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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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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八月初,一向門庭冷落的十三阿哥府卻接連迎來了兩位貴客。先是禦前大總管李德全在一個晴朗的午後突然造訪,剛從薇茵屋裏出來的顏如心聽下人回稟了之後很是意外。

“爺說請您過去。”劉桂束著手恭敬的說道,他並不常進後院,偶爾在大門口見到外出的福晉便驚為天人。今日領了差事進來回話,一雙手腳越發不知該往哪兒放,只得緊緊貼著褲縫,彎著腰。

顏如心觀他神色拘謹,肢體僵硬。細瞧了瞧似乎就是那晚舉著火把站在最前頭的幾人之一,當下也面紅耳赤。攏了攏發間的累絲珠花,不自然的說道:“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去。”回身向屋裏換了件寶石藍湘繡絲刻背心,又對鏡整了整儀容,這才向外走去。

穿過一條抄手游廊,轉了兩道垂花門,不多時到了前面大廳。李德全正和胤祥站在檐下低聲交談,見她過去便搭了手行禮,“福晉吉祥。”

顏如心連忙側了側身,也微微屈膝含笑應道:“李谙達。”

三人進屋坐定,顏如心命海棠上了茶點,便將眾人遣散。李德全收了面上的輕松之色,神態肅然的向著胤祥說道:“老奴今日來是替聖上傳幾句話。眼瞅著這中元節就要到了,萬歲爺本來很是想念薇茵格格,欲接進宮中瞧一瞧。又聽聞十三福晉貴體欠恙,思來想去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特吩咐老奴來轉告十三爺,”他頓了頓,一貫精明的眼角染了幾許滄桑,“浮生聚散兩相依,往事冥微不可知。”

李德全走之後好久,胤祥還呆坐在椅子上不動。顏如心想起前幾天他日常神神秘秘,還出了趟府,大約與李德全突然來訪有關。不過他不說,有些事顏如心自然也不問,便假作收拾杯碟碰了碰他。胤祥回過神,也只是笑了笑,眉間攏著一絲疑惑,卻並不說什麽。

又一日後,胤禛來訪。沒當顏如心的面,他倒是毫不客氣,“你給皇阿瑪上折子了?”他端著一盞雨前龍井輕輕吹了吹,裊裊升騰的熱氣給他清冷如玉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

胤祥應了一聲,靠在書案後的椅子上揉著額角,他大概能猜到胤禛接下來要說什麽。

果然,一盞茶沒喝完。胤禛從袖子裏摸出一本奏折,放在身旁的描漆案幾上,不疾不徐的說道:“來,說說看你的意思。”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迎著燦燦奪目的日光望過來,靜靜等待某人的表演。

“呃,四哥。”胤祥頭愈發疼了起來。打小他就怕他這個四哥,不茍言笑,性子也沈。天不亮壓著他上上書房啥的都是小case,最慘的是一起騎馬射箭,稍一走神他的鞭子就抽了過來,比教他們的那個蒙古師父兇悍多了。四哥雖只比他大了幾歲,給他的感覺卻一直像個長輩一般,教導他,愛護他。不知不覺過了這許多年,宮中各種陰謀算計,勾心鬥角兩人也都互相扶持走了過來。他這次淪落至此,大概也只有四哥是真心實意願意看他東山再起的人,所以才忙不疊的來問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胤祥覺得有些歉疚,他走得這一步棋多少有些自私的成分在裏面。他之前浪費了太多時光,如今好不容易偷閑,很想與心愛之人日夜廝守。考慮了幾天,他終於提起筆給康熙寫了一個折子。不過是如常般的請安,問好,末尾附贈一張章佳如敏的小像。

這張小像還是有一次康熙去長春宮,恰逢章佳如敏伏在炕幾上打瞌睡,一手執扇托在下巴,迷糊得十分可愛。康熙便就著書桌上的筆墨將美人的神態勾勒下來,寥寥數筆,生動傳神。之後章佳如敏收於書中,不知何時自提了兩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工整的簪花小楷,今時今日再看起來,猶如一把利刃刺向康熙心頭。他的手輕輕的拂過畫中女子的容顏,自語道:“你還是那般年輕,朕卻已經老了。”老了,朕已經不像年輕時那般恣意決斷,會患得患失。這些年,朕眼瞅著他們在底下鬥來鬥去,為了這所謂的九五之尊。康熙離開禦座,向著窗外望去。天高雲闊,秋日水長,若能再與你並肩相看該是多麽愜意的事。可惜,世上並沒有那許多如果。瞧了一會兒,康熙終歸收回視線,叫過李德全來吩咐道:“去十三那兒,告訴他。”

