸園就結束了直播。
她把電腦合上，就看見關朔在打電話。
關朔：“看到了吧，等等我再把錄屏發給你，你想想辦法。”
方副局：“我才出來開幾天會啊，怎麽就有這麽大的事……”
關朔：“反正你得管。”
他相當樂觀：“我相信您一定能想到辦法，這不巧了，你現在不就在廳裏，多好的機會啊！”
他把手機放的老遠，還能聽見方副局在手機裏的嘶吼：“滾犢子！一天到晚不給我找點事，你不舒坦。”
關朔：“那沒轍，誰讓你是領導，還是長輩呢，我不找你找誰。”
方副局：“行行行，我想招兒。”
*
關朔掛斷電話，就看見陸園在身後炯炯有神的看著他。
關朔：“幹嘛？”
陸園好奇：“你在和你領導打電話？”
這種語氣？
關朔：“是副局。”
他對陸園說道：“方副局，他人非常和藹，你見到就知道了。”
陸園納悶，用和藹形容領導？
她上班的時候，恨不得戳上司的小人！
*
關朔大半夜帶人去建築工地挖坑。
挖坑挖到天邊露出第一絲曙光，他才把“王大虎”帶回來。
總之從表面看，很難看清這人的外觀。
法醫是個老頭，大半夜被叫起來做屍檢。
他一邊嘴裏罵罵咧咧，一邊幹活。
“關隊這半夜逮人幹活的毛病真是數年如一日啊！”
屍檢做完，關朔已經把嫌疑人拷在了審訊室裏。
被石大磊叫做王哥的是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
關朔審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覺得稀奇。
“你和你領導吃回扣，他吃五百萬，給你五十萬？”
關朔：“你還背上故意殺人的罪名？哦對了，我們查到你買了一張明天飛美國的機票，故意殺人再加上畏罪潛逃，還有什麽罪名，哦，你們是國企，還涉及到一個貪汙罪，五百萬就要坐十年以上。
王齊，你這下半輩子都得在牢裏啊。我建議你還是老實配合，戴罪立功，不然你領導在外面逍遙，你在裏面坐一輩子的牢，有什麽意思呢。”
王齊低著頭。
關朔能看出他在權衡利弊，又說了一句：“你要知道，你領導承諾的和你能拿到的，那是兩碼事。”
王齊：“我招，我有證據，我有錄音……”
……
關朔朝旁邊做筆錄的警員說道：“讓他簽字摁手印。”
*
他從審訊室出來，回到自己辦公室，就看見陸園背著自己的電腦包和直播設備站他辦公室門口。
關朔：“不是讓你回家嗎？”
陸園踢了踢腳：“我回家也沒事幹。”
關朔一看就知道她有事要問。
關朔：“你要問什麽？”
陸園：“關隊，王大虎家裏人什麽時候來？”
關朔：“得走流程，等法醫測出DNA。”
陸園：“那工地上就失蹤了王大虎一個人……”
關朔：“那屍體都成那樣了，家屬來了也認不出啊。”
陸園：“好吧。那等王大虎家裏人來了，你告訴我一下。”
王大虎還有三萬塊錢在她那兒了。
關朔笑了：“哦，王大虎的工錢還在你手裏，不枉你胡編亂造找個了要債的借口。”
陸園：“我那是不知道你們在看，早知道你們在看，我就讓你們去要錢了，看那工頭那樣，就知道他們不會把工錢給人家老婆。”
關朔：“行行行，怪我們沒及時到位，等王大虎家裏人來了就通知你。”
他看了眼手表，已經六點了，又熬了個通宵。
關朔指了指陸園的包。
“沒落東西吧，送你回家。”
陸園搖搖頭，見關朔擡腿就走，她連忙跟上。
“關隊，你們領導什麽時候回來，我的事怎麽辦？”
關朔：“你回家睡一覺，我們副局就回來了。”
*
方副局正在廳裏正襟危坐，他旁邊坐著的是市公安局局長，任局長。
坐在楠木桌裏的是兩人的大領導。
大領導桌上攤著的是陸園的個人檔案，生平經歷。
“十歲的時候帶著鐵棍幫男同學向敲詐勒索的小混混討債。
十四歲的時候幫被霸淩的女同學向男的宣戰，最後發展成班級群架。
十五歲的時候換了奶茶店被下了迷藥的女生的奶茶，最後還要帶迷藥的奶茶交到警局。
……”
大領導問方副局：“這是陸長志的女兒？”
方副局點頭：“是啊，領導您還記得陸長志啊。”
大領導：“她父親那一欄不是寫著嗎？照片都貼好了，再說，立過三個二等功最後還殉職的警察，我當然記得。”
方副局沈默。
“那領導，您看這事……”
大領導道：“先觀察一段時間，把這個直播間重點標記，去和平臺談話，讓技術部的人入駐。減少流量，控制傳播範圍。”
