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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局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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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局緣(二)

“好。”趙熠放下手裏的冊子,大步走出了寺正廳。

自這之後,他們見面就同沒看見一樣,本以為謠言會就此消失,沒想到反而比之前還要熱烈,紛紛說著“看來是鬧矛盾咯。”

現下已經有些冷,哪怕午時在外面也呆不下去,轉眼一瞧,沈妝幕回到徽京已經將近半年了。

而太尉的剩餘家眷,也該在此刻有個結果,案子的事自然少不了沈妝幕和張皎,沈妝幕先是了解了總共有多少人,幾個分支,以及他們的營生。

太尉一共有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有兩個兒子曾在朝中任職,如今已經被罷免;小兒子做這點小生意,如今也被查抄。那兩個女兒,一位嫁了人,連著夫家貶成庶人;小女兒正念學堂,如今也在大牢裏。

手裏的“峮—律”已經快要被她翻爛了,結果信息的密集卻讓她的頭都疼了。

他們兩個忙了一天半,才擬成一個折子準備遞交給皇帝。

“我看這其餘人的手都挺幹凈的,按照律法來講,最多就是杖刑後貶為庶人,終身不得入仕了。”沈妝幕呼出了一口氣。

“他大兒子貪汙,你怎麽想?”張皎擡眼問。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我知道,但是你看他得的,還不夠買本兒書呢,他在的那個部是個狼潭虎穴,他在職期間提出的建議推行後確實有利於民,被抄家後,貪的那些錢,以及部裏那些事也都被他說出來了。”

她停頓一下,繼續道:“我是說他罪不至死,而且要這麽說的話,朝上那些……”

察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她索性閉了嘴巴。

張皎也只當沒聽到,點了點頭道:“按律法來講,確實罪不至死,頂多就是你說的那樣,就可惜有人冒用情理之名解決問題。”

“你是說……”

張皎擡起手打斷了她講話,道:“先別考慮這麽多。緊忙了這兩日,你也累了,今日就到這吧。”

沈妝幕點了點頭,他們的信息收集的已經足夠完備,且看那些人到底會怎麽說。

翌日,天色還很黑,待漏院就嗚嗚泱泱的擠滿了人,嘴裏竊竊私語,在見到沈妝幕的那一刻,霎時安靜了下來。

沈妝幕也習慣了,大家現在連裝都不裝。

隨著宮門打開,沿著灰青石板小路悄然間步入昂闊的大道,邁上一步步的臺階,站在殿中,從這莊重嚴肅中就能窺探到,今日是意義非凡。

隨著鴻臚寺官員響亮的一聲號召,今日拉開帷幕。

沈妝幕與張皎商量的是,先聽別人說如何處置太尉那些家眷,到時候抓住漏洞再站出來。

果不其然,有個文官站了出來,是禮部。

“陛下,距離陸家抄封已有六個月的時間,現下這件事已經不能再推了,微臣認為,就今日最為妥當。”

“準。”皇帝應了一聲。

這一聲剛完,刑部那邊就有人站了出來,將手裏的幾頁紙遞給小太監,呈給了皇帝,又道:“陛下,這是微臣搜查到的事關剩餘家眷的信息,可謂每個人都凹糟不堪,裏面有其長子貪汙受賄的證據。”

“陸堯這人,著實可恨,忘陛下裁決。”

後面又有一群人站了出來,跟著附和一聲。

沈妝幕覺得時候了,等著皇帝有了主意再說可就晚了。

果然,張皎站了出來,他將手裏的小冊子遞給小太監,道:“陛下,這是微臣為此次案件收集的,已經查清,長子受賄的具體數目,次子於家中待業,幫助長子打點,三子則做點生意。陛下,按照我大峮律法,應貶為庶人,放逐出城。”

沈妝幕一下子就站到了外面,“微臣也這麽認為。”

兩人就像跳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兒,激起狂大的浪花和無數漣漪。

“陛下,萬萬不可。那人為禍多年,其子到底是什麽樣只有他們自己清楚,陛下,要永絕後患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

“都給朕閉嘴!”皇帝皺著眉說出一句,又道:“吵什麽,朕沒有眼睛不能看?”

