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陽映街雪鴻門啟

陸啟拎著扇子，將楊筱楊崧送出房門後，又回身笑望向蕭硯，“楊將軍這一招我是真的沒想到。”

“她還真聰明啊，”蕭硯拿著楊筱那地圖端詳著，“不過言多必失，你看這圖，”蕭硯一擡手叫來陸啟，“如此細致都是由她一人完成，如此實力，她怎麽可能不認路？”

陸啟用扇子點了點那圖，笑道：“如此，便是深藏不露。看來‘路癡’給她帶來的好處已經用盡，她也便無需隱藏什麽。”

想必這也是楊筱的能耐吧，瞎編亂造的地圖在外人眼裏，卻合情合理，每一處都無比真實。

“這圖明顯就是個幌子啊，”蕭硯似是看出什麽端倪，她靠在椅背上，將地圖撂在桌上，“能拿圖掩蓋的，定然也是地圖。看這樣子，這圖和那骨笛一樣，已經到了該去的地方。”

“哦？”陸啟轉著扇子坐在蕭硯對面，“莫非殿下心急了？前些時日不是還幫她以棋局破陣，不過看她的樣子，你似是把一切都和她說了。”

“我有什麽好急的？”蕭硯抿了口茶，笑道：“能破此陣亦是她自己的本事，尋常之輩又如何能從區區棋局之中悟出陣法，又將其歸於圖紙之上，還能在如此艱難之境順利傳出？”

陸啟捏了捏扇子前端，抿唇一笑，“她今日這招棋走的真妙啊，”他攏了攏墜地的衣袖，展開扇面摸索片刻，“蕭韞雖是被她怔住，可他手下那些爪牙又怎能善罷甘休？”

蕭硯聞言，也不由得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蕭韞心急，他手下那群人心更急。楊筱這麽一來，他們便徹底處在下風，那些人沒理由直剛楊筱，定會旁敲側擊地找別人的麻煩，他們這種手段我見多了，你我還是小心為上。”

陸啟點了點頭，“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們要做的，只是把這水攪渾罷了，至於將這盆臟水徹底潑出去，另有他人為之。”蕭硯托著腦袋，指腹微微劃著茶盞的蓋子，“按著楊筱的說法，骨笛已在羌王手中，而蕭韞也有拉攏之意，那便把羌王也攪入這局中，看看他會作何選擇。

“至於這朝堂之中，只需暗中運轉楊鎮老將軍所帶的一部兵馬，而後坐等蕭韞的下一步行動即可。”

陸啟收了扇子，點著頭沈吟片刻，爾後擡眸望向蕭硯，“那一切結束之後呢？你又作何打算？”

蕭硯聞言一笑，也擡眸笑望著陸啟，“聽你這話，莫非覺得我能繼續活著？”

“鐘離桉又非茍且之輩，怎會抓住你不放？”

“我這個掀翻世道的佞黨，也該以死謝罪，還世人一個公道吧？”

“公道自在世人心中，又何須你去還？”

蕭硯搖搖頭苦笑一聲，“與其背負著千古罵名茍活下去，還不如幹幹凈凈地死在楊筱手中，至少，終結我生命之人能體悟我一切心緒，亦有我此生最向往之行。”

陸啟輕輕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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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日冷似一日，又是一年將盡。

久違的暖陽映於都城上空，城內濕濘的積雪已被日光曬得無影無蹤，大街小巷人聲鼎沸，家家戶戶都在為過年籌備著。

陸啟依舊是一身白衣，肩上披著的狐裘在日光之下如漣漪般映出縷縷霞光。他轉著扇子，裝作絲毫未察覺身後的一道目光，在街道上東瞧西看地溜達著。

他牽唇一笑，這便等不及了。

拐了三條巷子後，身後那人越跟越緊。陸啟微微一蹙眉，轉而笑著向身旁的糕點鋪問著價，似是想釣那人出來。

果然，一轉眼，那人不見了。

“謔，是陸大人啊，要挑些什麽？”那賣糕點的男子一邊忙著手裏的活，一邊招呼道：“您看看這新上的桂花糕，從城東特意找一冀州來的大娘問的配方呢。”

“好，”陸啟捏著扇骨笑道：“那給我稱幾斤吧，包起來，我好帶去宮裏給朋友們嘗嘗。”

“好嘞，多謝大人照顧小的生意，不過街坊小食，定是不能跟宮廷玉宴相提並論，還請大人別嫌棄，嘗個新鮮便好。”

陸啟聞言一笑，搖扇道：“殿下掌權以來，宮內吃穿用度都節省的多，更何況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菜品，又怎能和街坊老字號相提並論？”他笑著從懷裏掏出錢袋子，“多少錢？若是味道好，我下次便多買些。”

“哎，”那店家裝好糕點，趕忙朝陸啟擺擺手，“陸大人光臨敝店已是蓬蓽生輝，又怎能讓大人您掏腰包？小小點心不成敬意，還請大人您且勿推辭，收下便好。”

陸啟剛開口要說什麽，肩頭卻被何人拍了幾下。

“店家你做生意也不容易，這錢你就老實收下，好好準備過年。”來人笑著搭上陸啟的肩膀，將幾兩碎銀放在店家手心，“陸大人，這糕點權當我請，別來無恙。”

“是黎大人啊，”陸啟看著來人，扯著笑拱了拱手，“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此番我可是欠你一個人情。”

