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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男人身上誰沒幾個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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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男人身上誰沒幾個疤

如果是自己多心,最好是自己多心。

他必須得去確認一下。

如果真的……如果自己的猜想成了真……

他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

路過半山腰的停車場,空蕩無人,只有幾輛空空的大巴車停在路邊,絮林掃了一眼,直接往山底下跑。

月華山最大的停車場在山腳下,即便他們和丹市的學生分了兩個山頭,停車場卻是共用一個的。

紀槿玹的車應該就在下面。

絮林腳步不敢停下半分,他從來沒有跑這麽快過,一段山路他跑得氣喘籲籲,到達山腳的停車場時,他的內臟仿佛都快炸開,肺裏翻騰著往嘴裏湧的鐵銹味幾欲讓他當場作嘔。

他劇烈地喘息著,在偌大的停車場尋找起來。

另一邊。

紀槿玹站在路邊,翻看著手機上助理剛剛傳來的文件,因為臨時需要參加一個會議,紀槿玹提前結束了這場他並不感興趣卻不得不參加的活動。

安排的司機很快到達,一輛黑車遠遠地從道路盡頭駛來,停在紀槿玹面前。

“少爺。”

司機下車幫紀槿玹打開車門,紀槿玹擡腳剛要上車,卻在即將邁進車裏時突然停了動作,將腳收回。

一直低著頭默默註視著他動作的司機一楞,擡頭,冷不防對上紀槿玹冰冷的視線。

“紀槿玹!”

絮林聲音傳來的那一秒鐘,意外陡生,司機飛速伸手摸向他腰間,紀槿玹覷見他動作,眼睛眨都沒眨,反應迅速地一個擡腿橫踢直接踹中司機的腦袋,司機被這股大力踢了個正著,眼前登時漆黑一片,整個人倒飛出去滾了幾圈,手上的小型遙控也滑落在地。

紀槿玹踩住遙控器的外殼,漫不經心,隨意地踢到一旁的灌木叢裏。

地上的司機口鼻鮮血直流,紀槿玹這一腳踢得很重,他趴在地上半天沒緩過來。

紀槿玹回過頭去,遠處是正朝自己這邊奔來的絮林。他口中似乎在喊著什麽,離得太遠,聽不太清楚。

“咳……”

司機口中發出含糊的低咳聲,紀槿玹將視線從絮林身上移開,又看向地上的人。

司機任由臉上鮮血流淌,緩緩地從地上撐著爬起。

他的西裝大敞,腰間赫然綁著一排微型炸彈。

眼見事情敗露,他也不反抗,只是用一種十分覆雜的眼神註視著紀槿玹,突然對他笑了。

“紀先生說得不錯。”司機口中吐著血沫,啞聲喟嘆道:“少爺您……確實能成為一個合適的繼承人。足夠疑心,足夠機警,只是可惜……你們,紀家的每一個人,根都爛透了,個頂個的鐵石心腸……”

說到這裏,司機低聲笑了起來:“你們這樣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你們能有什麽好下場……報應會來的,紀先生已經成了第一個,少爺你就該是第二個了,哈哈哈——”

在他逐漸變得癲狂的笑聲中,他身上綁著的炸彈響了兩聲尖銳的鳴叫,下一秒,他就被當場炸成漫天不成型的血霧。

緊隨其後,紀槿玹面前的黑車爆出一陣怪異的異響,車子瞬間炸出火光,——巨大的爆炸聲和噴湧而出的黑煙立時籠罩在紀槿玹站立的區域。

這一連串的動靜只發生在幾秒間。

地面好似都被震得抖了三抖,爆炸產生的沖擊波掀翻了附近的幾排車輛,刺耳的警報聲此起彼伏蔓延在停車場上,車輛碎片和亂石迸濺四處,足足過去兩分多鐘,場面才漸漸平息。

絮林的耳朵裏鳴叫不止,像是在水底下,聲音都聽不太清楚。略微緩過神後,他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有些費力地睜開眼睛,慌張地看向身下。

