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之字洞 (上)

關燈
☆、三十五   之字洞 (上)

君錦兩頰燒得紅撲撲的,呆望著眼前這男人,像是看了一輩子那麽久……

等了好久,羅瞻終於啟口,“他說你忘了以前的事?”聲音低沈,神情冷漠——

“……”嘴微張,無話可說,她被他的冷漠傷到了。

屋子裏寂靜的幾乎能聽到外面的落雪聲。

他沒有發怒,甚至沒有生氣,無論之前抱著什麽樣的幻想,此刻似乎都已不再重要,因為他已經放下了,徹底的。

羅瞻彎身坐到床前的軟凳上,似乎刻意與她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君錦低下長長的眼睫,手指抵在唇上,輕咳兩下,心裏想著,該不該告訴他兒子的事呢?她也是前幾天才聽曾輝說了她的惡作劇——刻意營造出她已不在人世的假象,不知那惡作劇有沒有氣到他。

應該告訴他孩子的事吧?他是孩子的父親,至少有知情權。

不給他們任何談話的時間,山下響起了一串長長的號角聲,兩人都不禁望向門外——

君錦叫住門外一名疾走的小廝。

“胡人的馬隊到山後了,大當家下山迎戰呢!”小廝回報完,尋他的武器去了——鹿山全民皆兵,男女老幼都可以上戰場。

作為鹿山的一份子,君錦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即便上不了戰場,也是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這種情況她已經經歷過一次,所以不會慌不擇路。

欲起身之際,嘉盛正好沖進來,先沖君錦點頭致意,然後對羅瞻道:“胡人有支馬隊繞路過來,我們要不要幫忙?”

羅瞻起身,沈吟半下,“你先下山,去接雲雨和林鈴,順便通知南山的兄弟過來助陣。”不管對立與否,外族入侵是首要解決的。

“好,我這就去。”嘉盛撩袍子,出門。

羅瞻回過身,見君錦正將一把匕首藏於靴內,“你想幹什麽?”

君錦沒看他的眼睛,只回了三個字,“去幫忙。”她做不了別的,但包紮傷口這些還是做得來的,回身從炕頭的箱子裏抱出一捆裁成條的白布。

他阻止不了她,只道:“先把藥喝了。”

君錦也不胡攪蠻纏,端起床頭櫃上的藥,一飲而盡,剛喝完,就見曾筱跑進來,“姐姐,我的匕首是不是在你這兒?”

“應該還在抽屜裏,你自己找。”說罷,已抱著繃帶出門,並不理會尚在屋裏的羅瞻,他……現在有他要關心的人,而她要保護她的家園。

東胡的騎兵一向橫沖直撞,暴戾且殘忍,這幾年,鹿山的商賈漸漸增多,更增加了他們劫掠的勇氣,往往是不顧後果地殺過來,劫財殺人後再迅速離開。

鹿山的百姓早已習慣了這種閃電式的侵襲,應對也顯得不很慌亂。

在聽到號角聲時,山下各鎮的百姓們早已開始動手藏匿家私,而山上則有條不紊地分兵應對。

曾賽蘭身先士卒,領千餘子弟山後迎戰,曾輝做後方調配,不能上戰場的老弱病殘則擡運箭石滾木,做防禦準備。

“燒得跟猴屁股似的,你還出來?”曾輝見君錦來回幫忙,不禁洩氣,這女人力氣小的連蚊子都不如,而且還在發燒,出來添什麽亂啊!

“全山的人都忙著禦敵,我哪裏還坐得住,但凡能幫上一點忙也是好的。”

嘆氣,順便看一眼她身後的羅某人,這男人怎麽回事?也不攔著她!不過沒她思考的時間,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

羅瞻順手自一名兵丁手裏劫過馬韁,彎身從刀槍堆裏撿了一桿長槍,翻身上馬。

“他是打算幫忙,還是拆臺?”曾輝望著絕塵而去的羅瞻喃喃自語。

入侵的來敵並不多,三四百人,借著地勢的便利,三四個時辰也就解決了,大家正興嘆虛驚一場時,又來事了——

小定睿呢?小丫頭說他在睡覺,結果一轉眼的功夫,床上已經空無一人,這下可把君錦嚇到了——

“快去找!”曾輝的口氣顯得急切,真是禍不單行。

眾人正忙著找孩子,曾塞蘭也已經領著千餘子弟凱旋而歸,也就是兩三個時辰的空檔,她已經和羅瞻熟絡,英雄惜英雄嘛,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她喜歡!

曾輝正不知該如何跟羅瞻交代小定睿的事,倏然見小定睿就坐在他的馬上……

“阿爹——”小家夥搖著雙手跟她打招呼,顯得相當興奮——他終於可以騎馬了!

這聲阿爹叫得馬背上的羅瞻一臉灰黑!

剛才在山下,乍見到溜進隊伍裏的小定睿時,羅瞻驚訝地好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當然認得那是他兒子,雖然有些變化,但改不了他是小定睿的事實,驚訝之後,接著便是一個接一個的憤怒,憤怒一:小東西膽敢私自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所以抱過兒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打他的屁股,恨鐵不成鋼地打。憤怒二:近四年來的瘋狂尋找,卻原來是那女人帶走了兒子,這一切不會都是她給他設的局吧?這些年他在痛苦中掙紮時,她是不是還在偷笑他的愚蠢?一想到這些,火氣就躥得四肢百骸!很久沒這麽生氣了,那女人果然有本事,這世上能把他氣得青面獠牙卻又沒轍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在人群中搜索著妻子的身影,想看她還有何面目見他!找了一圈卻沒見到——她不會嚇跑了吧?