說罷，陸啟便接過小販手中的點心，沖那黎興一歪頭，“骨笛之事尚未解決，黎大人您倒是頗具閑情逸致啊。”

“陸大人哪裏的話，”黎興擺了擺手，“楊將軍骨笛一丟，蕭大將軍先是將那宋嵐拖出去斬了，說什麽用人不當，又責令我們做屬下的不夠細心，還要派人親往北羌搬請羌王。不瞞您說，我近日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啊。”

陸啟搖著扇子微微一笑，“看來還是在殿下這裏好啊，每日喝喝茶，看看書，下下棋，她也不醉心於權力紛爭，時不時叫我和楊將軍喝喝酒，聊聊天，好不愜意。”

“你啊，”黎興搖了搖頭，笑道：“我們在官場之上雖各執己見不肯讓步，可在下私心對你敬佩萬分，今日又在市井相遇，可謂緣分不淺。不如請陸大人親往陋室一敘，喝上幾杯？”

陸啟抱著雙臂，偏頭瞭了他一眼，似是已知曉了他的意圖，笑著調侃道：“怪不得大人爭著給我買糕點，原來本意在此啊。”

“我誠心相請，大人怎能如此揣度在下？”黎興蹙了蹙眉，佯裝不滿，“虧我還備了好酒……”

“備了好酒？”陸啟裝作一下子來了興致，“看來今日之偶遇是蓄謀已久啊。也罷，若有能幫到你的，還請盡管提。正如你所說，我們只是立場不同罷了，又非什麽深仇大恨。”

黎興也陪笑著點了點頭，“來，陸大人，這邊請。”

-

二人一路走著，越行越偏，終在一間破敗的小屋前停下了腳步。

陸啟緊捏著扇子，微微蹙眉，望著那家徒四壁的房間，爾後裝作波瀾不驚之色望向黎興，“黎大人家中如此清冷，定是將平日俸祿盡數分與百姓了，”他將扇子背在身後，嘖嘖稱讚道：“怪不得別人對黎大人如此敬重，看來非一日之功啊。”

“陸大人哪裏的話，”黎興聞言羞愧地擺了擺手，“此處並非黎府，只是一處避世之所罷了。現如今蕭大將軍忙著骨笛之事，難免會派人尋我，我也只能來此地尋一時清凈，禮待不周，還請陸大人見諒。”

“無妨無妨。”陸啟踏入屋內，握著扇子，看黎興將房門鎖好，爾後同他分賓主落座。陸啟也絲毫不在意自己一身白衣會被弄臟，直接坐在布滿灰塵的支踵上，嗅著滿屋陰冷潮濕之氣。

整個屋子只有窗口之處能透進半分日光，映得屋中塵土上下紛飛。冷冰冰的屋子裏，只有爐臺上煮著一壺茶，壺嘴源源不斷地吐出霧氣。

“陸大人，”黎興給陸啟遞上一杯熱茶，“依您之見，若是蕭大將軍搬請羌王相助，有幾成勝算？”

陸啟聞了聞那甜得發苦的茶，不由得一蹙眉。

他暗暗咬了咬牙，用大袖一遮茶盞，微不可察地將那茶往衣擺上潑了幾許。

“若是能找到骨笛，羌王定會出手相助，若是找不到，恐怕難啊。”陸啟將茶盞往桌上一撂，沖黎興一仰頭，“黎大人如何不喝？”

“雖有佳茗，可我也無心品嘗啊。”那黎興搖了搖頭，故作愁苦，“沒了骨笛，恐怕只有赤霄府派人親往，方能將羌王請出吧？”

“赤霄府嗎？”陸啟端著折扇看向窗外，“弄丟骨笛，恐怕也難跟羌王交代吧？”

“難不成至親之人都比不過一個物件嗎？”

“骨笛一丟，楊家兄妹之色你也見過，可見此物並非尋常信物，珍重得很。”陸啟擡眸望向黎興，“莫非黎大人是想派赤霄府之人，親往北羌搬請救兵？”

黎興按了按腰間佩劍，“這恐怕是請得動羌王唯一的辦法了。”

“羌王含淚將公主嫁於楊鎮老將軍，多年後公主又被皇族欺壓致死，唯一留下的骨笛與血書又不見了蹤影，若此時赤霄府派人去搬請，豈不是正撞在他刀口之上？”陸啟冷笑一聲，謹慎地盯著他，“如此一來不但搬不動老將軍，還讓赤霄府白白搭上一條人命。若如此，真正獲利的，怕不是只有蕭大將軍一人？”

黎興聞言也沈下眉目之色，“陸大人，此話怎講。”

“如今朝廷沒有皇帝，只有殿下姐弟相互牽制。赤霄府與殿下甚厚，就連陰差陽錯收覆的楊筱將軍亦是赤霄府中人。”陸啟微微起身，目光跨過黎興，望向他身後被木墻隔斷的暗室，“赤霄府一員開國老將，兩名氣盛將軍，就連服侍著的範困都不是等閑之輩。若是此四人中任意折損一人，大人您的仕途，都會高枕無憂吧？”

黎興聞言，垂眸嘆了一口氣，“什麽事都瞞不過你啊，陸大人。”他轉而擡眼盯向陸啟，“殿下身邊從不缺能人，你所言不假，殿下手中但凡能少一人，我們都會前途無憂。此人能是赤霄府中人，”他笑著望向陸啟，“又何嘗不能是您呢，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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