看到司機作為人肉炸彈炸開的那一秒鐘,絮林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機械地動作著,腳步未停下半分,猛沖向微微楞住的紀槿玹,隨後在黑車爆炸前,撲在紀槿玹身上,將他撲倒在地滾了幾圈,用自己的手臂和身體做防護,幫他擋了大半。

絮林被迎面炸來的火舌撲了個正著,炸碎的車輛崩成了一堆飛散的廢鐵,滾燙,鋒利,其中一片巴掌大的鐵皮刀子一樣擦過絮林的左臉,他第一反應沒覺得痛,只覺得臉上很癢,有什麽東西從他頭上淌了下來。

“你沒事吧?”絮林擦都顧不上,一臉焦急地詢問身下的人。

被他用雙臂和身體緊緊護住的紀槿玹毫發無傷,絮林看他安然無恙,立即松了口氣。

轉眼瞥見紀槿玹的臉上和衣服上沾了點灰,臟了不少。不合時宜地想,這位愛幹凈的少爺待會兒肯定潔癖又要犯了。

紀槿玹沒有回答絮林的問題,而是用一種錯愕、驚詫交雜在一起的神情盯著他,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他還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絮林甚至有心思想取笑他,話還沒開口,視線裏先出現了一串一串紅色的水珠。

由一點點的滴,匯成了流動的小溪,大片的紅色油漆不要錢似的從自己身上倒下來,如數潑灑在了紀槿玹的衣領上,染紅了他的脖頸和衣服,在他的鎖骨裏積了一灘小水窪。

紀槿玹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著自己那副好似被人腦袋開了瓢的血鬼樣。

後來的事情絮林就不怎麽清楚了。

他迷迷糊糊的,被送進了醫院,躺在醫院平車上被滿院推著跑時,紀槿玹全程都陪在他身邊。他失血過多,徹底暈過去之前,聽到紀槿玹和醫生在說話。

“沒有傷到要害,眼睛能保住,可是面上這麽大的創口,愈合也會留疤,他的臉,大概率是無法恢覆原樣了。”

紀槿玹沈默了很久,吐出兩個字來:“先治。”

絮林自那之後就意識全無。

再次醒來,一睜眼,入目都是刺眼的白。

他在醫院裏。

絮林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手背上紮著留置針,正在輸液。

他人剛醒來,身體有些不聽使喚,先沒有急著坐起來,轉動眼珠去打量自己周遭的環境。

這是一間很寬敞很幹凈的病房,病房裏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病房裏沒有人在,絮林掙紮著從病床上往起坐,這一動彈,沒忍住嘶了一聲,他的左半邊身體痛得像被車輪碾過,背上還火辣辣的,低頭一看,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裏,自己的上半身纏著一圈一圈的繃帶。

好不容易在床上坐好了,針管微微回血,他倒抽著涼氣齜牙咧嘴,才發現不止身體,他的左半邊臉也很痛。——好像被一只生著尖銳口器的怪物啃食,疼得他坐立難安。

呼吸裏都是血的味道。

他用另一只手一摸,摸到一層紗布。

他的半張臉都被包得嚴嚴實實。

是了,爆炸。他是被爆炸波及了……

對了,紀槿玹怎麽樣了?!

病房門就在此時被推開。

他剛還在心裏掛念的紀槿玹就這麽走了進來。

看他沒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沒有外傷,大概沒什麽事。運氣真好,不像自己,包成了木乃伊。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紀槿玹一進門就見他歪歪扭扭地坐在病床上,輕聲詢問。

絮林一楞。

怎麽感覺,雖然紀槿玹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面無表情,語氣卻好似沒那麽冷冰冰的了。

“很痛嗎?”見絮林不回答,紀槿玹又問。

絮林搖搖頭,因著這個動作半張臉更痛了,他忍了忍,才說:“還好。”

“你身上和臉上都縫了針,別亂動。”

還縫針了。自己從小到大還沒縫過針呢。絮林問:“我什麽情況?”

