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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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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歸來

沈柏安去驛站的路上才想起來他身上沒有銀兩,驛站肯定是住不了了。看這夜色濃黑,一點月色沒有,路上又春雷陣陣怕是要下雨。

他聽路上的流民說驛站附近有一座廢棄的破廟,他跟著逃難而來的隊伍一起前往破廟,剛到廟前就下起了大雨,大家一窩蜂地沖進廟裏躲雨。

這廟不大,裏面擠滿了難民,又是陰雨潮濕的天氣,所以這味道實在是不好聞,沈柏安在門口尋了個下腳的地,局促地蹲下來靠著墻,那墻壁積灰已久,擱在往日裏他肯定嫌棄的要死,可現在的他實在太累,什麽臟不臟亂不亂的都顧不上了。

廟裏嘈雜聲不斷,沈柏安在角落裏聽他們閑聊,這時他身旁的一個中年男子碰了他一下,

“哎,這位小哥,看你穿著這麽好,又長得儀表堂堂,瞧著不像是逃難的人啊。”

沈柏安被騙了一次之後不敢再隨意跟人搭腔,只是笑笑說:“家中變故,到盛都投靠親戚的。”

那人聽了,眼睛一亮:“那公子能帶上我嗎?我可以給你當仆人,有口飯吃就行不要月銀。”

沈柏安為難道:“我與這家親戚多年沒有聯系,怕是不一定能找到。”

男子聽了大為失落:“啊,那你這進不了城啊,你看這廟裏的人,有的都困在這一兩個月了,城裏沒有接應的人是進不去的,而且必須是當地人。”男子又打量了沈柏安一眼:“除非有進城文書,聽說這進城文書需要花大價錢買,咱們這些逃難的哪有錢,公子應該不缺錢吧?要不借點給我?等我進城就還你。”

說是借,聽那口氣明明是開口要,而且如果不給可能他就要翻臉了,那中年男子那麽一說,周圍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像是一群餓急的流浪犬盯上了一塊美味的肉。

沈柏安還不想跟這一群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難民動手,他叫苦不疊,還沒開口就捂著臉嗚咽道:“路上遇到一群強盜,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沒了,連包裹都被搶走了,只留下身上這件衣服了。”

那男子聽他說的這麽淒慘,這麽動容,深嘆一聲:“哎,這個年頭………你也別哭了,沒了就沒了,不是還有親戚在京城嗎?只要能聯系上你就能進城,比咱們這些好多了,就別哭了。”

沈柏安硬生生擠出了兩滴淚,這才騙住了這些人。

這破廟裏說話的人並不多,吃都吃不飽,誰還有力氣大聲喧嘩,只是這幾日盛都發生了一件滅門慘案,從沈柏安進門時就聽到裏頭人在議論當朝首輔林氏一族,

“林家可是大族,當朝太後的娘家,這樣的家族也能被滅族?”

“誰知道呢?我聽周邊進城做生意的商販說的,就在兩日前,林府一夜之間幾乎死光了,就剩下幾名下人,還有幾條看門的狗,主子一個沒剩。聽說是被下毒毒死的!”

“下毒!怎麽下毒能一次毒死這麽多人?這得下多少毒?”

“哎,這誰知道,世事無常,憑他享受榮華富貴又怎麽樣?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聽說這林家把持朝政,你們說會不會是………”

“天子腳下你可別亂說!”

……………

沈柏安閡目,平靜地聽著這一消息,當年他被林氏所不容,幾次三番被暗殺,要不是了情和永寧帝暗中護著他怕是早已死了,連永寧帝都沒有動林家,難道蕭珩會動?他動的了嗎?

且不說他母親也姓林,蕭珩身上流著林氏的血,光憑借這一點他也做不出將林氏滅族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敢做。

沈柏安所了解的蕭珩才智平庸,心腸不夠狠,當年他可是很依賴林氏助力的,總不至於當了皇帝之後完全翻臉不認人。

除了蕭珩還有誰敢這麽做?能這麽做?

下毒,什麽樣的毒能一夜之間將一個上千門戶滅族?

沈柏安睜開眼,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林氏得罪過她,

塔麗兒。

沈柏安不安起來,除了這個女人下蠱之外,他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方式,或者將一族滅門這樣殘忍的事情,除了塔麗兒還有誰能做出來。

