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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局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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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局緣(四)

繁星點點,燭光閃閃,照亮滿室。

臥房中並沒有繁覆的裝飾,但每一件物品都是用上好品種的材料制成,柔軟的床上臥著一位著白色寢衣的姑娘。

衣服明明是前些日剛做的,可對此時的她來講竟然有些寬大了。

她伸出手腕映在燭光中,更顯得柔弱細嫩。

哎,看來吃藥也不抵用了。如今沈妝幕已經無心看書,反倒是沈浸在只剩下的兩年多生命的念頭裏。

回到徽京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見到的朋友,似乎有點特殊的人,以及改變的她。

結果快要來了吧,她馬上就可以給母親翻案了,到時候,所有的遺憾自然就會消散。

但是,難免憂傷,難免心痛。

時間是最繾綣也是最堅定的東西,它可以沖淡一切,它不會為世間萬物而停留。

天高雲淡,晴朗空寒,今日註定是峮朝由此以來最特殊的一日。

眾人依舊和平常一樣,邁著渾噩的步伐,眼睛裏充滿詭異的堅定,站定在他們站的位置上,準備開啟今日一眼望到頭的“戰鬥”。

今日,那些家眷就要有個著落了。

這一次,沈妝幕打了頭陣,在鴻臚寺官員宣布完後,直接站出來,道:“陛下,他們的罪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陛下龍育天下,還望能夠寬宥他們。”

流水流過一陣子才會停止,她只能救的下一兩個,但是嘴裏一定要救所有。

九五尊座上的皇帝,眼睛瞇了起來。

但,皇帝永遠都不能是第一個說話的人,沈妝幕剛說完,就有人拿著板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殿之上,聲音如此清脆,對他們來說可謂下了血本。

“陛下,萬萬不可啊!放虎歸山,無異於自毀山脈,微臣已經查明,這群人大的貪汙小的期瞞霸市,放這樣的人回去,百姓定叫苦不疊!”

“你胡說八道!”沈妝幕昂頭懟道,“他們死了對您有什麽好處啊。”

“微臣都是為江山社稷考慮,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

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穿透這群混亂之聲落入沈妝幕的耳朵。

“啟稟陛下,這是臣連夜搜查到的,請您過目。”

公公雙手接過遞給皇帝,他捏著紙卷展開,看著上面的字。

“好你們這些人,違抗朕的旨意,來人,拉出去!”

方才站起來的人腿都不利索了,顫顫叫喚道:“陛下,您得讓微臣知道微臣怎麽死的呀,微臣冤枉啊!”

“哼!”皇帝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你還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你自己看!”

紙卷被交給底下的第一個人,看清上面的字跡後,眼睛都不會轉了,僵硬地將紙卷攥在手裏就要沖到趙熠身邊,“你個趙熠,你個副使你管這幹什麽,你這樣不顧天地,遲早有一天要倒大黴的!”

那人快要跳起來,他還要叫罵,被人捂著嘴巴來帶著的幾個後面一塊拖了出去。

這幾個人的離去,仿佛給所有人都上了一堂課,心驚肉跳地聽著門外“嘭吃!““嘭吃!”的悶聲,即將要說出口的話也得再掂量掂量。

而在此時,許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同一個人,仿佛將後半輩子都壓在他的身上。

他也不負所望,在眾人驚喜的目光中站了出來,“陛下,臣以為,放虎歸山,為異於自斷其程。”

“那依蕭仆射看,此案應如何判。”皇帝坐在高坐上,說了一句。

“臣以為,可以斷掉他們最重要的翅膀,這樣,其餘人也起不了什麽大作用。”

“依蕭仆射看,誰該死,誰該活?”沈妝幕眼神銳利地望向他,心底卻慌了起來。

“郡主不必話說的這麽難聽。”蕭仲薄涼地掃了她一眼,像是壓根沒將她放在眼裏。又道:“陛下,這是臣連夜所做。”

小太監雙手接過他的折子遞給皇帝,皇帝看過後也沒說話。

熟悉的人都明白,這是皇帝再認真考慮其意見。

而沈妝幕,只能默默祈禱,給他們留下一個什麽都能打點的人。

在一眾期盼的目光中,皇帝開口了。

“還是朕來決斷吧。”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家中長兄二人,於不日問斬,其餘人逐出京城,永不得入內。”

“陛下!”沈妝幕他們幾人同時呼喊,卻見皇帝擺了擺手,“朕意已決。”

這件拖磨了半年,吵得激烈的案子終於有了個著落,而可謂有人歡喜有人悲。

“還有其他事情嗎?”

