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桂香濃意入滿懷

“收！稍作調整，我們再來一遍。”楊筱擡步走到臺中間，望著臺下收勢站好的兵士，一橫手裏的槍，“所有人聽我號令！”

雲霧輕輕散開，日光隨之傾落而下，持著銀槍的楊筱身上霎時被勾勒上一層金邊。

“一！”

“哈！”

“二！”

“喝！”

她擡眸望向臺下張平的動作，似是確定了什麽般輕嘆一聲。“張平，”她輕輕蹙了蹙眉，擡步邁下臺子，走到他身前，一點他的槍，“你這桿子握的這麽靠後，倘若敵人向前一絞，你怎麽辦？”

張平聞言微微喘息片刻，轉而擡眸望向楊筱，“雖說如此，但這樣豈不是更機動些？若敵人露出破綻，我蓄力一擊也能破敵。”

“也罷，”楊筱沈吟半晌，輕笑著擺了擺手，“言之有理。但你若是打算這樣打，你這個肩，”她擡手按了按張平的右肩，“得沈下去，馬步坐穩。”

“好，”張平順著楊筱的勢往下紮了紮，身子一下輕松不少。他頓悟地舒了口氣，笑著朝楊筱一點頭，“多謝將軍提點。”

楊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什麽提點不提點的，這不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她擡眸望向那隱於一片霧霭的日光，又看了看身旁大汗淋漓的兵士。

“今天就這樣吧，”楊筱抻了抻胳膊，一轉槍，朝馳鷹隊的眾人點了點頭，“回去註意保暖，別著涼了。”

隊形驟然松散，兵士們死而覆生般舒了一口氣，笑鬧聲頓時蔓延開來。他們朝楊筱抱了抱拳，“多謝將軍關心。”

“好，”楊筱朝眾人一揚頭，“散了吧。”

眾人勾肩搭背地四散而去，唯有張平“學有所成”地站在原地。

他上前兩步，朝楊筱抱了抱拳，“將軍您也多添兩件衣服吧，天涼了，著涼可不好。”

“行，趕明兒給你撥些銀子，你找個地方，給弟兄們提前做上冬衣。”楊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先告辭了。”

“多謝將軍，將軍慢走！”

楊筱頭也不回地揮揮手，牽著韁繩摸了摸赤煉的臉，轉而翻身上馬。

-

天氣轉涼，赤煉的鼻息已然能化成水汽了。

楊筱心裏莫名一陣暢快，她一夾馬肚子，輕快地朝帳中奔去。

好像這段時間，大夥心情都挺快意。都知道蕭硯接下來的意圖，便都全力以赴地準備著。尤其是鐘離朔，這幾日總是找各種理由讓自己忙活起來，對軍中事務比以前上心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楊筱倒覺得，鐘離朔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在岑珣北上之前，他還是個單純的“武癡”，可這段時間，他卻莫名喜歡上什麽兵法策論，再加上他首次望向岑珣時那期盼而又歆慕的眼神……

楊筱頷首一笑，原來喜歡一個人能這麽明顯。

她加快馬力，往自己營中跑去，剛進大門，便聞屋內傳來一陣攀談聲。

楊筱心下生疑，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兵士，轉而蹙著眉朝屋內望去。

但見屋內的炭火點點燃著，小桌上放著一摞不知道什麽東西，將那來人的臉恰巧遮住。

她擡步朝屋內走去，剛一挑簾櫳，便見那來人聞聲站了起來。

“煜德？”楊筱看著剛站起來的鐘離朔，驚異地望著他，“你不出去練兵，怎得跑我這來了？”

鐘離朔笑著擺了擺手，“這不是聽聞城北有家桂花糕好吃，特地給你帶了點。”

楊筱一側頭看著桌上滿滿當當的盒子，又笑著抱臂瞅著鐘離朔，“你這快夠我一個月的口糧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楊筱點了點他，回身坐到座上，“說吧，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鐘離朔也坐了下來，輕笑著摸了摸鼻子，“你和曈汐認識這麽多年，肯定知道她喜歡什麽吧？”

“哦？”楊筱饒有興趣地側眸望向鐘離朔，“如實招來，是不是喜歡我們曈汐。”

鐘離朔擡眸認真地望向楊筱，點了點頭，“雖然我和她認識沒多久，但是……”

沒等他話說完，楊筱就點了點頭，“我懂，”她朝爐火邊烤了烤手，周身頓時泛起一陣暖意。她頓了頓，“你想好了？”

“當然，”鐘離朔笑著點點頭，“既然確定了我喜歡她，為什麽不放手去追呢？我又不像你。”

楊筱聞言輕笑一聲，不可置否地擺了擺手，“怎得又扯起我來了。曈汐雖性情溫和大方得體，但她和你印象中的江南女子可大有不同。”

“我當然知道，”鐘離朔點了點頭，“曈汐雖清麗溫婉，但好像對什麽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好像自己認準的事情誰都沒法改變，誰也不能強迫她做什麽似的。”

