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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神明的陷阱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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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神明的陷阱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這是個不眠之夜。

在瘋狂的“幻覺”消失後, 梁沐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孔滑下,額發濕了些許粘在額前。他兩手撐著洗手臺,定定地看著鏡子裏映出的自己濕漉漉的臉。

“我是要瘋掉了嗎?”

在他視線的正前方顯示著覺醒進度條的光屏仍未消失, 透過那鮮紅的文字和閃爍的光屏,鏡子裏的臉顯得支離破碎、模糊而扭曲。

上一次進度條光屏出現了整整十分鐘才消失,他不知道這回它又要持續多久。

他不禁想, 若是進度條數字有一天變動到了100%會發生什麽。是一成不變 、徹底的瘋狂, 還是某種值得期待的、翻天覆地的奇跡?

他不該這樣想, 不該盼望自己的幻覺中隱藏著真相、希望或是其他什麽足以令人動容的東西。這麽想不科學,不唯物, 透著股病入膏肓的瘋癲。可是這種想法是如此的強烈,好似有山呼海嘯之威,令他全身心地戰栗。

他感到周遭的世界在不斷地顯露出異常,仿佛有無數他難以窺清、難以探尋的暗流在環繞著他的人生湧動。

他置身迷霧之中, 不知所措, 卻又隱隱地、莫名地亢奮起來。

警覺又興奮。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梁沐透過鮮紅的文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冷靜的神情, 一雙淺色的眼睛裏內斂著燭火似的微光。

他全神貫註地回想著客廳裏出現過的那具傀儡一般被懸吊在半空中的人體, 他曾經無數次在夢中夢到類似的場景。

夢的開頭總是普通的一天,平常地走在路上, 或是在學校與人交談。夢裏的人生有種詭異的內在一致性, 夢裏的自己無論是幼童、學生還是進入社會工作的成年人,都好似處在一個完整的、固定的人生道路上,是一段跟自己一路走來的經歷沒有任何相仿之處的平行世界的人生。

在夢裏, 他不是孤兒,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長大,他大學的專業不是中文系而是農學,畢業後的工作不是當編劇而是在研究所做育種工作。

就在這樣平行人生一般的夢裏, 他總是在夢境的尾聲突然心中一跳,在一種莫名的牽引力下擡頭向天空看去。

從車水馬龍、人流熙攘的街頭看去;從安靜的、唯有紙頁翻動的悉索聲的圖書館看去;從長滿了綠油油的尚未成熟的作物的學校裏的試驗田看去……

他的目光穿過人流,穿過建築物,穿過天空,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的靈魂好像從軀殼中脫離,超脫於世界的壁壘之外,他看到他置身其中的世界仿佛一個水晶球,無數的土地、植被、建築和生物只是其中無限渺小的布景,而在那密密麻麻無限渺小的布景中唯有自己擡起頭來,目光穿過周遭詭異虛幻的世界,向外張望。

水晶球被一個年輕的十八九歲的女孩捧在掌心。她的身體懸浮在一片黑暗之中,長長的紅色發帶在虛空中漂浮。她閉著眼睛,於是他無法窺得她的眼眸,可他卻莫名覺得那雙眼睛是如他一般的淺色,眨動起來時,一定無比鮮活狡黠,一看就是個才思敏捷又古靈精怪的人。

女孩像是陷在深沈的睡夢裏,可她的所有關節盡皆被傀儡絲纏繞,她周身散發出一股死一般的寂靜。這令梁沐感到恐慌。

他極力仰頭看去,順著無數細密的傀儡絲向上看去,想要看到它們發端於何處,想要知曉是誰在幕後操控著傀儡,而這個令他感到極為熟悉的、好似應該陪伴著他長大、與他血融於水的女孩又在怎樣操控著他的世界……

夢境總是在此戛然而止。

永遠看不到盡頭的傀儡絲,永遠看不穿的黑暗,以及永遠不知道確切身份的女孩。

梁沐擦幹凈臉,走進書房。書桌旁立著一面畫架。他掀開畫架上的遮擋,畫板上完成不久的畫作顯露而出。

仍停留在視野正中的光屏與水彩畫上被傀儡絲束縛的女孩混合在一處,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之感。