大領導一錘定音：“就這麽辦。我們看看這個直播間的異常能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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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 陸園坐在桌子前。
她正擺弄著攝像頭，總感覺在警局直播不太對勁。
特別是旁邊還坐著兩個陌生男人。
單思博正打開電腦，把電腦平面調成她直播的界面。
關朔坐邊上盯著看。
陸園敲了敲鍵盤, 看了眼這兩男人。
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最後關朔拉著單思博走了出去。
陸園松了口氣。
看來關隊還是挺善解人意的啊。
她看了眼手機。
章芹：【寶，加油，不要害怕，我永遠支持你。】
陸園：【寶，你果然愛我！我和你說，我剛把兩警察盯走，兩大男人盯著我唱歌太奇怪了。】
章芹發了個拇指往上點讚的表情包, 又繼續問道：【警局還有其他人嗎？】
陸園：【沒了，關隊讓他們下班, 養精蓄銳半夜抓人, 應該是等我直播結束。現在這層樓沒其他人。】
章芹：【那還好。加油！】
陸園嘆口氣, 拿出手機攝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妝。
不錯, 沒有問題。
她又攤開一張A4紙鋪在桌子上，旁邊放了一支中性筆。
萬事俱備, 只等開播。
*
一墻之隔的大廳。
關朔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到八點。
他拿著電話走出大廳，站在走道內給副局打電話。
“方叔, 您找著直播間沒？”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關朔在手機上一通操作，然後對電話那頭說道：“我給你發了個鏈接, 你直接點進去。”
關朔等了幾分鐘，往後倚著墻。
“對, 就是這個，點進去。還沒開呢，當然沒畫面。您別急。”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話。
關朔拿著手機，小聲道：“對，是陸叔的女兒……我是查了點……我知道鐘阿姨現在住那兒，正好和她戶籍地址對的上。鐘阿姨怎麽想的？我不知道。”
關朔透過門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前的陸園，然後說道：“不過我猜鐘阿姨現在一定不知道她女兒在做什麽。陸園，她還挺活潑的，不像會乖乖聽話的性格。”
“是是是，我知道，我一定看好她。我爸？我爸還躺醫院裏呢，醫生讓他住院調養，我沒和他說。”
關朔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八點整了。
關朔問道：“方叔，你看到人沒？……看到就行。”
隔了數百公裏，方副局關好房門，看了眼直播上的姑娘，老陸這閨女長得還挺標致。
他抱著茶盅喝了一口，沒想到一轉眼，這閨女都長這麽大了。
他也有十幾年沒見過鐘俞母女倆了。
*
八點一到，陸園準時開播。
一開播，公屏上彈幕就紛至沓來。
【團團晚上好。】
【今天氣色好多了。】
【今天沒戴短發嗎？】
陸園：“短發偶爾戴戴，假發我戴著不習慣。”
彈幕上開始慫恿。
【去剪一個，剪一個。】
【姐你這張臉什麽發型都hold住，不要妄自菲薄。】
【姐，就是最近很火的那個波波頭、或者那個狼尾，都可以，我都能接受。】
陸園看了眼自己的披肩長發，若有所思：“改天試試，我得找個造型師。”
【好唉。】
【主播脾氣真好。】
【我姐人美心善，要不是脾氣太好，怎麽會有人樂此不疲來搞劇本殺，每天晚上都是“是誰殺了我”的劇情。】
【說到這兒，我們家附近確實發生了一起冰櫃藏屍案。】
【巧合吧。】
大廳內，單思博開始敲鍵盤，查了一下發彈幕的人的ip。
關朔：“是本市人？”
單思博：“不是，是雲南那邊的。”