“陛下。”張皎走的好看,跪的筆直,對著陛下身行一禮,“陛下,臣出公務時在城門口發現了大量的百姓,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強行被關在了鐵門裏,人之必要也都在鐵門裏解決。臣懷疑這是有人欲行不軌之事,還望陛下派人救出,嚴查此事!”

“竟有這種事情發生?這件事交給你來辦,你一定得給朕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這就完了?沈妝幕急得直冒汗,見張皎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樣子,心裏才漸漸安心下去。

“陛下,這些人裏有不少平頭百姓,都被奪了家而流落到這裏,還請陛下給這些人留個安身立命之所。”

“這是自然。”隨後皇帝對一人道。“這件事就交給你們,怎麽失職,往後再論!”

“還有事沒?”皇帝問道。

大慶殿頓時響起了支支吾吾的聲音,一個身影,端正走到中央跪了下去。

“陛下,微臣有事啟奏!”沈妝幕在一眾覆雜的眼神中,跪下去,頭伏在地上。

“懇請陛下準許微臣調查‘星雲將軍’一案!”

沈妝幕字字清晰,聲聲入心。在場的人甚至要再過兩遍,才能確定沈妝幕要表達的什麽意思。

哪裏是聽不懂,是不敢相信。

一道道刺痛的眼神盯準了她,沈妝幕又道:“請陛下準許我——徹查星雲大將軍此案!”

這件事情可以說是每個人心裏的禁忌,因為他們知道,這件事情說不得。

本以為就這樣過去,但是在星雲將軍女兒出現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天。

在同時,壓力巨大的還有皇帝。

沈妝幕壓根不敢擡頭看。

“你可有證據?”皇帝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回陛下。臣臣曾調查過查案日志,祖宗有雲,凡是案子必有過程,原原本本記錄在冊,才能保證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過一個壞人。可是,臣曾調查過,根本沒有星雲大將軍案子的任何過程!”

說完,她看向旁邊案暗自沈思的刑部尚書,“尚書大人此刻站在這裏,怎麽還站得穩?”

刑部尚書眼睛一瞪,眉毛一豎,沈妝幕卻不跟他玩這些虛的,直接道:“您也不必查前些日子是誰闖入了檔案室,是我。”

她將頭轉向了正面,沒看任何人,道:“微臣有罪,待我為星雲大將軍昭雪,領加倍懲處。但是,陛下,這件事情疑點頗多,陛下可不要讓守護峮朝多年的人寒了心!”

“榮殊郡主不是失憶了嗎?”蕭仲道。

“下官前幾日找書時,從梯子上摔下來磕著了腦袋,倒是恢覆了一些記憶。”她現在完全不害怕了,曾經想想心裏就發毛的事情如今也不值一提了。

大殿之上,陷入了寂靜。這時,除了能裁決的人,誰敢說話呢?沈妝幕的頭始終抵著地,大有不同意便不罷休的架勢。殿裏大多數人看沈妝幕的眼神止不住的嫌惡,這件事情只會翻出很多的人,難保他們不會牽涉其中。

其實,大多數人都是想要在穩定的幸福中沈浮進步,所以才會去攀附上等人。但沈妝幕的出現很可能攪散其中模糊的生活,毫無疑問,他們看沈妝幕的眼神會出現憎惡。

“你再說一遍?”皇帝看向沈妝幕。

“懇請陛下準許微臣調查星雲大將軍之案!”

