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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只有他說行,我才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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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只有他說行,我才幫他

居然提到了死。

把孩子嚇成這樣。

絮林趕忙解釋,安撫道:“沒有的事,你很好,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小照吸吸鼻子:“我不怕死,死了爸爸會來接我,我就能見到他了。我只是擔心,萬一我死了,留我媽媽一個人。”他帶了些哽咽,“我怕她難過。”

絮林聽了,心口一痛。

他無聲吸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小照的頭頂,放輕聲音:“你相信我嗎?”

小照擡頭看他,久久凝視著絮林的雙眼,須臾,點點頭。

“你怎麽會死呢。你只是……”絮林委婉地用他能聽懂的方式說,“你只是生了一個類似於感冒的小毛病。你如果想康覆,那我們乖乖吃藥就行,但如果你不想吃藥,也沒什麽關系。這個小毛病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小照聽得雲裏霧裏:“是嗎?”

“是啊。”絮林左右看了看,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我和你說個秘密。”

好奇心旺盛的小照把耳朵湊過來,絮林手掌攏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以前也生了和你一樣的病。”

“你……你也有過?”小照不敢置信。

“是啊。”絮林向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聽絮林這麽一說,他的緊張感瞬間少了很多。小照蹲到絮林旁邊,像他一樣小小聲地問:“那你有吃藥嗎?”

“……”絮林道:“我當時,沒有吃藥。從小一直都健健康康,很結實的。”

“當時?那你後來吃了?”

他們的對話勾起絮林深藏在回憶中那一碗接著一碗送進嘴裏的藥汁,舌尖下泛起熟悉的苦澀味。

絮林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小照看他臉色,擔憂道:“我說錯什麽話了嗎?”

“沒有。”絮林驚訝於小照的敏銳,回答他的問題,“後來,吃了。但不是我本意。”

小照立馬理解他話裏的意思,抓著他的手,嚴肅道:“我知道的,就像我媽媽一樣,她以前也會因為藥苦不想吃,爸爸還在的時候,就會逼著她吃。他說,吃藥是為了媽媽好。我感冒的時候,媽媽也會強迫我吃藥的,她也是為了我好。”

他問:“那你是誰強迫你吃的呢,是你的家人嗎?是不是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絮林牙關緊咬,咽下條件反射即將脫口而出的冷笑。

他沒有和小照在這個問題上多掰扯,而是岔開話題:“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了你,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嗎?”

作為同病相憐的‘病友’,小照見絮林生龍活虎的,也就不瞎擔心了。知道自己不會死了,立馬心情就好起來,笑著:“嗯!”

絮林朝他豎起小拇指:“那你要幫我保密好嗎,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小照伸出手,勾上他的小拇指,晃了晃,鄭重地點點頭:“好!”

送小照回了宿舍,絮林轉道改了方向,往某處走去。

昨夜的雨在地面上留下潮濕的痕跡,絮林走到大樓門口,站在他昨晚站的位置,回首望了一眼。

樓外的這片場地很大,滿院種植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其間縱橫數道人工修建的草坪石子路,大大小小綠植遍布。

隨手扔出的戒指在黑夜中擲向哪個方向,落在哪個地方,絮林全然不知。

那麽一小點的東西,怕是早和泥土碎石合為一體。

絮林轉身進了大樓,等電梯時,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談話聲。

電梯間轉角處是一間吸煙室,裏面有兩個工作人員。看打扮,是紀槿玹團隊裏的人。

大概是工作累了,來這裏休息一會。

絮林剛要離開,忽地聽到紀槿玹的名字從他們口中蹦了出來。

“你覺不覺得紀工有點奇怪?”

“有嗎?”

另外一人壓低聲音,透露著自己早上窺見的景象:“今天早上我過來,看到他一個人在外面不知道幹什麽,好像是在找什麽東西,表情可嚇人,傘也不打,渾身淋得濕透,我去和他說話,發現他手上都是血和泥,那臉煞白。”

“他找什麽?”

“不知道啊。我問他他也不說,我說我幫你一起找,兩個人比一個人管用,他死活不肯,那我能拍拍屁股就走嗎?不能啊。我就給他撐傘,他又說傘妨礙他視線,讓我離開,你說說,這都什麽事兒啊。”

“早上,幾點啊?”

“六點鐘左右吧。”那人說到這裏一個激靈,猜:“看他那樣,大概找了很久,身上涼得都沒溫度了……他不會找了一晚吧?”

對方噎了噎,問:“那你後來走了嗎?”

“沒啊。我就在大樓門口守著他,主要是他臉色太差我擔心萬一沒人瞧見他,他暈在那裏都沒人知道。我守了兩個多小時吧,他一直在那片草裏面找,像是不找到不罷休。”

“然後雨就停了,他也看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那東西在一片灌木叢裏,他鉆進去了,鉆進去之前臉還繃著,出來後就在笑了。”

那人回憶著:“他當時頭發和衣服都被樹枝刮得很亂,身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泥的,真的,你都無法想象那個臟兮兮的人會是紀工,一點形象沒有。他就呆呆地站在那裏看他的手掌心,看了很久。”

兩人靜默片刻,煙抽了半根,一人還是很好奇:“到底找的什麽東西?”