此言一出,果然沒有聲音了,整個殿中只剩下呼吸聲,所有人都等著座上的九五至尊發話。

“這人家中可有女眷,可有孩童?”

“回陛下,”沈妝幕一看,是張皎,他繼續道,“共有婢女小廝一百二十人,三子兩女,其實有位八歲姑娘和尚在繈褓之中的孩子。”

“現在他們都在大理寺的牢獄裏。”張皎又補了一句。

“陛下,不能只顧律法啊,昔日奸臣之子為禍朝中的例子數不勝數,最好的辦法就是永絕後患!”

這些人說來說去,就是要把他們全殺了唄,沈妝幕看著殿中跪下的人們,陸堯手裏一定捏著些什麽東西,他們擔心他的家眷也知道這些事,所以說才要這麽激烈的上奏。

可這是活生生的一百多條人命,他們骨頭連著筋,身體裏流淌著血液,大多是無辜的。

正沈思間,忽聽得一聲熟悉的音色,卻比往日要嚴肅許多。

”陛下,我讚同大理寺少卿的決議。”趙熠著一身紅袍,站在武官前列,他站的筆直,就像他的發聲一樣,“律法制定,就要有人來遵守,不然,還有什麽意義嗎?我大峮的百姓還會自發的遵守嗎?”

此時一個地上跪著的人直嚷,“趙熠,你遵守?你少唱戲了!“

“你這麽求人家死,人家手上捏著你把柄啊?”他毫不客氣的說。

“你少胡說八道!”

嚴肅的氣氛中忽然插入這一幕,沈妝幕差點笑出來,她發現有趙熠的地方就很熱鬧。

“給朕閉嘴。”皇帝今日說出了第二句話。

沈妝幕猜測著,皇帝已經有了想法,果然,他不再想剛上朝時一臉無奈,此時,他正皺眉想著什麽。

在這位帝王的沈思間,沒有一個人發話,就像等著裁決一樣,但是,他們最後一定要再蹦噠一下。

“眾愛卿還有事嗎?”

“陛下。”位列第一排的左仆射,蕭仲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不可不防,但那些人實屬沒有大過,不如裁處男子,女子放逐。”

虧他說的出來,沈妝幕內心呸了一句,雖然女子可做生意養活自己,但這只是少數現象,而且僅僅放逐女子,那路上遇到的危險將數不勝數。

但蕭仲的影響力不可謂不大,不少人都附和著。

“臣反對。”又是趙熠。

有什麽不能拒絕的條件嗎?

沈妝幕左思右想,絕不能置律法於不顧,那麽多條人命啊,換言之,這種大規模的裁決一定會造成不可磨滅的影響。

“陛下!”這一次,是沈妝幕跪了下去,“臣以為,不可采納前幾位大人的聲音。據臣調查所得,那一百二十多位婢女和小廝中,有不少簽的活期,他們都是有家的孩子,筋骨連著血,這對數百家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她雖然跪著,但腰挺得直,她心裏給自己打氣說出了這些話,聲音不大,卻回蕩在整個殿中,在每個人心裏都會烙下深深的痕跡。

她說了這一通,忽而充滿信心,道:“陛下,微臣已經查明,其餘家眷所從之事系數報於紙上,並無罪不可恕的過分舉動,陛下想想那個剛落地的嬰兒吧。”

剛說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一陣刺耳的聲音。

“沈寺正方才沒聽見?其長子貪汙公款 ,還收受賄賂,這些還不過分?”是一位站在前列的文官,他微微向後扭頭,但沈妝幕不認識他。

“他長子收了多少?若要這麽論,最該死的是他長子嗎?”這樣說出來,她心裏立馬就痛快了許多。”

那人果然急了,吼道,“你什麽意思?”

