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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局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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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局中(完)

這話蕩起無數的漣漪,只讓人感察,卻看也看不見。

皇帝暗自消化著這句話背後的可能信息,又問:“查到什麽了?”

在沈妝幕的眼裏,皇帝還是一貫的從容,對比起百姓口裏傳聞的不作為,懶怠,似乎沒有什麽兩樣。

“我查了刑部的查案日志,找到了我娘名字的卷宗,可是舅舅,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她越說越激動,換了一口氣又道:“來京都的隊伍人數不多,但各個都一等一的功夫,他們全都倒在地上,所以肯定中了陷阱。”

皇帝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

“我查到我生辰前一天晚上,有人出城去,肯定就是他殺的我阿娘!舅舅,你說殺我阿娘的人肯定是蕭仲嗎?您跟我說,您查到了什麽?”

說完這話,她就覺得嗓子幹的疼,好像一張嘴就會撕裂了,眼睛又酸又澀,但是她管不了這麽多,期盼著皇帝能說出個三言兩語。

身旁突然被人遞來了一碗湯藥,濃郁的顏色上隨著辛辣的味道升起裊裊水霧。

“你狀態不對,先吃藥。”皇帝從矮坐上站起身,走到距離沈妝幕最近的高塌上坐下,看著她一口氣喝下湯藥後,還是沒有說話。

“舅舅,明日就要早朝了。您要是不告訴我來龍去脈,我就上朝時向您請旨,我要光明正大地查這個案子!”

她說這話完全是豁了出去,沈妝幕想不清楚為什麽這麽明顯的誣陷,她舅舅三年的時間還不能翻案;她已經查的很清晰了,為什麽舅舅還是守口如瓶。

皇帝聽完她相激的話,沒有作出沈妝幕以為的大發雷霆的樣子,反而坨下了腰,低著頭,一聲又一聲的嘆氣。

沈妝幕覺得過了有半晌,皇帝才擡起頭來,痛楚明晰的從他眼睛裏浮現出來,仿佛從一個精神飽滿的中年人變成了垂暮老人。

就像百姓口中垂夜久作,伏至案前,也想不出一言半子的無能君主。

燭光隨著門外灌進來的風搖晃,火紅色的光飄到了皇帝的眼睛上,沈妝幕忽然覺得她看不出這雙眼睛是什麽意思了。

嚇得她趕忙低下頭,心裏砰砰的跳。

“你聰慧睿智,但是易沖動,一根筋。我之所以瞞你這麽深,就是因為你一旦知道,必會全然不顧,到時候要亂套的。”

皇帝似乎閡上了眼睛,又道:“總之瞞不了多久,我就告訴你吧。我之所以說跟蕭仲有關,那是在你生辰前一天,蕭仲跟我說……”

皇帝又換了個臥著的姿勢,道:“世人皆知星雲將軍而不知大峮之君,她這次來竟然還帶了兵馬,心意不言而喻。傻子都聽的明白他是想動手,但是我裝聽不懂,搪塞過去了。本以為他會就此作罷,沒想到他真的敢動手。按常理說,你娘的隊伍應子時到,我等了半個時辰沒等到覺得有些不對勁,就派人出去查探。結果……就看的到了當初跟你說的樣子。”

皇帝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又說:“出城迎將這種事,按理說因該有肱骨之臣,可太尉將這事兒賞給了蕭仲,結果,士兵搬運屍體的時候,正好從你娘副將的懷裏掉出來一封書信,裏面是你娘與粟國君主的談話,商量著如何瓜分我大峮之業。”

皇帝這次幹脆將一整杯茶都灌下了肚子,“那信我仔仔細細看了很多遍,確實是你娘的筆跡。”

“我阿娘被陷害了。”沈妝幕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非常非常的累,卻又感覺心臟要從身體裏蹦出來了。

“我與你是一樣的想法,我皇姐當然不可能通敵叛國。結果,又有大臣報有別國來信,正好是粟國,將你娘與他合作之事翻來覆去的說,還說,他們一個字都沒答應,貴國人人都是高瞻遠矚的。”

三年之前,皇帝的控制勢力能在哪裏,沈妝幕不清楚,但是親眼看著親人被冠上罪名,這是她想也想不到的感受。

“妝幕,你自八歲久沒有見過你阿娘了,算到現在,我已經有二十一年不曾見過她了。”

“我最後見你娘,是她二十五歲的樣子,當時百官圈圍著我,你娘從宮門殺到大慶殿,我看到她一身的血,然後她走過來,將她頭上的玉冠戴到了我頭上,她在用最後一絲氣力保護我。”

冗長的寂靜始終摻雜在今夜的談話裏,多少無人傾聽,多少恨不得埋進肚子裏的話都在世界的頃刻間被倒了出來。

隨他去吧,再差能差到哪兒去?

