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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花燃朱雀望南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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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花燃朱雀望南赴

“這……便是你留給我的驚喜麽?”

岑珣擡眸望向天際,便見漫天飛花都朝她擁來,一片片飄渺的落英由遠及近,真真切切地拂過她的臉頰,同那微風一齊,將她溫柔地包裹起來。

“手鐲,守住……”她頷首將那桌子輕輕放在墓前,顆顆淚水卻不自覺地砸在膝上的琴上。她長呼一口氣,擡手覆上那細而堅韌的七條琴弦,“可是煜德啊,我怎麽就,沒能守住你呢?”

悲戚蕭瑟的琴聲驟然而起,顫動了幾根枝杈。飄零在墓前的花瓣隨著岑珣指尖的動作震顫著,似是與那熟識的曲調遙相應和。

“落霞……雨將歇,花墜,激漪漣。”

她潤紅的眼底掠過幾許江南帆影。

“漫街遙香久,浸潤……船舫間。”

清流岸畔,仲夏細風,果氣混著花香撲面而來,清如流水的琴音,和眾人嬉鬧的笑聲又頓時浮現在岑珣耳畔。

她指尖不覺間微微用力,似是要抓住些什麽,滿眸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好似往昔幾人又浮現在她眼前。

她臉上掛著一抹淺笑,口中輕輕吟著。

“潛風趁酒意,抒盡詩百篇。”

“縱情粼波去……”

她喉中頓時哽咽著,頓覺親手教鐘離朔彈琴,只在昨日。

岑珣微闔著雙眸,似是一傾身,還能看到鐘離朔認認真真望著琴的模樣。他手背的餘溫恍若還留在琴弦之上,她指尖微微用力,貪戀地尋著那早已消散於風的氣息。

“淌入……故……人……心。”

她猛地睜開眼,但見眼前一片悲涼,殘存於腦海之中的希冀早已消散不見,指端哪還有什麽餘溫,唯有那冰冷堅韌的琴弦深深嵌入她的皮肉之中。

聲音早已悲戚不成句,眸中熱淚砸在她的手背之上,留存片刻,又緩緩淌到指尖,與那暈在琴弦上的鮮血融為一體。

鉆心的疼痛驟然從指端傳來,她蒼白的指尖不住顫抖著,鮮血一滴滴砸在琴上。可那琴弦只是不住地震顫著,絲毫沒有繃斷的意思。

她擡眸望著那鎏金的刻銘,“再聽最後一次吧,我教你的琴曲。”

“如果你能聽到的話。”

一陣沙沙聲自耳畔傳來,岑珣撐著眼前的地面,長長吸了一口氣,轉而偏頭望去。但見一個小女孩手裏捧著一大束花,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

她心下生疑,將膝上的琴搬到一旁的草地上,朝那小女孩迎上去。

“曈汐姐姐,”那女孩跑到岑珣面前,將手中的花塞進岑珣懷中,轉而踮起腳尖,擡手擦著岑珣臉上的淚,“姐姐,不要哭,煜德將軍他沒有走。我知道的,他一直都在。”

“你……”岑珣聞言不由得楞了楞,轉而輕笑一聲,溫和地一歪頭,“此話怎講?”

“將軍向來是很喜歡花的,”小女孩仰著頭,明亮的眸子認真地望著岑珣,“如果這世上的花還記得他,那他就一直在花的心裏,來年花一開,他不就回來了嗎?”

岑珣望著女孩的眸子,又垂眸望著懷中那一大把花。花瓣隨風輕顫著,滿懷馨香沁入肺腑。

“如果這花還記得他,”她喃喃著,擡手輕輕拂過那潔白的花瓣,“那他便一直活著……”

指尖鮮紅的血跡點染在花瓣上,頓時讓那花重獲新生一般,灼灼發燙。

這一滴血,宛若不盡的柴,燃活了鐘離朔胸中殘存的星火。

“你說得對。”岑珣含著淚笑著點點頭,擡手摸了摸那女孩的頭。她回首望向鐘離朔的墓碑,把那一把花輕輕放在碑前,轉而輕輕撚起那剔透的玉鐲,闔眸按在自己的心口。

只要有人記得你,你便一直活著。

你的路沒有走完,你還沒有親自看到長安盛世。

那你便借我之手,借我之眼,繼續親領這世間萬物,世間百態。

而我,會想你心中所想,行你所行之事。

你的精神與靈魂便永遠不會消散,我會帶著你的意志,與你一直活下去。這樣,你存於世人心間的靈魂,也能隨我,將前路走盡。

如此,你便同從前那般,留一抹精神,長存在這世間,宛若從未消散。

煜德,你永遠都活在我心裏。

你永遠借我心而活。

岑珣長呼一口氣,擡眼望著那墓碑,“便以此鐲為媒,你守住我,而我,帶著你的眼,帶著你的心緒,守住你心中那一團烈火。”