在顏如心來之前,李德全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給胤祥捋了一遍,自然有關錦瑟的身世,有關敏妃和康熙都會提到。通透如胤祥一下明白了自家老爹說到底心裏也是存了彎彎繞繞的情思的。譬如那時簡親王曾對他說過,“愛新覺羅家的人最是癡情。你阿瑪以為他是個例外,其實一樣的。”簡親王靠在碧蘅橋上,酒意未消。銀色的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他的臉上,慘白。他低下頭去,苦笑,“佳人難再,佳人難再。”

胤祥知曉了前塵往事,對康熙的感情也更為覆雜。他上折子請安附贈敏妃的畫像當然是存了私心的。一方面有想刺激康熙的意思,讓他愈發厭惡自己,從而達到避世的目的。另一方面也有幾分試探的意味,如今太子雖然覆立,但聲勢大不如前。八爺一黨則虎視眈眈,如日中天。康熙又新封了幾位皇子親王郡王的頭銜,朝堂上形勢錯綜覆雜。胤祥的折子在此時遞上去便有些巧妙,人生若只如初見。這句話曾無數次滾在康熙的舌尖,然而終究不敢不能說出來。他這一生,得到太多,失去太多,究竟有什麽是真正放不下的,怕也只有這初見二字。人生太長,長到他已忘卻了故事的開頭。人生太短,短到他只記得時光裏模糊而溫柔的笑顏。康熙將那一副畫像細細端詳了許久,才提起筆在折子上批道,閉府思過。

胤祥嘆了口氣,大約可以就此認為皇阿瑪很愛他?讓他遠離爭鬥的漩渦,自由自在。不過面子上的事偶爾也得裝點一二。

“你明明知道敏妃娘娘是皇阿瑪心底的忌諱,為何還要這麽做?你就不怕他真的厭棄了你?”胤禛見胤祥只顧出神,臉色便有些不妙。一只手捏在眉心,索性挑明了說道:“這是今兒早朝的折子,皇阿瑪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你忠孝不悌,反省這一年多未見絲毫長進,勿令勤學嚴管,徹底悔過。”

嗯,這話說得可真夠狠。徹底悔過,悔到什麽時候呢?胤祥訕訕的應了聲,“皇阿瑪厭棄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見胤禛作勢又要訓他,連忙換了個話題,“四哥,你最近怎麽樣?”不是說晉了親王以後政務繁忙,又怎麽有空來教育他?

他顧左右而言他,胤禛提的那口氣堵在胸間終究也沒吐出來。畢竟當初在避暑山莊康熙已經說得明白,“十三在朕這兒永遠只能是個阿哥了。”那人端坐在紫檀梅花榻上,神情疲倦,語意深深,“老四,你得護著他。”胤禛心裏一驚,擡頭看過去。暮色漸次,那人側著臉,面容模糊。他屏氣凝神的答道:“兒臣明白。”

所以現在,他,他們,都只能靜待時機。胤禛放緩了語調,瞧過去,“你這是還在怪他?”

“怪?”胤祥搖搖頭,若說從前沒跟顏顏相認自然是怪的,如今不但不怪,還得好好謝謝皇阿瑪成全才是。胤祥擺出一臉的雲淡風輕,強行抑住上揚的嘴角,“我哪兒敢啊。”

好一個得了便宜還賣乖,胤禛斜了他一眼,都不想說話。不敢?你還去戳他死穴?

“那個,”胤祥大概也覺得自己的得意表現的太明目張膽,收了紈絝之色,正經說道:“我知道四哥是為我好。以後四哥但凡差遣,我定赴湯蹈火就是了。”

胤禛哼了一聲,知道他打定主意這幾年是要討清閑了。便將手中茶盞一擱,似笑非笑,“這可是你說的,我先記下了!”

兩人出了書房正趕上顏如心和薇茵從膳房那兒過來。薇茵這幾日跟著顏如心跑前跑後忙著預備中元節的節禮,見識了不少新鮮玩意兒,心裏正歡喜的很。見了胤禛,便吵著要抱。胤禛性子素來冷淡,自家那倆孩子見了他都有幾分拘謹。偏偏薇茵愛往他懷裏拱,神秘兮兮的湊過來貼在他耳邊說著悄悄話。顏如心站在一旁便有點兒不自然,福了福身叫道:“四哥。”

胤禛聽薇茵八卦了一通,擡起頭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頷了頷首。

胤祥便過來拉著她的手,並肩站在廊下笑著向胤禛說道:“不如四哥吃了午飯再走?”

“不了,”胤禛將薇茵放下,撣了撣衣袖,一臉傲嬌,“我有約。”秀恩愛嘛,誰不會啊。wulli雍親王騎上馬還有些憤憤不平,人家家裏也是有美人等著品茶撫琴聊天的。練功?嘖嘖,這個借口不錯,他今晚也可以用用。

顏如心偎在某人身邊,瞧著胤禛打馬遠去,眉尖簇簇,“四哥方才說什麽?你練得什麽功,我怎麽不知道?”

呃,嗯,薇茵你個小喇叭給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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