眼淚一滴滴的從沈妝幕的臉上滑落,她抽出手絹眼淚鼻涕的亂擦一通,道:“舅舅,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直接抓蕭仲呢?這就是鐵證啊。”

她這句環指的是蕭仲與皇帝的單獨談話。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賊人誣陷你娘的證據,如果這個事情能水落石出,就算我們不興師動眾,背後之人也坐不住。”皇帝皺著眉又道:“這時我們強行拿下他,只會讓百官風聲鶴起,群臣激憤。”

“你在大理寺帶了這麽多天,辦了這麽多案子,怎麽……以後莫要沖動了。”

沈妝幕沒了耐心,又問:“舅舅,你這三年查到了什麽?”

“能夠將你娘的筆跡模仿的如此相像,一定是她身邊的親信,於是我就去查這個男人,結果什麽消息也沒有。你說奇不奇?”

“過了有一年吧,樞密院給我送來戰死將軍的名冊,我註意到了袁洄這個人,他寫袁洄是某位將軍的一位小兵,但出自樞密院,是以將他也寫了上去。他估計是不清楚,每一位在外的將軍每隔三天就會與我通一封書信,我從沒聽說過袁洄這個人。”

皇帝看著沈妝幕不解的眼神,明白了她的疑惑,道:“樞密院不出廢柴,這人到了戰場上一定能立功,但我卻聽都沒聽過。是以,我就讓人去查,結果,什麽也沒查到。我曾經命人潛入樞密院,你猜怎麽著?”

“莫非……他是被外派出去的?”沈妝幕望向皇帝。

“呵呵,不錯。上面就是這兩字,好一個外派,即不寫清楚原因,也沒有歸屬地,我竟然不知樞密院何時這麽寬容了。”

這話引得沈妝幕的思緒飄向更遠,那她與趙熠合作是不是太莽撞了?

皇帝睨了沈妝幕一眼,道:“你眼下就給我好好上職,順便探查一下為你母親犯案的證據,太尉與此事牽擾不多,你就盯準蕭仲和樞密院就行了。”

“是,我知道了。”沈妝幕壓下越來越沈的心緒,回應道。

“你今天在宮裏歇著吧,回去吧。”沈妝幕站起身正要行禮,就聽皇帝又說,“你少跟趙熠那小子說話,渾身上下一副不靠譜的樣子。”

“是,我知道了舅舅。”沈妝幕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自這天過後,沈妝幕一心撲在這上面,大理寺有案子時她就竭盡全力辦案,沒有時就想著怎麽樣收集證據。

長時間的腦力消耗令她筋疲力盡,沒到黃昏時刻,她就感覺自己的眼皮都睜不開了。

就這樣過了六七天,沈妝幕迎來了一日休沐,她腦袋裏也有了一個僥幸的辦法。

休沐這天一早沈妝幕就起床,身披淡紫織錦大袖,上面綴著星星點點的珍珠,勁上戴著白玉石瓔珞,臉蛋上點了淡妝。

離遠看就知道是個美人坯子。

她隨便吃了點東西墊墊肚子就出門了,乘著馬車來到熱鬧的屏樓,在與餘鴻凝約好的包間中坐下來。

她來得早,所幸聽一會兒這說書人年書。

說書先生操著一個高調,此時他正講有一個無名小卒,跨過刀山火海成為一名大英雄後,開始驕奢淫逸,最後慘死的故事。

聽起來十分逗趣兒,但實例也不少。她自個兒聽了沒一會兒,餘鴻凝就來了。她穿著白褙子,下著百疊裙,外面罩了一層輕紗。

好看是好看,但是看著沈妝幕後背涼颼颼的。

“你不冷嗎?”她給餘鴻凝倒了杯茶。

餘鴻凝輕輕哈了一口氣,手裏握著熱茶杯,鄭重道:“好看的衣服再冷也要穿啊。而且姐姐,這樣好看的紗不易得呢。”她撫了撫身上的輕紗,紗上散發著盈盈的微光。

“姐姐,這次你主動約我,可真是令我沒想到。”餘鴻凝眨著大眼睛說。

“閑來無事,一起逛逛,”她似想起來什麽,轉頭看向對方,“話說你這段時間見過蕭含凨嗎?”