“她什麽意思你不知道嗎?你要不要數數你?”

聲聲入耳,竟是趙熠替她懟了回去。

那人還要說,卻在皇帝的一聲“閉嘴”下,被吼了回去。

沈妝幕想她應該是知道她舅舅為什麽煩上朝了,就這誰不煩啊。

“愛卿眾意朕已悉知,還有事嗎?”

雖是這樣問,但皇帝說完這句話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在場出了沈妝幕之外都沒有露出驚詫的神色,看來這件事時有發生了。

隨著一聲“退朝”,大家先是站起來,又彎腰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齊刷刷的向殿外走去。

等沈妝幕直起腰的功夫,卻見張皎已經跑到前頭去了,旁邊竟然還站著趙熠。

沈妝幕努了怒嘴巴,今日他們這一說,她舅舅再怎麽樣也一定不會采納其餘人的建議了吧。

她飛快地走著,想著冒名用舅舅的委托去看一下在牢獄中的人們,這些人在朝堂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浪,那麽,一定是有一些把柄在內的,不然不至於這樣激憤的置這些人於死地。

很快,沈妝幕乘著馬車來到了大理寺,臨走時她又告知梨初,一定要去查一查鈴鐺那群人的信息,就是她第二次買消息的地方。

囑咐完後,她才放心的去到大理寺牢獄中。

她不知道這群人關押在什麽地方,於是問,“前太尉那一眾家眷關在什麽地方啊?”

守黑牢門的人都穿著一身黑衣裳,帶著黑色面具,面無表情的臉上鑲嵌這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這麽一看,還挺嚇人的。

“寺正大人,陛下有旨,無聖禦不可視看。”

“就是我舅舅讓我來的啊。”沈妝幕道,她忽然發覺,自己這段時間的變化實在是大啊,在從前,她從來不會與人說自己是什麽什麽郡主,凡事都要靠自己。

現在想想,是因為小時候沒有費老大勁才能得到的東西吧。

就如現在,一句“舅舅讓她來的”,獄卒一言不發的就帶著她向裏走去。

也是這樣,她才發覺這牢裏竟然這麽深,路越走越狹窄,並且只在上面的墻上挖了這麽一個小洞來透光,她忽然感受到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

在狹窄的路上走了不多時,他們就轉了彎,但沒有看見一個人。

獄卒卻毫不猶豫的在右數第一間插進去鑰匙,就在沈妝幕的眼皮子底下,沈重的鐵門在獄卒的手中緩緩向左滑去。

露出了裏面的三男兩女,和一個嬰兒。

還有這樣的牢房。沈妝幕咽了口唾沫,這和地獄有什麽區別啊。

她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敢將眼睛移向牢房裏的人們。

實話講,這些人不如她腦子裏的狼狽,關了將近七個月的時間,他們的皮膚白的過分,隱隱發出灰青色,血管在他們的腿上,就像是要爆出來。

他們的身上還穿著衣服,但僅僅是擋擋重要地方罷了。

這些人見到沈妝幕,沒有說一句話,眼睛提溜轉的瞧著她,她的目光看向被放在幹草上的嬰孩,瘦的可憐,小孩子長的本身就不好看,這就像小鬼一樣。

看來準備還是做少了,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麽說。

“等會兒我讓人給你們送來熱飯。”她逼著自己出聲。

這話一出,就見一個男人竟然惡狠狠的盯著他,血管貼在他範著灰青色的皮膚上,異常可怖。

“你···不用,你,滾!”那男人道。

“你,別生氣。我是負責此案的人,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你們快出去了。”沈妝幕硬著頭皮說到,本身不想這麽說,但是看到他們這個樣子,應該只有這個消息能夠讓他們有點反應了。

