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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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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病來得真是時候,大熱的天胤祥卻裹著厚厚的被子直喊冷。顏如心探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冰冷一片,面色也是青白,便覺得蹊蹺,走到外間去問祿兒究竟怎麽回事。

祿兒將嘴一撇,滿腹委屈,“福晉自個兒看吧,還不是為了。。。”他沒說下去,默默嘆了口氣。胤祥輕輕咳了兩聲,翻了個身,大約難受的很。顏如心連忙吩咐祿兒去請大夫,又讓海棠去灌兩個湯婆子來,自己在這兒守著。兩人便答應著去了。顏如心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男子雙眸緊閉,一向好看的眉深深的擰起,月光透過敞開的窗扉落在他英俊的面孔,蒼白的唇輕合,“顏顏,顏顏。”

十三爺,好久不見。今晚那女子的神態實在讓他情難自禁,若不是薇茵醒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上前將她攬入懷中。好久不見,顏顏。甚至這一年多我日夜思念你都不曾入夢,你可曾還在怪我,怪我拋下當初的誓言,轉而娶了他人?“顏顏,不要怪我。”胤祥喃喃著自夢中驚醒。

天光微亮,燭臺早已燃盡,房間裏的光線還有些昏暗。榻邊果然坐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兒,只是面上覆了一層薄紗,唯有清泉般的眸子露在外面,含著笑,“十三爺,我不怪你。”

胤祥忽然一下洩了氣,勉強擡起上半身靠在紫檀雕木格上,看著顏如心問道:“福晉怎麽在這裏?”

顏如心起身給他到了杯溫水,遞到面前,見他不接,又進到唇邊,神色未動,“我一直在這裏。”

胤祥無法,就著她手裏喝了兩口,把臉別到一邊兒去,俊顏微紅,“我沒事,福晉還是走吧。”

“有沒有事,自然由大夫說得算。”顏如心將杯子放回原處,也不在理他。轉而到隔壁的書桌前翻看起來。祿兒昨晚說他每每熬至半夜寫字畫畫原來是為了這個,顏如心撿著那一沓厚厚的畫冊,她一向知胤祥擅於丹青,卻不知自己在他筆下會靈動傳神如此。紙上的女子或執傘淺笑,或含嗔帶惱,或素手纖纖,研一方水墨。“十三爺,你繪得可真像。”

那時也是如此好的夏日晨光,她從禦花園過來,手裏捧著一束白蘋,如翩躚而至的仙子,拾起他散落在書桌上的草圖這樣驚嘆。他看著她,心裏的歡喜便如那束白蘋肆意盛開,面上卻故意做出嚴謹的模樣,“讓我看看你寫的字如何了?”女子一副痛不欲生的神態,磨磨蹭蹭不願過來,他回想起,心底又是好笑又是憐愛,便也將這份情一筆一筆繪在紙上。《癸未年,夏,最喜顏顏無賴。》畫中女子立於書案後微嘟著嘴,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一襲長衫的男子站在她身邊,手持一書卷,眸中俱是愛意。女子白嫩的手指細細拂過畫中男子的容顏,柔聲說道:“十三爺,你畫得可真像。”

隔著一方朦朧的珠簾,時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夏日。胤祥呆呆地瞧著顏如心說不出話來,他暗暗的掐了掐自己,她是兆佳鏡嬑,不是。

“十三爺,我們認識多久了?”顏如心從書案後轉過來,站在洇洇垂落的紫晶簾前,靜靜的瞧著床上的男子。這句話在彼時的杭州,她也曾問過他。

那一日,胤祥在杭州府衙和駐防守尉周自恒敘話。周自恒自然問道:“十三阿哥從蘇州來,可曾見過顏世清顏大人?”

“見過,”胤祥將手中的釉絲品藍刻章蓋碗放下,心頭滑過一絲疑慮,面上卻不露分毫,“周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卑職與顏大人同僚多年,也只是神交而已。”周自恒呷了一口茶,故意頓了一會兒,欲言又止,“只是卑職最近奉命追查三藩餘孽,細細追究之下竟好似與顏大人的愛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又接著道:“許是那些人狗急跳墻,顏大人又怎可能包庇一個罪臣。”

胤祥放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啞著嗓子說:“把他們的供詞拿來我看看,如何,在哪兒抓得,一五一十給我講清楚。”

“是。”

已近晌午,胤祥合上那沈沈的案卷。周自恒在後堂擺了飯命人來請,胤祥擡眼望了望堂上掛著的“明鏡高懸”牌匾,對來人說:“回去告訴周大人,下午我隨他一起去府衙大牢。”轉身出了門。