只見餘鴻凝沈思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我沒有,我聽說她也做了女官,可能比較忙吧。”

不如我們一會兒人去找她?”餘鴻凝提議。

“行。”沈妝幕答應著。

二人定下了這個事,就邊聽說書邊想著接下來去哪兒逛,忽然,一道紅色得身影躍入沈妝幕得視線。

她猛地擡起頭張望,就見蕭含凨的胳膊正答搭在窗臺上,好笑的看著她。“你這眼神兒是真好,我從隔壁包間你看不到?”

“……”

“含凨。”餘鴻凝走了過來,“我跟姐姐還想著去找你呢。”

蕭含凨邊說邊從隔壁隔斷裏鉆進來,“你們可找不著我。”

她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道:“這幾日快給我累死了,休沐我不得好好放縱放縱?”

“你悠著點,有明確規定官員出入酒樓的律法。”沈妝幕在蕭含凨的死亡凝視下,繼續道:“你回去看一看。”

蕭含凨一聽,作出委屈的樣子,嘴巴一瞥就開始幹抹眼淚,“真是沒天理啊,我這受得什麽苦啊……”她把不存在得眼淚鼻涕一擦,正經了起來,“你們說,我爹為什麽要給我弄個事兒幹?”

“有可能是想讓你少亂跑。”餘鴻凝道。

顯然這個結果是成立的,她自己也說不出辯駁的話,不由想起了自己上職這幾日的那些苦差事,開始哇哇的倒苦水,“你們不知道,我爹給我弄了個禮部權侍郎的差,本以為是個清閑官,沒想到對我們頭兒可謂是方便了,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我剛到那裏就拖著不讓我下職……”

沈妝幕頗能感同身受,收起了她那張說話紮心的嘴,反在蕭含凨背上拍了拍。

“啊……我之前通過了女子考核,我以為最多是個教書的差……”蕭含凨越說越苦,看著眼睛都紅了,猛灌了一大杯茶。

沈妝幕看得直樂,她旁邊的餘鴻凝倒是撅了嘴巴,只聽她道:“我都沒有事情做,感覺你們好充實的。”

“……”

聽不出她這是反話還是怎的,沈妝幕反正不想說這個話題了,她狀似不經意道:“跟我去一趟泥塑房吧,你們一定感興趣。”

就在餘鴻凝疑惑的目光投來時,蕭含凨就已經開口說話了,“去什麽泥塑房啊?”

她神氣道,“鄙人不才,在這個事情上鉆研良久,不是特別難的都會做。”

“你想做什麽?”她湊近沈妝幕問.

“我就想著試試,沒想著有什麽花樣兒……”沈妝幕道。

“這好辦啊,”蕭含凨已經拉上了她們兩個的手,”走,帶你們去我家看看。”

於是,她們興致沖沖的跟蕭含凨進了左仆射府, 完全將之前定的規劃拋諸腦後

府中與沈妝幕原想的不同,本以為會有高高的老樹,無數的亭臺樓閣和滿園的仆從。

但是看到的完全不一樣,甚至可以說一點不一樣。

進來就感到十分空曠,地方很大,但是沒有老樹,沒有小橋流水,沒有崎嶇怪石,僅中間貫穿南北的一條小河可勉強作為風景來看。

沈妝幕壓下心中的驚訝,跟隨蕭含凨轉過一個又一個彎,來到一座並不起眼的小屋旁。

蕭含凨跑過去,看著他們道:“等下讓你們大開眼界。”