“後背有燒傷,和一些嵌進去的鐵片和玻璃,數量不少,但沒有傷到骨頭和內臟,神經也未受損,碎片已經取出來了。臉上……”紀槿玹目光閃了閃,說,“也受了傷。”

“哦。”絮林一聽也沒在意,從小受傷受習慣了,忍了會兒就習慣了這些疼痛。被炸了依舊四肢健全,絮林道:“看來我運氣也沒有那麽差。”

他問起當天的事情:“對了,你怎麽樣,沒受傷吧?”

“……”聞言,紀槿玹定定地註視著絮林,把絮林看的一臉莫名其妙。

紀槿玹安靜了兩秒,沈聲道:“沒有。”

“我躺多久了?”

“三天。”

“三天……哎呀!學校那邊!”三天,露營活動早結束了。絮林忽地想到學校那邊他還沒請假,自己距離畢業只有一步之遙,好不容易熬過了四年,別因為這檔子事出了什麽岔子。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忘了身上還有傷,這一動一下子就痛得一抽抽,機器人似的僵在了床上。

紀槿玹道:別亂動。”

“可是……”

紀槿玹按住他的肩膀,似乎很不滿他在病床上瞎動彈:“我已經幫你請了假。”

絮林一怔,震驚疑惑:“……你幫我,請了假?”

“嗯。”他不再亂動,紀槿玹便松開了手,“你這陣子就暫時待在醫院裏,把傷養好,其他的事情不用管。”

絮林揉了揉被他抓痛的肩,喃喃道:“這真的不會耽誤我畢業嗎?”

“不會。”紀槿玹信誓旦旦。絮林想著他也不至於騙自己,就暫且放下了心。

兩人不再說話,病房又安靜下來。

絮林重新躺回床上,輸液管裏的藥水滴答滴答,他突然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時隔兩年,沒想到又和他說上了話。

明明都傷成這樣,怎麽還笑得出來。紀槿玹問:“笑什麽?”

絮林眉眼彎彎,溫聲道:“好久不見了,紀槿玹。”

-

一周後,絮林身上和臉上的縫合線被醫生拆除,絮林在鏡子裏,第一次看到了藏在紗布下,自己受傷後的臉。

他險些沒能認出來。

他的左半張臉頰上趴著一塊不規則的紅色傷疤,一直從臉頰蔓延到耳根,擴散至自己的頸肩處,這是灼燒的痕跡。還有一道猙獰的割口,從他左邊太陽穴的位置,一直斜著劃到左眼下方,縫合過又拆除的猙獰割口,像一條裂開的荊棘條。

比較嚴重的地方還滲著輕微的血水。

一塊燒傷的疤痕,加上一道割口,全部擠在半張臉頰上,實在是……慘不忍睹。

醫生見他長時間盯著鏡子看,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大概不能說是留疤,應該說是毀容。

當時絮林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失血過多,情況緊急,醫生只能先保住他的小命,也來不及去思考要怎樣縫針才能讓他臉上的疤小一點。其實任誰都看得出來,他那血肉模糊的半張臉是恢覆不了原樣了。

和小命比起來,小臉就不那麽重要了。

但又有誰會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臉呢。

醫生安慰道:“你的傷口現在還沒完全愈合,看著會有點嚇人,這陣子恢覆期要好好上藥,防止感染。”

“等以後徹底恢覆了,如果實在介意疤痕,可以用手術去除。”他的傷口太深,手術也不一定能完全讓他的臉恢覆原樣。

這後半句醫生沒有說。總要給人一點希望。

絮林輕輕摸了摸臉上受傷的皮膚,指尖下是凹凸不平的觸感。

他眨了眨眼。

“留就留吧。”

絮林看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滿不在意:“男人身上誰沒幾個疤。”

況且,為喜歡的人留的疤,這不是男人的勳章嗎?