“大哥……”嘉盛與雲雨、林鈴剛到,看見大哥懷裏的小定睿時,嘴巴張的能塞進兩個雞蛋,老天!那不是小定睿嘛!原來,原來是讓小嫂子帶走了!她是怎麽帶走的?唯獨林鈴還有些迷惑……

“先到叔叔那兒去。”羅瞻將小定睿交給嘉盛,他要找到那個女人問個清楚!他的種為什麽要叫別人阿爹!

“她人呢?”這話是問曾輝的。

曾輝下意識的往阿瑩身邊挪了一下,這男人生起氣來挺迫人的,“剛還在。”那沒良心的女人不會躲起來了吧?打算讓她一個人來承受?

阿瑩回身詢問君錦的下落,一個老到嘴唇都看不見的老太太突然拍一下大腿,“哎呀,少主,二娘子說她找小少主去了,讓我跟你說一聲。”她給忘了。

“哪兒?”羅瞻的聲音都快沈到井裏去了。

老太太吧嗒吧嗒嘴,就是記不起來去了哪兒。

很好,兒子剛找到,當娘的又不見了,今天什麽日子?

***

小定睿最愛跟阿瑩到山裏獵兔,所以君錦自是去了他常去的地方,可惜找到快虛脫了,也不見人影,這臭小子到底去哪兒了?找到他一定揍到他下不了床為之!

倚在樹幹上,伸手摸摸額頭,燒是退了,可渾身沒力氣,四下張望一番,萬籟無聲,只有簌簌的大雪,嘆口氣,再用力喊一聲,卻只驚飛了幾只山雀。

手撐著樹幹,一顆顆數著前行,不數,她怕自己堅持不下來,待數到三十五時,南邊似乎有了點動靜,不禁喜上眉梢,力氣也跟著躥了滿身,提了衣角就往南奔,說是奔,其實也就是走得快了一點,沒小腿的雪哪裏還容得她跑,“睿兒!”

緩緩走近,然後緩緩頓住,再然後開始遲疑……不對,那東西比睿兒大多了!

糟了,會不會是胡人?或者黑熊?想到這兒,腿自動自覺地往回退,然後就是拼了命往回跑。

呼哧呼哧——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當身後的踩雪聲越來越近時,她開始有點慌不擇路……

在一處高坡上,她終於被那東西“逮到”了!伸手打算摸靴子裏的匕首,手卻被那“東西”攥住,緊接著耳側傳來一個聲音,“你想跑到哪兒去?!”

楞住了,怎麽是他……

也許是驚嚇過度,腿一軟,差點摔倒,幸虧他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怎麽來了?”呼吸不穩。

他松開她的雙肩,打算把背上的鬥篷解下來搭在她的頭頂,她仍在病中,居然還敢到處亂跑。

可在她的眼裏,以為他是在刻意與她保持距離,未免占他的便宜,她往後挪半步。

就那麽半步也可以決定人的生與死。

這鹿山崎嶇不平,溝壑眾多,夏秋之際看得分明,大雪覆蓋下,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一個踩空,兩人一同滾到山坡下——

砰——

眼前一片黑暗,不知是掉進了哪裏,只等她緩過神來,已是兩眼一抹黑,什麽都看不見,身下墊著一個厚厚的肉墊……

她沒事,他卻沒聲了?

慌忙地伸手摸索他的鼻息,卻摸到了他的唇,手指還被他輕輕咬了一下,這……算是沒事吧?

緩緩爬起身,摸出身上的火折,擦亮——

很小的巖洞,也就十幾尺的大小,到是挺深,仰頭看,只能看見碗口大小的一方亮光,巖壁上橫七豎八的爬滿了樹根,而他,就那麽四仰八叉的躺著,占據了小半個巖洞,閉著雙眸,像是摔得不輕,“沒事吧?”輕輕推他的手臂,待他睜開眼時,悄悄縮回手。

“如果你希望我說沒事,那就沒事。”

“……”他在跟她饒舌麽?低頭從腰側的囊袋裏取了跟竹筒,裏面盛著桐油,是用來擦在箭桿上做火翎箭的,現在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轉頭看看四周的巖壁,從靴筒裏拔出匕首,割下一些樹根,擦上桐油,做成火堆。

待火堆燃起,再回到他身邊,擡起他的手臂,檢視上面的傷口——

她變了,不在嬌弱到需要人照顧,甚至開始照顧別人了,是那家夥讓她改變得?

經歷了幾次戰亂後,她早已能正視鮮血與傷口。

他的左臂上有一條頗深的刮傷,“你身上帶酒了嗎?”鹿山百姓常在身上帶酒,這兒天冷,帶在身上可以防身、取暖。

羅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等了好半天才回答她:“沒帶。”

那就只能先簡單包紮一下了,撕下長袍的襯裏,緊緊紮住他的傷口。

“他對你很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姓曾的小子對她相當照顧,更別說為她建樓,為她請什麽大廚了,這些都是他曾未做過的。

頓一下,明白他在說誰,“她是個好人,我一直都很感激她。”是那個女人讓她有了重生的機會,每一天都過得這麽充實,也許這就是上天給她的補償吧,失去了,也得到了。

“所以你委身與他?”他想知道她是為了感恩,還是因為對那混蛋有了感情。

看他一眼,知道他是誤會了,但不好多說,畢竟那是曾輝的私隱,“他更像一位兄長。”

兄長?在心底冷哼,兄長會讓自己的妹妹當小老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