說罷,她輕輕地推開門,一股濃郁的塵土味就撲面而來。

緊接著,沈妝幕立馬就看到了屋內擺放著好多個工具,墻壁旁邊全都是泥塑模型,堆到墻角都堆不下了。

跟著蕭含凨的步子邁入屋內,會發現屋裏除了泥土和器具沒有其他東西,也說不出來是幹凈,但是絕對不臟。

蕭含凨游走在一個又一個器具旁,道:“這都是我爹親自研究了之後給我買回來的。”

不久,有仆從送來了三個深色的腰黃,手裏還拿著三個攀博,腰黃上都有大小不一的泥點子。

仆從們一一為他們穿戴好就退了出去,獨留她們三個。

沈妝幕按照蕭含凨說的,將一塊她弄好的泥放在小桌子上,掘出多餘的泥水,握住泥最堅實的那一塊兒,用這個來做底,順著泥的柔軟和紋路做出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其中會用到硬紙板,木頭和剪子,來撐起和晾曬已經做好的模型。

這對沈妝幕和餘鴻凝來說是新鮮事,二人樂此不疲,雖然做出來的東西一個賽一個的醜,但是汗水揮灑進泥土,泥土幹了之後竟還有他們的指紋,看著一個個成型的醜東西,她們也十分欣慰。

蕭含凨在一旁指導著她們,看出她們的疲憊,就邀請她們進屋喝茶。

於是,仆從為她們解下剛才穿戴的東西,散人又走在平坦光禿的路上。

“最近京都不太平,常有盜賊出沒,你們記得關好門窗。”沈妝幕道。

“喏。”蕭含凨朝一個方向揚了揚頭,道:“除了那兒和我的泥室,沒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她們來到蕭含凨的院子,領著她們進了最大的一間屋子,這是一個正房加兩個耳房,中間相通。

只是一進去,沈妝幕驚訝的快要楞神了。

屋內是與外面完全不一樣的氣派,中間擺放著梨花木雕工圓桌,並配了四把椅子,地上鋪了紅色的毛絨毯,並且在不少角落都擺放著價值不菲的植物與瓷器,兩邊的耳房小門掛著閃閃發光的琉璃珠子門簾。

“含凨,你家裏的錢是不是全用你臥房來了?”餘鴻凝驚訝的問。

“想什麽呢?”蕭含凨假裝瞪了她一眼,道:“只不過我爹比較疼我,再說了,外面修那麽好有什麽用?你們隨便看,我去泡茶。”

鞋底踩在厚厚的毛毯上,根本發不出聲音。沈妝幕左看看右瞧瞧,這裏無一不精致整潔,與外面可謂天壤之別。不知是不是別處的院落修的也這麽奢華。

她走著走著,就到了右邊的耳房,一個不大不小的雕花床擺放在最裏面,看得用的上好的硬木,紅得發黑。

在她轉身準備出去的時候,一抹塗畫吸引了她的視線。

一直頭上長著兩只角的鳥兒正站在山巒上,翅膀綻開,似乎下一秒就要飛向高空,而鳥兒豆大的眼珠裏,竟然還透出狠戾的目光。

沈妝幕呼吸一滯,她絕對沒看錯。

可是蕭含凨的枕席上竟然繡著這個東西,莫非也是蕭仲給她的?她知道這個是什麽含義嗎?

沈妝幕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就走出了耳房,蕭含凨正拿進來泡茶的工具放在桌子上。

她斂下心中的訝異,坐回了凳子上 。

“你屋裏那枕席,是誰做的?看著繡的真好。”她接過蕭含凨遞來的杯子。

後者撇了撇嘴巴,道:“別買,還沒我原來的好用呢。這是我爹拿給我的,你要是喜歡我讓他再去買一對兒。”

“罷了,你都說不好用了。”沈妝幕抿了抿唇。

茶香氤氳,靜悄悄的沁入她們三個人的心田。

蕭含凨放下了茶盞,笑道:“我是真高興,收獲了你們兩個好朋友。”

餘鴻凝也笑著點頭,唯有沈妝幕。

“你們以後待人接物,都提防著點。”

“姐姐,你是辦案辦傻了吧?”餘鴻凝忍俊不禁。

蕭含凨嫌棄地看向她,“你就是太崩著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們提防什麽,你還會害我們不成?”

“當然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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