楊筱也輕笑著點了點頭，“確實是。先前江南有位知書達理溫潤如玉的才子追求了她近五年，可她依舊不為所動。”她擡眸望向鐘離朔，“哪怕那人付出再多，但曈汐從未對他動心，也就毫無半分可能。”

鐘離朔頷首望向一旁的爐子，任由爐火的熱氣彌漫了他雙眼。

他沈吟半晌，轉而無畏地輕笑一聲，“那又何妨？我不能因為她曾經拒絕過他人，便就此放棄吧？”

他雙肘靠在膝蓋上，滿目期許地望著前方，“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想嘗試一下。就算達不到心中所願，”他回眸望向楊筱，“那我也問心無愧了。”

楊筱望著鐘離朔炯炯的神情，不由得怔楞一瞬，轉而輕笑著搖了搖頭，“怪不得她對你這麽感興趣。”

“什麽？”鐘離朔不由得一楞。

“沒什麽，”楊筱笑著擺了擺手，擡眸望向鐘離朔，“若要送她禮物，單純的投其所好遠遠不夠。”楊筱站了起來，像個“過來人”一樣在屋裏徐徐地踱著，“你要送的物件，不能只迎合她，亦要象征你自己，明白嗎？”

“象征我自己……”鐘離朔望著楊筱思索片刻，爾後了悟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曈汐酷愛詩詞歌賦，對陰陽五行以及劍道亦有研究，可謂是文武雙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楊筱踱到桌前，望向鐘離朔，“可她心在四海，志在報國，與尋常人家的小姐大相徑庭。”

“如此風骨，何不以劍來喻？”鐘離朔靈光一動，猛地一拍手，“我明白了，多謝。”話畢轉身就要往外走。

楊筱見狀趕忙擡手攔住他，“你先等等，跑什麽？”她無奈輕笑著指了指身旁的一堆點心，“你快拿些回去，我也沒怎麽幫你。”

“哎，送都送來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鐘離朔輕笑著擺了擺手，“你今日可是幫我大忙了，這點心你若吃不完也可以給他們分一分啊，”他邊說邊倒著往門口退去，他笑著擡手抱了抱拳，“就這樣，我先告辭了。”

楊筱看著他跑走的身影，不禁輕笑著搖了搖頭，“這人啊……”她將那十盒點心摞起來，擡手將門口的士卒喚進門內。

“將軍，您喚我？”那士卒上前朝楊筱一抱拳。

“嗯，”楊筱笑著點了點頭，將五盒點心塞到他懷裏，“送三盒給白將軍，留兩盒你給弟兄們分一分。”她輕舒一口氣，垂眸望著剩下的五盒點心，“至於曈汐的，我便親自給她帶去吧。”

她站在院門口，迎著午後的日頭長長伸了個懶腰，朝一旁的小卒喊一聲，“備馬！”

赤煉嘶鳴一聲小跑而來，載著楊筱便往岑珣住處奔去。

-

日頭漸漸西移，齊整的房間裏彌漫著茶香，小爐騰騰地冒著熱氣，桌邊擺著一卷攤開的兵書，還有一小碟點心。

“怎麽上午剛演了兵，下午就拎著點心跑我這來了？”岑珣笑著給楊筱倒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楊筱接過那茶，輕松地往後一靠，“這不是帶著點心找你聊聊天休息休息嗎？”她喝了一口茶，擡眸望向岑珣，“怎麽樣，北上這麽些天，還習慣嗎？”

“還不錯，”岑珣笑著點了點頭，“這裏四季分明，大家性格也豪爽灑脫，和我很合得來，”她回眸望向楊筱，“更何況有你帶著，哪還有什麽不適應一說？”

“那就好。”楊筱把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爾後靠了靠岑珣，“所以你對他的興趣還是那麽濃厚嗎？”

“原來你在這等我呢，”岑珣嗔笑著點了點楊筱，“怪不得當時天天要我北上。”

楊筱拿了塊點心向後一靠，擡眸望向她，“我還沒說是誰呢。”

岑珣頷首輕敲了一下楊筱的頭，也拿起茶喝了一口，“如此颯爽豪氣的人物，是我在江南見所未見的。”

“也是，”楊筱讚同地點了點頭，“何淵手下盡是些趨炎附勢勾心鬥角之徒，率真之人少之又少。所以你對他，算得上喜歡嗎？”

岑珣回眸笑看著楊筱，“怎麽不算？他面容姣好武藝高強，為人熱情又灑脫自如，這般真性情之人，我向來欣賞。”她撂下茶杯靠在桌邊，“你說這樣的人，該怎麽追？”

“你看我像懂這些的嗎？”楊筱望著岑珣，無奈地攤攤手，“不過煜德長得確實不難看。”

“什麽話，”岑珣聞言又笑著輕敲了一下楊筱的額頭，“那麽漂亮一個人怎麽被你說成這樣？”

楊筱輕笑著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情人眼裏出西施，我懂我懂。”

“八字還沒一撇呢，別亂說話。”岑珣也撚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轉移話題道：“這糕點不錯啊，甜而不膩。”

“甜就對了，”楊筱也學著岑珣的樣子點了點她的鼻尖，“照我看啊，一撇肯定是有了，這‘八’字，只差一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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