關朔喝了口水：“那就行，已經夠忙了，我也不想上門和人溝通。”
他給陸園發消息。
【沒事，你繼續播。】
陸園看了一眼手機，神情自然的說道：“大家今天有什麽想聽的歌嗎？可以發在彈幕上，我加進待播列表裏。”
【《will》】
【《剛好》】
……
陸園一個個把觀眾點的歌加進待播列表裏。
她先按慣例自己唱了幾首，然後又唱了觀眾挑的幾首歌。
等到九點半，陸園就應該點連麥鍵，等著粉絲上來連麥。
今天直播之前，她就和關朔說過她的直播流程。
她看了一眼手機，關朔給她發了消息。
【到點了，可以連麥了。】
陸園深吸口氣。
“好啦，寶子們，到了我們的連麥時間了，大家準備好了嗎？”
【我我我我我。我今天去算命了，算命的說我今晚一定能心想事成。】
【撤了，主播保重。】
【我就不跑，我倒要看看今晚是哪個。】
……
陸園看著彈幕，目光沈靜。
小安在後臺看到陸園直播間又跑了一百多人，她忍不住著急道：【團團，剛剛有一百多退出直播間了，已經連續一周多了，要不要我往上報啊，每天都這樣，真的不好，影響你的直播間流水。】
陸園的直播間本來主打一個輕松療愈，現在可好，前半段輕松療愈，後半段直播恐怖故事。
陸園很想嘆氣，但是在鏡頭裏不行。
她敲了幾個字：【沒事，跑吧，我已經習慣了。】
小安：【啊？】
陸園看著電腦公屏：【寶，你不知道，我已經接受現實了。】
一周前，她絕對想不到有一天，她會坐在警局裏直播。
坐的位置還是刑偵隊長的辦公桌。
人生無常吶！
根據陸園的經驗，一般情況下，前幾個來連麥的都是陸園的粉絲。
剛開始還能輕松點，唱唱歌聊聊天。
等連麥幾個人後，就要小心了，這些來連麥的死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摁麥。
陸園到現在也沒搞懂他們是怎麽連上麥、又是怎麽消失的。
她也有自己的推測。
之前在雁西大酒店被捅死的大哥和被藏在冰櫃裏的大姐，已經有兩天沒有出現過了。
陸園查過，殺害他們的人已經被警察抓住，可能這是他們消失的原因。
陸園點了連麥鍵後，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都是直播間正常的觀眾。
馬上就是第四個了。
隨著公屏裏一波波禮物刷過，陸園迎來了第四個連麥人。
麥亮了。
依然是熟悉的沈默。
【每次遇到這種人，我都先看看主播的臉色。】
【主播真是越來越平靜了。】
【咱就是說，能不能把人踢出去。】
【老粉來了，不可以，因為他們第二次連麥還能連上，真他麽的神奇！】
沈默的太久了，陸園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哥、大姐？說句話啊。”
嘶啞的嗓音響起。
“你、你好。”
還是這位熟悉的水泥大哥，王大虎。
“我今天聽人說起你……”
陸園：“你聽人說起我？”
王大虎：“對，那些抹灰的人說的。”
陸園覺得奇怪：“你能聽見他們說話？”
王大虎不是死了嗎？
可她轉念一想，王大虎死了，可還能連上麥。
也許活著和死亡的界限並不涇渭分明。
死亡後，還能聽見周圍的聲音。
王大虎：“離得近的聽得見，遠的就聽不見了。”
他今天有些平靜，還說道：“其實工地裏白天很熱鬧。晚上不加工加點，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的聲音嘶啞，但在麥裏卻聽得很清晰。
王大虎問陸園：“我是不是快要出來了？”
*
大廳裏，關朔拍了拍單思博，單思博又開始查ip。
他正敲著代碼，突然電腦一暗。
單思博疑惑的擡頭，摁亮電腦屏幕。
“網斷了。”
他連上無線，繼續查，網又斷了。
單思博不信邪，開始切流量連熱點，查ip。
“劈裏啪啦——”
電流聲竄過。
關朔反應快，一腳把單思博的電腦踹到地上。
單思博看著摔在地上的電腦，一時沈默。
關朔走過去看了一眼，電源鍵已經燒焦了，連帶著筆記本的散熱器都帶著焦黑。
單思博：“關隊？”
關朔擡起頭，對單思博說道：“看來查ip查不到。”
他對單思博說道：“沒事，電腦讓副局給你報銷。”
單思博猶不死心，蹲地上看著電源鍵。