“我想知道真相。”梁沐擡手撫上畫作中女孩緊閉的雙眼,“我想恢覆記憶。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如果你不只是我的臆想和幻覺,如果你真的是我的親人的話,”他盯著光屏上顯示進度的數字,呢喃著,好似正在祈禱,又好似在對著他記憶之海裏那片古怪的空白呼喚著什麽,“那麽告訴我吧——”

“告訴我所有的一切。”

“讓我確信這些伴隨我多年的異常都不是異常,讓我確信我沒有在不知不覺間滑入瘋狂的深淵。”

晚上十一點,一家私人營業的射擊俱樂部內。

“砰砰砰——”

晏非臣側身而立,單手持槍連續射擊。他握槍的手相當穩,幾乎不間斷地快速射擊也能次次命中靶心,一看就是老手。

他被護目鏡遮擋的眼睛線條柔和,看著就是溫柔的模樣,可那雙黑沈的瞳仁裏凝聚著的眸光卻好似陰冷的寒冰,又好似不知何時就會爆發的即將從沈寂中蘇醒的火山。

時毅推門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晏非臣察覺到他的到來,擱下手上的槍,摘下隔音耳罩:“你怎麽來了?”

時毅上前兩步,從臺面上選出一把槍組裝好,擡槍對著晏非臣打過的靶子瞄準:“看來你心情很不好,攻擊性太強了。”

人形靶上胸口的位置被連續洞穿,綻開一道黑洞洞的裂口,裂口的大小較晏非臣往日在靶子上留下的痕跡要略大一些。

時毅清楚晏非臣在射擊時傾向於機械般的精準和完美,他要的是完美達成目標的掌控感,而非存粹的暴力發洩。他就是那種極善蟄伏,有極大的耐性,追求一擊必殺的人,好似陰影中潛伏的毒蛇。但今天,他顯然心亂了。

晏非臣對時毅的評價不置可否,問道:“要玩嗎?”

“不了。”時毅放下槍,語氣冷淡而克制,就跟他端正平穩的神情一般,好似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雖然現在不早了,但我實際上還有事要忙,路過這裏看見你的車才進來看看。跟梁沐他們連線討論的時候你的話太少了,看上去不太對勁,而且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躲著梁沐吧。發生什麽事了?”

“你知道嗎,我曾經很羨慕你們。”晏非臣見時毅沒有玩一把的打算,便把護目鏡摘了。他摩挲著護目鏡的鏡架,答非所問地說,“在感情上,你們比起我要自由得多,至少不用像我這樣為了覆仇要把自己也當成工具利用,從而不得不掩藏自己的真心。”

“我最羨慕的就是曲星熠,他總是活得隨心所欲。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苦惱和困境,你有,蔣墨也有,可他沒有。”

時毅道:“但現在他有了。”

“沒錯,他陷入了難以按常理來解釋的麻煩之中。”晏非臣笑了下,頰側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可神情卻沒有絲毫甜蜜陽光的味道,反而透著股隱約的瘋狂和陰郁。

“他離奇失蹤,回來後又失了憶,有人不知以什麽手段控制了他的記憶和感情,他差點就陷入那個狗血故事的漩渦之中。這一切不同尋常,就好像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強硬地把他推到了命運的懸崖邊緣,而他正在那深淵口搖搖欲墜。”

“你想說什麽?”時毅問。

“我想說,他的處境就好似當初的我一般。”晏非臣一手插入褲兜之中,摸索著放在裏面的戒指,感受著那微涼的熟悉觸感。

他微笑著註視著時毅的眼睛,說道,“生活驟然間亂了套,突兀又古怪的事件好似隕石般砸下,毫無防備間就被砸了個頭破血流,然後不等多加思考就被拉上了高速行駛的列車,不由自主地在一個既定的軌道上前行,無數次想要跳車卻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一切都失控了。很多時候覺得那就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可偶然間心裏會突兀地升起幾分違和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然後在無數個深夜時分無數次地審視自己的內心,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就瘋掉了。”

時毅註意到友人加快的語速,異樣的輕快的語氣,以及下頜肌肉小幅度的顫動。但他暫時沒空去安撫他,因為他的內心同樣在震動。他的心也開始亂了。

晏非臣問道:“時毅,你有這種自己做的事情或許並非自己所願的感覺嗎?”