粉紅的游龍蜿蜒在岑珣手腕,她俯身用額頭抵了抵墓碑,轉而一支身站了起來。

“好好看著吧,我會與你一起,把剩下的路一步步走完。”

岑珣擡眸望著漫天飛花,暢然地輕笑著,轉而一回身,便見鐘離桉正在她身後,徐徐向她走來。

“主公。”她站在墓前,回身喚道。

鐘離桉點點頭,立在她的身邊,滿目欣慰地望著岑珣。

“我們在這裏……種棵柳樹吧?”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兒了。”鐘離桉輕笑著點了點頭,轉而往前踱了兩步,擡手扶上鐘離朔的碑,“他喜歡所有盛放的東西,那便讓這四時之花,同他的生命一起盛放在這冀豫大地。”

隨著雲影翻湧,一株小苗片徐徐立在了鐘離朔的墓後,在那漫天飛花的映襯下,顯得生氣勃勃。

岑珣側眸望了望那株小苗,釋然地笑著拍了拍手中的土,“等它參天之時,便是山河安定之日。”

“等來年春天,”鐘離桉站在墓前,眼神如平日一同溫潤堅毅,“這裏定是花開滿園。”

清風撫過,眾人漸漸散去,頂天的太陽籠罩著滿園生機,又映在州牧署門前。

午膳過後,州牧署內又是滿室的茶香,鐘離桉擡手將局勢圖掛在墻上,倒退兩步遠看幾番,又坐回位子上,抿了一口熱茶。

薛敞看了看墻上的圖,又看了看門外,“圖都掛上了,曈汐怎得還不過來?”

“不急,慢慢等吧,”鐘離桉吹了吹碗中的茶葉,擡眸望向薛敞,“上午剛種過樹,小憩片刻也好恢覆恢覆精神。”

“話說,徹延,”齊琨支著腦袋,擡眸瞥了薛敞一眼,“你昨夜是不是背著我偷偷找主公了?因何不叫我一起?”

“這……”薛敞怔楞半晌,又回眸望向鐘離桉,輕笑著搖了搖頭,“我要是帶著你,恐怕你能按著我暴打一頓。”

鐘離桉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你啊,就算顧返平日愛調侃,也不至於打你吧?”

“怎麽不至於,”薛敞笑著搖了搖頭,“你若是昨夜見我直呼主公名諱,搶主公酒杯,恐怕我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

“薛徹延,”齊琨聞言不可置信地望向薛敞,他擡手一指他,“你才來第一天,就算主公對你好,你也不能得寸進尺吧?”他無奈地長嘆一聲,“你這沒大沒小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得虧主公不介意,不然我非得把你攆出去。”

“主公,”薛敞笑著攤了攤手,“您瞧吧。”

“只要你們樂意,怎麽喚我都行。”鐘離桉笑嘆一聲,往自己壺裏添了些茶水,轉而又想起什麽似的輕嘆一聲,蹙眉望向薛敞,“對了徹延,我昨夜忘了問。”

“主公請講。”薛敞撂下手中茶碗,擡眸認真地望向鐘離桉。

“你去時見過照青了,對吧?”鐘離桉擔憂地望著薛敞,“他傷情如何,日後還有生命危險嗎?”

薛敞聞言,寬慰地搖了搖頭,“主公您放心,照青現在已經退下燒來,一日比一日有精神。”他揪心地輕嘆一聲,“據那醫士說,照青被救回來之時已然命懸一線,脈象也是死脈。多虧綾玉沒日沒夜地照看,硬是將他喚了回來。”

“若不是綾玉,就連照青也……”鐘離桉心疼地攥了攥拳,轉而仰天長嘆一聲,“看來覆仇出兵,是刻不容緩了。

“不過這些日子,也多虧綾玉。”他望向齊琨長嘆一聲,又端起桌上的茶。

話音未落,便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擡眸一望,但見岑珣小跑到門口,朝屋內抱拳施禮,“主公,師父,齊先生,我來晚了。”

“不晚,”鐘離桉擡眸望著岑珣,輕輕搖了搖頭,“快坐下歇會兒,不急,慢慢來。”

“哎,曈汐,”薛敞看著岑珣一改平日風格的裝束,不由得好奇問道:“怎得忽然把袖子束起來了?”