“你說個期限吧。”

“兩個月!若是我在兩個月內沒有做到,我甘願人頭落地!”

此話一出,殿上滿是嬉笑之聲,本以為是個多厲害的,結果還是個小孩子,真以為查案是什麽輕而易舉的事情嗎?還是這種已經蓋棺定論的沈案。

皇帝的目光始終沒有變過,但她的心裏就是忍不住越來越涼。

看來,她和舅舅要出現隔膜了。

“好。”皇帝深吸一口氣,“朕就給你兩個月,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你們還有事嗎?”

沒一個人支聲,於是,就在這洶湧後的寂靜中,下朝了。

她緩緩站起身,穿著有些晃蕩的官服一步一步地走下殿,卻被後面的人狠狠地撞過了肩膀,差點跌下臺階。

趙熠握緊她的胳膊,她穩住身形後甩開他的手,大步走到刑部尚書旁邊,道:“站住!”

“寺正有何貴幹?”刑部尚書立身,瞥了她一眼。

“尚書的腿腳不好日後還是少來上朝了。”沈妝幕冷笑道。

刑部尚書牽起嘴角,道:“本尚書方才不小心崴了一下,應是靠不幹凈的東西太近了。”

“那大人可要小心,哪一日真崴了後悔也來不及的,而……”沈妝幕還要說,想到什麽卻又一下子止住。

沒什麽話說便轉身走了,沒兩步袖子卻不知被誰拽住。

回頭一看,還是趙熠。

旁邊幾十雙眼睛仿佛變成了無數雙,都盯著趙熠的手,沈妝幕方才心裏忐忑,但也沒有現在這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我們……”趙熠話沒說完便沈妝幕被打斷。

“等會兒,跟我去個地方。”

二人一同走過出宮的路,在沈妝幕的帶領下來到一條偏僻的街道上。

對面,有一扇並不起眼的小門。

“來吧,看看我們奮力爭取的人們。”

他們站在小門的旁邊,靜靜的等待。不多時,門被吱呀一聲打開,裏面鉆出四個狼狽,但是穿著幹凈的人。

他們頭發蓬亂,但是每個人都帶著勉強的笑意,除了那個被抱著的嬰兒。半年多未見陽光的處境讓他們睜不開呀,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東西。

當那位婦人看清不遠處的沈妝幕時,呼吸不由一窒。

“您是……郡主吧?”婦人看著沈妝幕,開口道。

她走了過去,“夫人冰雪聰明,我就知道你能猜得到。”

“哪裏,不過是到了這個境地,要多長兩個心眼罷了。”她嘆息著說。

沈妝幕不知道怎麽開口合適,索性直接道:“我……”

婦人握住了她的手,“郡主,不必愧疚,我知道這是很多人爭取來的結果。”

她輕嘆了一口氣,抽出了手,道:“離開吧,我給你們備的馬車就在前面拐角處,上車後,就會有人告訴你們的去處。”

“能不能拜托郡主。”那位婦人拉住了沈妝幕的袖子,跪下去:“陛下令我們即刻出城,我就見不到我夫君和小叔了,到了他們那一日,還望郡主幫我們送點吃的,喝的,好嗎?”

順著夫人一低再低的頭,眼淚已經流到了下巴處。沈妝幕緊忙扶正她,但她怎麽也不起來,“好,我答應你。我一定去。”

夫人這才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道:“既如此,素素便謝謝郡主了。”

“快去吧。”沈妝幕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

就這樣,一行人漸漸消失在小道上。

“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是解脫。”趙熠望著遠處模糊不見的背影說。

“你知道嗎?他們關在沒有光線的大牢裏半年多;桐市的人生活在如此陰暗的環境;城門口還有一群簡直不像人間的靈魂。人真的很頑強,如果我落到了這一步,可能就想一了百了了。”沈妝幕輕笑著說。

“那郡主就好過了嗎?”趙熠看著她的眼睛,總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湧動,“他們沒有經歷郡主經歷過的事情呢。”

“去我那裏吧。也該談談我們之間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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