時毅看著晏非臣,平靜的眼眸顫動起來。

他想到了白曉華,想到了他們多次巧合似的相遇,想到了一面對那個人自己就會變得陌生好似魂魄離體的異樣。

他在觀察著自己,觀察著白曉華,他在默默地琢磨著該怎麽解決這個麻煩。穩妥地、一勞永逸地解決。

淩晨一點。

蔣墨埋首於書案前,修改著分鏡圖。

從醫院回來,聯絡完那位孩子在家政服務領域創業的熟人、敲定好一系列計劃後,他就一直在工作。他擔任導演的科幻劇集《微縮宇宙》馬上就要開拍了。他對這部作品十分看重。

他審視著之前畫好的分鏡:

俯視的視角從星球的表面一點點擡升。人的臉龐,低矮建築的樓頂,街道,城市,大氣層,地球,太陽系,銀河系……最後是囊括著整個宇宙的水晶球——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正按照流程觀察記錄著其中龐雜的數據變化。她操控著覆雜的程序、改變輸入的參數的模樣就好像給玩偶之屋改換裝飾,和玩偶玩過家家游戲的小女孩。

自以為真實的世界其實是虛假的,自己不過是被他人影響控制的傀儡,控制自己的那個神明一般的存在也不過是服務於某個龐大計劃的螺絲釘。

不知為何,蔣墨對這個劇情走向懷有一種難以說清的著迷之情。

梁沐很喜歡寫這類人生被操控、普通的日常之後藏著殘酷的陰謀的故事。

他之前寫過的一個小故事令蔣墨覺得非常有意思。那是一群擁有超凡天賦的天才的故事。每個天才死後都會得到神明的召見,神明稱他們的才華世所稀有,祂不忍如他們這般耀眼的星辰就此隕落,如果他們願意將自己的靈魂徹底交付於祂,祂願意辭給他們永生的美夢。

天才們在求生的意志下紛紛答應了神明。他們以為交付靈魂代表成為神的信徒,他們以為“永生的美夢”這一說辭只是在強調永生的珍貴之處,可這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理解。

神明沒有欺騙他們,只是巧妙地誤導了他們。

交付靈魂代表靈魂成為神明的所有物可以被神明任意驅使,而永生的美夢正如它字面的意思,指的是在夢中的永生。神明讓他們的意識陷入永不會斷絕的美滿睡夢中,而他們擁有各色出眾天賦的靈魂則變成了神明的器具。

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神明同樣誤導了他們。那就是他們中的部分人其實並未死亡。他們置身於瀕死的處境但仍有獲救的機會,可答應了與神明的交易,現實中的肉身便會隨著他們靈魂的沈睡錯失活下去的機會,或快或慢地走向死亡。

而故事的主人公看穿了神明的謊言,拒絕與神明交易,開啟了一場人與神之間艱苦卓絕的鬥爭……

倒扣在書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蔣墨摘掉眼鏡,捏了捏眉心,任由手機繼續震動著,沒去接。一聽這個震動聲他便感到心煩。跟蔣家有關系的來電都被他設置成了這個聲音。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默默等待著震動聲結束。他深知他們沒什麽耐心一直打電話過來。大部分時候若是他不接電話,對面就會發條短信過來,把一些家裏的活動安排通知給他,又或者命令他做一些他們想讓他完成的事。

冰冷的文字,傲慢的語氣。即使他早已長大可以獨立生活,不用再仰人鼻息,但他們仍然固執地保留著往日的做派,屢次碰壁也不肯放下半分架子,就好像在借此一直告訴他,即使你如今獲得了令人艷羨的成就,即使你羽翼已豐,但在我們家裏,你仍舊只是一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

蔣墨穿著一身黑色的絲質睡衣,靠在黑色的皮質座椅裏,好似與黑暗融為一體。獨自一人時,他身上籠罩著的那層充滿玫瑰色幻想和春風似的溫柔的面紗仿佛從沒存在過一般,他周身無聲地、強烈地湧動著的唯有一種危險的感覺。

好像傳說中會在地獄裏燃起的黑色的火焰。寂靜,冰冷,暗藏著充滿蠱惑的毀滅的意味。

“嗡——嗡——”

振動終於停了。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片刻後又是短信的提示音。

蔣墨這才拿起手機,面無表情地點開新信息。

果然發過來的內容一如既往的無聊又傲慢。蔣家老爺子這些年因為自己的正經兒孫沒一個成器的便表現出對他的看重。他介紹了張家的千金給蔣墨,想讓兩家結親。沒有半點提前商量的意思,事情定下了才來通知蔣墨這個當事人。