岑珣笑嘆一聲,擡眸望向薛敞,“軍中缺一主將,我……想習武看看。”

眾人聞言,都不由得一楞,鐘離桉心裏一沈,驟然明白了她的想法,蹙眉望著岑珣,“曈汐,你不會是想……沿著他的路,替他走下去吧?”

“我武藝不精,就算日後習成,定也達不到他的地步。”

“可是……”鐘離桉擔憂而又認真地望向岑珣,“你終成不了他,你沒法替他活下去。”

岑珣抿了抿唇,轉而擡眸望向鐘離桉,“我不是要成為他,而是要讓他,成為我的一部分。我和他本不是一類人,但若是我日後,試著以他的看法、他的思緒看這塵世是非,定會也別有收獲。”她眼神之中暗含希冀,“精神的延續,何嘗不是另一種生命?”

鐘離桉心中一陣觸動,他闔了闔眸,長舒一口氣,“你想好了?”

岑珣認真地點了點頭,“哪怕這條路沒有盡頭,我也要踏踏實實地走下去,能多走一步,便是一步。”

“好。既如此,”鐘離桉站起身來,鄭重地望向岑珣,“煜德的朱雀令,便為你留著。等哪日你能帶著那□□一同上戰場,我便將這朱雀之令,冠上你的名字。至於飛墨……”他擡眸望了望薛敞,終嘆了口氣。

“飛墨不願離開煜德半步,絕食殉主而亡。”薛敞也輕嘆一聲,擡眸對上鐘離桉的神情。

“日後,我便為你新尋一匹合心性的戰馬,與你同赴戰場。”

岑珣見狀,趕忙俯身朝鐘離桉抱拳施禮,“在下多謝主公體諒。承蒙主公期盼,我定不負所托。”

“你有勇氣踏出這一步,便勝過千言萬語,”鐘離桉笑嘆一聲,擡手將岑珣扶起,“不過一切需以身體為重,不準逞強,好嗎?”

岑珣擡眸感激地望著鐘離桉,重重點了點頭,“多謝主公。”

“好了,不必謝我。”鐘離桉輕笑著拍了拍岑珣的肩,轉而回到位子上,擡手指了指身後的圖,“我預撥二十萬大軍南下,諸位有何看法?”

齊琨靠著桌子,蹙眉望著那墻上的地圖,“此番雖是報仇一戰,但是我們絕不能只是報仇。”

“報仇,而立威,”薛敞側眸望向齊琨,轉而擡眸望向地圖,“屆時我可書信給陳默,讓他架空何淵,攬江南之實權,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鐘離桉聞言點了點頭,“那江南之事,便全然交給徹延了。此番我們揮師南下,可將南郡江夏一網打盡。”

“主公,還有一處。”岑珣擡眸望向鐘離桉,“潁川,此次必須收覆。先前收蕭硯指使前來試探,如今又趁人之危發兵為難綾玉。若此次不除,他日必留後患。”

“曈汐所言極是,”齊琨讚同地點點頭,“不過此地與江夏之間有南陽相隔,如何用兵一舉攻下,便是眼下主要問題。”

鐘離桉蹙眉望著地圖,側眸思索著,“我們可在南陽屯兵五萬,再派剩餘人馬南下至廬江,跟著綾玉照青一路奔西面收覆,再轉至南陽休整一日,將潁川連帶河內一舉拿下。”

“我還是頭次見主公用兵如此很厲。”薛敞笑望著鐘離桉,也讚許地點點頭。

“除了立業一戰,我們皆是順勢而為,而這次,”鐘離桉按了按桌子,“我們要自己掌握這局勢。”

說罷,鐘離桉便擡手鋪好絹布,提筆往上洋洋灑灑地寫著。

“顧返。”他垂眸筆走龍蛇,頭也不擡地喚著齊琨。

“在。”

“你創設的那一套將令,”鐘離桉擱下筆,擡眸堅定地望著齊琨,“便要大展身手了。”

齊琨聞言不由得坐直身子,“主公您的意思,莫非是……”

“我會把煜德的令牌跟這戰書一同發往廬江,此前所有跟過煜德的兵士,此戰都會以煜德的名義,全力出戰,報仇雪恨。”

齊琨感慨地呼了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如此,何愁士氣不盛。”

“那便看這朱雀,能在萬軍叢中……”

“掀起多大風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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