關朔道：“別看了，可沒聽說這牌子的電腦會漏電。也是你命大，萬一觸電你今個就得進醫院了。”
*
辦公室內，陸園聽到王大虎的問題，說道：“也許吧，不過你得先告訴我怎麽找到你。工地上在建的樓有好幾棟，你到底在哪一棟裏？”
王大虎：“我的位置？”
他想了想，開始說道：“從北門進去，走幾步向右拐……”
陸園打斷他：“走幾步是幾步，兩米？五米？”
王大虎楞了楞，回憶道：“走……大概五十米右轉，然後對面是1號樓。穿過一號樓，往後是三號樓，在三號樓的南邊，走一百米，就是五號樓，我……我在樓底……”
陸園根據他說的，一筆一劃的把地圖畫完，畫完之後她說道：“我畫完了。”
她把A4紙舉起來給王大虎看：“你能看到嗎？看看對不對？”
王大虎：“我、我看不見。”
陸園：“你只能聽見我說話？看不見我？”
王大虎：“我睜不開眼。”
公屏上彈幕滑過。
【每次我都很懷疑主播和對面是不是一夥的。】
【怎麽還能一問一答有來有往。】
【詭異中又帶著一絲邏輯。】
【嚴格意義上我不反對主播整活，但是能不能標明啊。】
【我們團團是無辜的！】
【別的不說，水泥蓋死了，確實睜不開眼。】
【之前那大姐還說過在冰櫃裏，她胳膊凍得梆硬。】
【到底是哪位人才寫的劇本？】
【拿這個整活真的不會被平臺封嗎？】
陸園把舉著的A4紙放下，她剛想說要不我給你描述一遍，關朔就拿著張紙走了進來。
他把紙放在桌子上，陸園看了一眼，這圖上畫的位置和剛剛王大虎說的一模一樣。
她擡頭看關朔，你都知道位置了，你還讓我問？
這肯定是那個石大磊畫的！
除了他還有誰知道王大虎死了。
陸園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這人是想讓王大虎說的和石大磊畫的做一個相互之間的比對。
關朔打字：【不用再問位置了，問問他有沒有遺言。】
陸園對著麥說道：“那王大虎，你有沒有其他要說的？”
王大虎沈默了一下，先問了陸園一個問題。
“我死了，我老婆會收到賠償嗎？以前工地上有人被鋼筋砸死了，工地賠了三十萬。”
陸園安靜了一瞬，她不知所措，擡頭看關朔。
關朔：【有。】
工地的領導層可有錢多了，檢察官會為受害者爭取。
陸園：“有的。”
王大虎又期期艾艾道：“那我的工錢……”
陸園：“會給你老婆，還有你藏的錢，你放心。”
王大虎：“那就好那就好。”
他喉嚨中傳出呼哧呼哧的聲音，陸園覺得他應該是在笑，只是他的喉嚨受到了腐蝕，所以會顯得有些怪異。
王大虎：“我沒什麽其他好說的，我老婆是個好媳婦，錢給她我放心，我娘身體不好，平時拿藥都是我老婆去醫院拿，她自己身體也不好。
我就想著，她有了錢，對自己好點，要是有三十萬，在我們那個小地方能把孩子養大，我家娃今年十歲了，很快就長大了，她要是遇到好人，也能過得更好，她是個好媳婦，我、我對不住她……她當時就不同意我來這麽遠，來回車票就要八百……”
陸園：“啊，我會……”
和你老婆說的……
關朔敲了敲桌子提醒她。
陸園憋住，最後只說了一句：“你放心。”
麥的另一邊又傳來了“呼哧呼哧”的聲音。
王大虎：“我放心，放心。”
他的聲音漸漸模糊。
“姑娘，你是個好人，我一聽就知道。”
陸園想了想又問道：“你之前的那位大哥大姐，他們去哪兒了？”
王大虎：“我也不知道，之前我就聽到他們說的話，我沒搶過他們……他們不知道去哪兒了。”
陸園心想，可能真兇被抓住，他們就消失了。
王大虎的麥自動斷掉後，陸園又開始了日常的連麥生活。
雖然總有連麥的觀眾問剛剛連麥的王大虎是不是演員？
在哪兒找的？
陸園總是說不知道，不認識。
不知道他們怎麽出現，又是怎麽消失的。
問的人遲遲得不到答案，漸漸也就沒有人問了。
或許會有人私下進行調查，不過陸園十分光棍的想著，現在那是警察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十一點一到，陸園就結束了直播。
她把電腦合上，就看見關朔在打電話。
關朔：“看到了吧，等等我再把錄屏發給你，你想想辦法。”
方副局：“我才出來開幾天會啊，怎麽就有這麽大的事……”
關朔：“反正你得管。”
他相當樂觀：“我相信您一定能想到辦法，這不巧了，你現在不就在廳裏，多好的機會啊！”