“那東西不大,就藏在他手裏。”對方說,“但他的手攥得很緊,我沒看著。”

叮。

電梯到了,門緩緩打開,無人乘坐,等待時間過去之後,門又自動關上。

抽煙室裏的兩人繼續閑聊了會其他的話題,煙抽完了,便雙雙離去。

絮林定定站在拐角之後,停滯的時間開始轉動,他眨了眨眼睫,僵硬的腳邁開,後撤。

他重新按開電梯,走進去。

略微失神恍惚的表情掩藏在閉合的電梯門之後。

走廊上很安靜。

絮林來到醫務室門外,裏面沒有聲音,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推門一看,裏面空無一人。

屋裏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完全看不出這裏昨晚還是一片廢墟。

李霂和房榮不是來找紀槿玹,去哪裏了?

不遠處是一間會議室,絮林猜測他們談事情可能到那邊去了,果不其然,走到門口,借著百葉窗透出的縫隙,他看到會議室裏坐著一些人。

李霂沈著臉正和紀槿玹說著什麽,房榮也在一旁,其他幾個絮林不認識,是紀槿玹的人。

他沒有進去。

靠在門外,能聽到裏面的談話聲。

對話應該持續了很久,但可惜的是到現在也沒有得出來一個結論。

“那孩子才十二歲,沒了父親,和母親相依為命,本就過得辛苦,如今突然檢查出了這個病,對我們都是一種打擊,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想請求你幫他治一治。”是李霂的聲音。

紀槿玹道:“他的情況,告訴他母親了嗎?”

“暫時還沒有。”房榮道,“她母親在住院,馬上要手術,如果突然告知她這個消息,我們擔心會影響她的心情。”

絮林朝裏望。百葉窗的縫隙阻擋了絮林的大部分目光,他看不到紀槿玹的臉,只看得到他的上半身,以及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帶著白色的手套。

無名指的部分,布料微微鼓起。

絮林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枚戒指在他手上。

紀槿玹翻著小照的檢查單:“那你們怎麽知道他母親會同意?”

房榮反駁:“這怎麽會不同意。哪有為人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孩子健康?”

紀槿玹:“腺體萎縮病例雖然罕見,但不治療,也不會對身體有任何影響,何談不健康?除了不能分化,他完全就是個正常人。”

“讓他當一個Beta那怎麽行!”房榮以為紀槿玹不肯幫忙,語氣變得有點沖。

紀槿玹反問:“你不也是Beta?”

“他不一樣!你知道——”房榮越說聲音越高,李霂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房榮艱難地把話咽回去,閉了嘴,氣鼓鼓地坐回椅子上,不吭聲了。

李霂解釋道:“他的父母和我認識,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們過年都會聚一聚。吃飯的時候,我也和他們聊起過這個話題,他們夫婦倆都是希望這孩子以後能成功分化,不管是分化成Alpha,而是Omega,他們都一樣喜歡。”

“現在問小照的母親,我想她也是希望能治好他的。”

絮林聽著裏面的聲音,眼前突然有點發黑。

他晃晃暈沈的腦袋,靠著墻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垂下腦袋。

一截白皙的後頸從衣領中延伸出來,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大大的鞋子變成了小小的鞋子。

幹練的軍靴變成了一雙發黃的舊款運動鞋。

擡起頭,看向對面。

走廊對面,是只有十歲的自己,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晃著腿。瘦小的身體撐不住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嘴角揚著,耐心地在等,等他的養父母和醫生聊完,然後他們就會高高興興地帶他回家。

他哪裏又知道,當檢查出自己腺體萎縮之後,他就不能繼續留在那個家了。

“Beta,一個Beta有什麽好!不過是個廢物!”

“千辛萬苦把他從孤兒院領養回來,好吃好喝供養他這麽久,結果呢?什麽都沒得到!”

“誰能想到他脖子裏那個腺體是壞的,沒法分化,不是Alpha,不是Omega,他就沒有用!還養他幹什麽,讓人笑話嗎!”

他當時偷聽到養父母的這段對話之後,就找了個時間偷偷溜走了。以為早忘了,怎麽這個時候又想起來了。

是啊。

對於看重腺體的人來說,不能分化就是絕癥。Beta不在他們的選擇範圍之內。

怎麽就沒人想到,其實對於腺體萎縮的人來說——

當一個Beta也是可行的。

“我可以治。”紀槿玹的聲音響起,擲地有聲,“但我的意思,還是先征求一下那孩子的意見。”

絮林瞳孔驟縮。

他嘴唇半張,楞楞地,扭頭去看屋裏的紀槿玹。

依舊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四周變得很安靜。

只剩下他的聲音。

“即便只有十二歲,他也是個獨立的個體。腺體長在他身上,是他的東西,是他的身體,分不分化,也應該由他自己選擇。別人無權幹涉,也無法替他做主。”

紀槿玹道:“只有他說行,我才會幫他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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