多年來獨斷專行、說一不二的老爺子或許以為這麽好的親事以及背後暗含的對他的屬意,他該感恩戴德地接受才是吧。

蔣墨對老爺子還是有幾分尊重的,畢竟整個蔣家也就這位老人沒有排擠羞辱他,反而還願意培養他,雖然在他沒有出人頭地前,老爺子願意拿給他的資源比起那些正經兒孫能獲得的不過是滄海一粟。

蔣墨沒有去相親的意思,敷衍做戲都不想。不管是因為他心有所屬,還是突然冒出的關越和關夏……

他正要回消息拒絕,回過神來時,不可思議地發現自己發出的消息卻是同意。

他默默盯著消息頁面看了片刻,眼神幽深叵測。片刻後他將手機倒扣,整理好桌上的草圖和資料後,關了燈,打開了投影。

占據一整面墻的幕布緩緩落下,上面顯示著的是一張B超圖。

射線透過皮肉掃描出裏面孕育著的生命。

尚沒有成形的生命。突如其來令人暗暗覺得詭異的生命。並非由母親而是由父親孕育的奇特生命。

幕布散發出的灰白色的光線將蔣墨那張華美的面孔襯得多了幾分蒼白和冰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他只是機械地反覆翻過一張張b超圖,孕檢報告,醫療記錄,以及孩子的出生證明。

不久前他已經收到了他和關夏的親子鑒定結果。關夏就是他的女兒,DNA不會說謊。可在他內心深處的角落裏潛藏著的懷疑卻並未因此消散。

理智告訴他事情就是如此,即使孩子非他所願,他被關越下了藥,他是一個受害者,可孩子是無辜的,他該給孩子一個正常的生長環境,即使這要犧牲掉他自己的感情和盼望——他熱烈地渴求著卻又不敢靠近的真心——但他的直覺卻在不停地反抗,在理智的打壓下掙紮,它在告訴他,一切都不是真的,如何能為了虛假而毀滅自己的真心?

虛假,虛假,虛假……

為什麽會這麽想,是為了逃避現實嗎?

蔣墨胃部痙攣,眼前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他感到一陣眩暈。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顫抖著將左手送到唇邊。

嘴唇碰到了熟悉的冰涼的觸感。銀色的戒身,小小的不知名的黑色寶石,自與梁沐相遇後就從未離身的戒指。

熟悉的觸感帶給了他輕柔的撫慰。

他瀲灩的眼睛泛起破碎的濕潤,眼角泛紅的淚痣隨著顫抖的呼吸起伏著,好似瓷器上小小的裂孔,再受到更大的壓力就要從中迸裂,溢出鮮紅的血肉似的。

他輕輕吻著戴在中指上的戒指。

有一種民間習俗稱中指離心臟最近,血液相通,這是愛的血脈。

愛的血脈。

即使是獨自一人,他也只會默默在心中如此呢喃,從不敢宣之於口。

他所見到的愛情不過都是盲目、欺騙、傷害以及毀滅。他不知自己的愛會是如何,會不會也註定要面目全非,於是他不敢靠近,又不甘遠離,只是像守望著一朵脆弱的花似的,精心呵護,卻從不敢試圖采擷。

他怕愛不過是一場幻夢,握在手裏的同時就會化為飛灰,化為淌在瓷磚上的充滿鐵銹味的鮮血,就好像他發現母親自殺死去的那天一樣。

而關夏的出現將這份期盼和恐懼一並掐滅了。

為什麽關夏會出現?為什麽關越會得手?為什麽那天的事他完全沒有記憶?

幻燈片重新播放到B超圖。尚未成形的胎兒寄宿在子宮裏,像是一個本不該出現的怪物。

本不該出現的。

蔣墨感到頭部的神經一抽一抽的疼,眼前的圖像扭曲成一個怪異的漩渦。他感到自己整個人都被吸附進那個漩渦裏去,身不由己,快要被溺斃。他撫摸著中指上的戒指,像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梁沐……”

潮濕溫熱的吐息讓銀色的戒圈籠上一層淺淺的水汽。

他親吻著戒指,就好像在親吻著心裏愛慕的那個人。他好想見到他。他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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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繼續訂閱的讀者們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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