沈柏安睜著眼到天色漸白,這時候有人陸續起來趕路,沈柏安跟著他們前往城門口的路上,恰巧遇見了林家的喪葬隊伍,沈柏安從來沒見過那麽多棺材,多到他數不清。

雨後的地上全是積水,白紙飄下來粘在地上,很快就成了白茫茫一片,白幡隊伍長到沈柏安看不清盡頭。

隊伍卻異常安靜,連個哭喪到的沒有,像是百鬼夜行。

沈柏安再恨林家,看到這些大大小小的棺材也隨之動容,上至七八十歲的林秉鶴,下至五六個月的嬰孩,多少無辜之人喪命,這不是覆仇,這簡直是禽獸不如。

沈柏安不忍再看,逆著送葬隊伍向城門口方向繼續出發。

城門附近果然有賣文書的地方,一百兩一張,買的人不多,平常老百姓誰能拿出一百兩。

沈柏安身上並不是一點值錢東西都沒有,他的靴子裏還藏了一把元琛當年送他的匕首,沈柏安腦子裏閃過那把鋒利精美的匕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實在是舍不得,

要不就直接報家門算了,他又不是犯人,再說了他要走誰能阻攔。

沈柏安向城門守衛直接報了沈府二公子沈柏安的大名。

頓時,對面的十幾名守城士兵看傻子一般看向他,因為沈柏安臉上蒙上了一層灰,身上的衣服也是臟兮兮的,還沾了不少泥巴。這狼狽模樣跟沈家那樣的高門似乎很不搭。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沈柏安還活著的消息並沒有公之於眾,沈家二公子四年前就已經入土了,捏造身份也不捏個活人。

“敢冒充沈府已故二公子的名頭,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來人,把人給我捆了,押入大牢,嚴刑拷打!”

士兵裏的頭目下了令,身後的兩人立刻上前架住了沈柏安的臂膀,

“我真是沈柏安,誰說我死了,我沒死啊。”

沈柏安都忘記了,他已經社會性死亡了,都是他師父的傑作,這下怎麽解釋都沒用了,沈柏安掙紮幾下就隨他去了,他計劃等進了城就跑。

兩名士兵正給他上腳鏈和手鏈,沈柏安真是心酸,這一路還真是不容易,都到了家門口了還能來這一出。

“怎麽回事?”

渾厚的聲音在沈柏安頭頂響起,他擡頭一見,

陸雲韜騎在高馬上,威武刻板的樣子跟幾年前如出一轍,

“陸雲韜!”沈柏安像看到救星一般:“太好了,這城門口的人已經不認識我了,竟然要把我抓起來。”

沈柏安伸出被鐵鏈捆起來的手,委屈道:“幸虧你來了,趕緊讓他們退下。”

林雲韜開始沒認出沈柏安,聽他說話聲音熟悉,他蹙眉道:“你是誰?怎麽感覺見過?”

“…………”

沈柏安忽然覺得城門口沒有士兵認出他是正常的,連陸雲韜都忘了他,這四年沒那麽久吧。

押解沈柏安的士兵道:“大人,此人冒充沈府二公子,我們正要把他押入大牢。”

陸雲韜驚愕地看向沈柏安,怔了片刻,立即跳下馬,在沈柏安面前仔細辨認,

“還真是二公子!你不是被元琛抓去東淩了嗎?怎麽逃回來了?”

“說來話長,此行是為了我大哥。”

陸雲韜道:“沈將軍去前線打仗了。”

“我知道,”沈柏安動用內力,手鏈腳鏈盡數崩開,他跳上陸雲韜的馬,咧嘴笑道:“我就是路過盛都想回家看看,順便撈一匹好馬,看來,馬兒我已經撈到了,謝陸大人慷慨了。”

這一身功夫著實嚇了陸雲韜一跳。

沈柏安笑聲爽朗,笑起來一如往昔,陸雲韜就這麽望著沈柏安策馬而去的瀟灑身影,感嘆少年人還如當年那般。

“他真是沈二公子啊?二公子不是死了嗎?”

陸雲韜轉身瞪眼:“誰說二公子死了?這不是活蹦亂跳的?”

沈柏安在沈府勒馬停下,門房出來一瞅,臉色大變:“二公子!二公子!真的是你!”

這麽一喊,前院的人全都丟了手裏的活湧出來,

“真是二公子!”

“二公子回來了!”

“快告訴姨娘,二公子回來了!”

沈柏安被他們圍著噓寒問暖,見他一身狼狽問他餓不餓,又問他怎麽回來了。

下人忙著燒水的,做飯的,伺候的,安排的明明白白。

等趙姨娘不顧儀態地沖進前院,抱著沈柏安嚎啕大哭起來,沈府的下人也跟著抹眼淚。

沈柏安跟著也哽咽了,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多年沒回家,一路上又遭遇那麽多挫折,他見到趙姨娘就如同見了親娘,能不哭才怪了。

沈柏安被趙姨娘和一群人簇擁進了家門之後,身後的巷口出來一男一女,

女子相貌出眾,那男子也不遑多讓。

“我從來沒見過安兒笑的這麽開心,果然,在他眼中,這個女人才是他的母親。”

這名女子正是塔麗兒,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心裏湧起一股滔天怒意,像她這樣天之驕子,竟然也有妒忌的時候,

塔麗兒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了妒忌的滋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沈柏安已經調動了許多她本不該有的情緒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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