他把手機放的老遠，還能聽見方副局在手機裏的嘶吼：“滾犢子！一天到晚不給我找點事，你不舒坦。”
關朔：“那沒轍，誰讓你是領導，還是長輩呢，我不找你找誰。”
方副局：“行行行，我想招兒。”
*
關朔掛斷電話，就看見陸園在身後炯炯有神的看著他。
關朔：“幹嘛？”
陸園好奇：“你在和你領導打電話？”
這種語氣？
關朔：“是副局。”
他對陸園說道：“方副局，他人非常和藹，你見到就知道了。”
陸園納悶，用和藹形容領導？
她上班的時候，恨不得戳上司的小人！
*
關朔大半夜帶人去建築工地挖坑。
挖坑挖到天邊露出第一絲曙光，他才把“王大虎”帶回來。
總之從表面看，很難看清這人的外觀。
法醫是個老頭，大半夜被叫起來做屍檢。
他一邊嘴裏罵罵咧咧，一邊幹活。
“關隊這半夜逮人幹活的毛病真是數年如一日啊！”
屍檢做完，關朔已經把嫌疑人拷在了審訊室裏。
被石大磊叫做王哥的是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
關朔審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覺得稀奇。
“你和你領導吃回扣，他吃五百萬，給你五十萬？”
關朔：“你還背上故意殺人的罪名？哦對了，我們查到你買了一張明天飛美國的機票，故意殺人再加上畏罪潛逃，還有什麽罪名，哦，你們是國企，還涉及到一個貪汙罪，五百萬就要坐十年以上。
王齊，你這下半輩子都得在牢裏啊。我建議你還是老實配合，戴罪立功，不然你領導在外面逍遙，你在裏面坐一輩子的牢，有什麽意思呢。”
王齊低著頭。
關朔能看出他在權衡利弊，又說了一句：“你要知道，你領導承諾的和你能拿到的，那是兩碼事。”
王齊：“我招，我有證據，我有錄音……”
……
關朔朝旁邊做筆錄的警員說道：“讓他簽字摁手印。”
*
他從審訊室出來，回到自己辦公室，就看見陸園背著自己的電腦包和直播設備站他辦公室門口。
關朔：“不是讓你回家嗎？”
陸園踢了踢腳：“我回家也沒事幹。”
關朔一看就知道她有事要問。
關朔：“你要問什麽？”
陸園：“關隊，王大虎家裏人什麽時候來？”
關朔：“得走流程，等法醫測出DNA。”
陸園：“那工地上就失蹤了王大虎一個人……”
關朔：“那屍體都成那樣了，家屬來了也認不出啊。”
陸園：“好吧。那等王大虎家裏人來了，你告訴我一下。”
王大虎還有三萬塊錢在她那兒了。
關朔笑了：“哦，王大虎的工錢還在你手裏，不枉你胡編亂造找個了要債的借口。”
陸園：“我那是不知道你們在看，早知道你們在看，我就讓你們去要錢了，看那工頭那樣，就知道他們不會把工錢給人家老婆。”
關朔：“行行行，怪我們沒及時到位，等王大虎家裏人來了就通知你。”
他看了眼手表，已經六點了，又熬了個通宵。
關朔指了指陸園的包。
“沒落東西吧，送你回家。”
陸園搖搖頭，見關朔擡腿就走，她連忙跟上。
“關隊，你們領導什麽時候回來，我的事怎麽辦？”
關朔：“你回家睡一覺，我們副局就回來了。”
*
方副局正在廳裏正襟危坐，他旁邊坐著的是市公安局局長，任局長。
坐在楠木桌裏的是兩人的大領導。
大領導桌上攤著的是陸園的個人檔案，生平經歷。
“十歲的時候帶著鐵棍幫男同學向敲詐勒索的小混混討債。
十四歲的時候幫被霸淩的女同學向男的宣戰，最後發展成班級群架。
十五歲的時候換了奶茶店被下了迷藥的女生的奶茶，最後還要帶迷藥的奶茶交到警局。
……”
大領導問方副局：“這是陸長志的女兒？”
方副局點頭：“是啊，領導您還記得陸長志啊。”
大領導：“她父親那一欄不是寫著嗎？照片都貼好了，再說，立過三個二等功最後還殉職的警察，我當然記得。”
方副局沈默。
“那領導，您看這事……”
大領導道：“先觀察一段時間，把這個直播間重點標記，去和平臺談話，讓技術部的人入駐。減少流量，控制傳播範圍。”
大領導一錘定音：“就這麽辦。我們看看這個直播間的異常能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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