杭州的一草一木他都曾愛極,只因這裏是他和她初遇的地方。如今,他只想遠遠逃離,逃離這些世俗。可他知道,從離開鎮江那一刻起,他,她,他們早已入局,一切盡在皇阿瑪的謀算中。現在他能做的,大概就是順應時勢推她離開,也許這就是皇阿瑪想要的結果。想到以後漫漫人生,再也不會有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子相伴,胤祥覺得心間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掏空。他靠在涼亭邊的嵌絲松木立柱上,外面又飄起了一絲絲小雨。蒙蒙雨霧中,那個女子又一次出現,一襲素衣,匆匆而入,“十三爺。”

墨色的雲鬢上松松的挽了一支香翠芍藥流蘇釵,幾滴雨珠兒從那玉色流蘇上慢慢滑落,水眸含光,微波流轉,櫻花般的唇角微微上揚,如第一次初見。她托著腮,倚在欄桿那兒靜靜出神,好一會兒輕輕說道:“十三爺,我們認識多久了?”

胤祥心中痛極,似乎只有狠狠的吻上她一番才能化解。他將她抵在身後的角柱上,不由分說的侵占了她的檀口,唇舌交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甚至弄疼了她。看到她緊蹙的眉心,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胤祥深深地嘆息,指腹輕拂過女子嬌艷的紅唇。顏顏,我想讓我們認識一輩子,可惜不能了。

似乎關於那個女子的每段往事都能輕易在他這兒掀起波瀾壯闊。胤祥揉了揉額角,並未註意到顏如心希冀的眼神,側過臉去極為疲乏的說道:“我今日沒空和福晉敘舊,還是改日。。。”

正說著,門開了,祿兒和一個背藥箱的人一塊兒走了進來。祿兒上前一步回話,“福晉,這是太醫院的張院判,專管時疫的。”

顏如心收了面上的溫柔之色,頷了頷首,那張院判便過來請安,“十三福晉吉祥。”瞧著面相憨厚,想來也是挑選過的。

顏如心便領著他向外走了兩步,低低說道:“昨夜十三爺突然暈厥,之後出現了畏寒的癥狀,人也昏昏沈沈。請了街面上的劉老先生來看,說爺日夜思慮,陽虛寒盛,眼下可能要發瘧。我不放心,所以告訴了皇上,皇阿瑪。”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連忙改口。

在古代,一場小小的瘧疾也有可能要人命。顏如心不敢擅自做主,將當初康熙給她的碧璽珠串交給祿兒,讓他拿著進宮去說明情況。自個兒將仆從遣退,守在一旁。

張院判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還是當初康熙病時因查證有功提到了現在的位子。可惜後來被洋人搶了頭功,他難免心裏不快,便常常發些牢騷,久而久之,更為眾人所不喜。只是今日胤祥病癥恰好和他的醫術,康熙想起他來,便點了將。那張院判如今也有些怪脾氣,在太醫院收拾東西時,同僚紛紛笑他要去給一個落魄皇子治病,他便暗暗賭氣,定要拿出那父母心來好好將這十三阿哥治好,免得再落人話柄。及至到了府中,聽這十三福晉說話爽利,行事也穩健。先不說將一幹閑雜人等遣到屋外候著,就憑她自個兒蒙上了防止傳染的面巾這一點,張院判就得大大的給點個讚。他摸著幾綹稀疏的山羊胡,甚是滿意,“十三福晉心思巧慧,難能可貴,難能可貴啊。”

顏如心沒空跟他扯東講西,向裏一伸手,“張院判,請吧。”

胤祥方才的話被人打斷,便有些郁郁不樂。又說不上為什麽,索性悶悶的躺下,聽那女子在外間和人低低私語。不一會兒,一個身著官服的人走了進來,也蒙著面,向他請安,“十三爺吉祥。”

胤祥閉著眼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道:“你是太醫院的張維正?”

“是。”張維正低頭答道,一邊搭手試脈。

“誰派你來的?”胤祥又問,語氣平靜。

“自然是皇上。”張維正連忙正色道。

“呵,皇上,”胤祥喃喃著,神情恍惚,“你走吧,我不用你看。”

“這,十三爺。”張維正有些為難,不知所措的跪在床邊,“臣可是奉了禦旨。。。”

“滾!”胤祥驟然起身,將旁邊的一個三彩琺瑯明璃杯掃在地上,裏面的清茶汩汩流了出來。

顏如心剛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兒,就聽屋裏踢裏哐啷的聲響,還夾雜著隱隱的咆哮,心想這人大清早的又抽什麽瘋?祿兒要進去看看,顏如心攔了一下,得,還是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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