絮林毀了容,所有人都為他可惜。

唯有當事人,一臉的雲淡風輕。

上好藥,敷上紗布,絮林拎著一袋子外敷內服的瓶瓶罐罐往自己的病房走,經過護士站時,瞥見電視裏面正在滾動播放的一條新聞。

——一周前,丹市城郊某戶外停車場突發車輛爆炸,一名四十七歲司機當場死亡,一名路人受傷,事故原因經調查為電路老化過載,引發車輛爆燃。

絮林思考了兩秒,覺得這個‘路人’指的就是他。

那個司機可是被當場炸成了肉沫,人肉炸彈的自殺式襲擊,居然被偽裝成一起意外事故。

是紀家……紀槿玹壓下來的嗎。

電視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下午一點整。

絮林看時間到了,立馬回了病房。

推開病房門,空空如也的病床旁邊已經坐了一個人。

聽到開門聲,紀槿玹扭頭看了過來。

絮林笑:“你來啦。”

“嗯。”

絮林住院的這一個星期以來,紀槿玹每天都來看他。

下午一點鐘準時過來,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陪他一個小時,兩點鐘準時離去。像個固定時間點刷新的NPC。

“傷……怎麽樣了?”紀槿玹問。

“已經拆了線,剛上好藥。”絮林把袋子往床頭櫃上一擱,“不那麽痛了。”

紀槿玹簡單翻看了一下袋子裏的藥物,皺了皺眉:“怎麽就這些。”仿佛嫌醫生開的藥不夠似的。

絮林說:“這些藥足夠用了。”

紀槿玹不置可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紀槿玹,”絮林坐到床邊,晃了晃腳,說:“我想出院。”

絮林這兩天打聽了一下,他住的這家醫院在主城市中心,聽說原本只接收Alpha和Omega,不知道紀槿玹用了什麽法子,居然沒有絲毫異議地將他這個Beta塞進了這裏,還住上了私人病房。

他旁敲側擊從護士口中詢問了一下病房的費用,驚人地發現這裏住上一天的價格就夠他花上一整年,心裏暗暗感嘆真不愧是紀家的小少爺,花起錢來的豪邁樣可真是讓他這等窮人見了世面。

絮林肉痛錢,不管是誰的錢都肉痛。

他不想住這裏。

他曾試過想要自己出院,可每次只要自己一有出去的意思,腳剛剛踩到醫院大門口,就會有人及時把他拉回病房去。

可以是醫生,可以是護士,甚至也包括保潔阿姨。

絮林沒那麽傻。猜到這些大概都是紀槿玹的‘眼線’。在這個醫院,仿佛紀槿玹的話就是聖旨,紀槿玹不點頭,他就永遠無法踏出這個醫院的門。

他沒辦法,只能從紀槿玹這邊下手。

絮林說:“我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畢業了,我想回學校。”

紀槿玹聞言,蹙眉道:“你傷還沒好。”

絮林努力爭取:“已經拆線了,背上的傷口都好得差不多了,臉上的傷醫生說只要按時用藥就沒關系了。我自己可以上藥,我不想待在醫院裏。”

“不行。”不出所料得到了紀槿玹的拒絕。

“為什麽?”絮林不甘心。

他很不理解:“我只是臉上受了點傷,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為什麽非讓我住在這醫院裏?”

他這話似乎惹紀槿玹不高興了。雖然他的表情沒有什麽太大的異常,可是卻肉眼可見地沈了臉,他咬緊著牙,脖頸上爆出一條凸起的青筋:“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麽?”

他不答反問,絮林茫然:“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擋在我面前。”紀槿玹的聲音冰冷,似乎藏著股怒意。

絮林楞了楞,沈默了。

“我沒要求你那麽做。”

“我沒要求你為我送死。”

“……”絮林五指攥緊,指甲陷進肉中,喃喃著:“誰說我送死了,我這不是還活著嗎,你幹嘛這麽大反應。”

紀槿玹的目光如有實質,沈甸甸地落在絮林左臉的紗布上。

“為什麽?”紀槿玹還在冷聲逼問。

仿佛這個問題被他積壓在心裏很久很久,如今終於能夠問出,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絮林深吸一口氣,話題避不過去,忽然有些破罐破摔。反正……反正自己馬上就要畢業,離開丹市了。

他卸了力,隨意地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熾燈晃著他的眼睛。

絮林微瞇起眼,說:“這都不知道,為什麽?很簡單啊。”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著紀槿玹的臉,坦坦蕩蕩道:“因為我喜歡你啊,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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