果不其然,所有人的頭一下子都擡了起來,灼熱的望向沈妝幕。

“你,想幹什麽。”之前的那個男人道,他身上散發著與其他人不同的氣質,應該就是長子吧。

“我想要問您一些消息。”沈妝幕走近柵欄,與他對望。

“據我所知,蕭仲是在你父親的手裏提拔起來的,我想要問有關於他的消息。”沈妝幕正色到。

獄卒在此時早已退至一旁,而她有預感,這個人說出的信息一定超乎尋常,這樣的話,她就可以跟她阿娘昭雪了。

但那男人只是堅硬的吐出一句,“不知道。”

“你想開什麽條件,你說吧。”沈妝幕說的坦蕩。

那人忽然笑了,但是並不好看,“想不到我這個樣子,還有資格跟別人談條件。”

“人貴自重。”孩子旁邊的婦女道。

那位婦女緩緩站起身,長時間的幽禁似乎讓她忘卻了怎麽走路,但總算是磕磕絆絆磨過來了。

她先是看向之前說話的男人,“夫君。”

說完又看向沈妝幕,“我來跟你談條件。”

“好。”沈妝幕眼中多了幾分敬佩,在六個多月的幽禁中,她還能說出‘人貴自重’。

“你要確保我們都出去,並且給我們鋪好後路。”

這些著實不簡單,讓他們出去容易,出去以後是什麽樣就不一定了。可能是沈妝幕低著頭一直沒說話,那位婦人有些慌,又道:“你讓我們出去也行。”

“我會盡全力保下你們的性命,就算最後是個悲傷的結局,我也會安排好你那位嬰孩的退路。”這是沈妝幕認為自己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在方才過去的一聲一息裏,沈妝幕一直在想,如果他們出去就會死,他們還願意出去嗎?這還是他們想要的自由嗎?

完美無缺的說詞已經在她腦子裏浮現,可看著雖然狼狽,卻強撐著的活下去的這群人時,她還是放棄了。

況且,這群人如今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果不其然,那位婦人聽到沈妝幕說的話,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脊背也順著她的頭彎到了極點。

正當沈妝幕以為沒戲了的時候,卻見那位婦人擡起頭來,用手背一抹熱淚,道:“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我們答應你的提議。”

隨後,她轉過頭去看那個男人,道:“夫君,她要問什麽,你就告訴她吧。”

那男人頹喪地呆了呆頭,問:“姑娘,你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蕭仲與令堂所有的交集。”

只見他皺著眉頭想了想,道:“我與父親所負責之事不一樣,父親也從不讓我插手,但是蕭仲與我父親認識時間頗長,我多少知道一些。”

“好,您說。”沈妝幕屏息凝神的聽。

“據我父親一次醉話後說,蕭仲脫胎換骨,卻還是做了峮朝的狗。他之前偶然露出的幾個物件兒都是我們這兒不時興的,反而是……”

他眼珠兒瞅了瞅四周,見沒別的人,才道:“我父親說,像前朝的。前面那人喜歡什麽,您……”他有所示意的看了沈妝幕一眼。

這對沈妝幕來說,不是新消息卻是個大消息,她沒理他的意有所指,直接道:“有別的嗎?”

此言一出,那人立馬變了神色,打量了沈妝幕兩眼,又道:“聽父親說,定王殿下的死與他有些關系。”

定王,正是那位一戰成名的異性王,也是趙熠的父親。

“當時……”這人忽然笑了一下,又道:“我父親派了三個人去軍隊巡查,聽來人匯報說,蕭仲有一次在定王賬中呆了很久,一直到驃騎將軍,也就是現在的疏密使進去後才出來。其行跡鬼鬼祟祟,遮遮掩掩,不像是正常巡查的。”

“為什麽當時不問?”

這人臉上立刻浮現出難堪來,“這,您知道的,家父……”

“當時是什麽時候?”

“峮祖末年,八九月份。”

“後來呢?”

“後來,一如平常,沒什麽不同。”

沈妝幕了然,細數這幾條消息都有極其明晰地指向。

“多謝。”沈妝幕向他們行了一禮,“我不是為了幫你們,活著出去,這是你們應得的。”

“鋪好後路,才是我與你們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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