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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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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劫(下)

那血腥氣與妖氣雖淡,卻逃不過虞清辭被神力淬煉過的靈覺,更瞞不過蕭瀾這等鬼王級數的感知。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僵持,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

蕭瀾臉上的戲謔懶散之色頃刻褪去,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光芒,雖只是一瞬又恢覆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整個人的氣息已悄然不同。他摸了摸鼻子,嘖了一聲:“看來這地方不太平的不止小爺我一個啊。姑娘,看樣子有熱鬧瞧了。”

虞清辭沒理會他的貧嘴,清冷的目光投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神識雖被壓制,仍努力延伸感知。除了血腥和妖氣,她似乎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絕望與堅韌的人類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功德之力的波動?

帝君所言的身負大功德者?難道就在此地?

她不再猶豫,也顧不得身旁這個礙事的鬼王,身形一動,便如一片輕盈的雪花,悄無聲息地朝著山坡下掠去。步伐看似不快,卻瞬息間已在數丈之外,正是結合了肉身力量與對天地氣息感應的精妙步法。

“哎?等等我呀!”蕭瀾見狀,眼中興趣更濃,這姑娘的身法,絕非普通武林人士所能及。他哈哈一笑,也不見如何作勢,身形如鬼魅般飄忽而起,不緊不慢地吊在虞清辭身後,看似隨意,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茂密的灌木叢,越往深處,血腥氣越發濃郁,還夾雜著野獸的腥膻和某種植物腐爛的怪異氣味。很快,一片林間空地的景象映入眼簾。

空地上,一片狼藉。幾具村民打扮的屍體倒伏在地,死狀淒慘,顯然是被巨力撕碎。空地中央,一頭體型碩大、形似野豬卻通體覆蓋著暗綠色苔蘚、獠牙外翻的妖獸,正發出低沈的咆哮,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它的對手,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年衣衫襤褸,滿身血汙,手中緊緊握著一柄砍柴刀,身體因恐懼和脫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如困獸般倔強兇狠。他身後,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入口,隱約可見裏面蜷縮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幼童。

少年顯然已是強弩之末,腳步虛浮,每一次格擋妖獸的沖撞都顯得異常艱難,虎口已被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流淌而下。然而,他始終沒有後退一步,死死護住身後的山洞。

虞清辭的目光瞬間被那少年吸引。並非因為他岌岌可危的處境,而是在她被壓制的神念感知中,這少年周身竟隱隱環繞著一層極淡、卻異常純凈的白色光暈——那是身具大善念、或曾積攢不小功德的象征!只是這光暈此刻正隨著他生機的流逝而黯淡。

“嘖,‘苔蘚疣豬’,還是快成精的,皮糙肉厚,力氣不小。這傻小子能撐到現在,倒是有把子狠勁。”蕭瀾不知何時已蹲在了一根粗壯的樹枝上,晃著酒葫蘆點評道,語氣輕松得像在看戲。

就在這時,那苔蘚疣豬似乎被少年的頑強激怒,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帶著腥風,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少年猛撲過去!這一下若被撞實,少年必然粉身碎骨!

千鈞一發之際!

虞清辭來不及多想,帝君“不可顯露神跡”的叮囑在腦中一閃,但救人之心壓倒了一切。她並指如劍,體內那僅存的一絲微薄神力被她強行催動,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細微卻凝練至極的冰寒氣息,便要射向妖獸的眼睛——這是目前情況下,她能做出的最有效且不易被察覺的幹預。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虞清辭指尖寒氣將發未發之際,蹲在樹上的蕭瀾看似隨意地屈指一彈。

一道無形無質、卻淩厲無比的陰煞之氣後發先至,精準地打在了苔蘚疣豬擡起的前蹄關節處!

“嗷嗚!”妖獸發出一聲吃痛的慘嚎,前撲之勢驟然失衡,龐大的身軀轟然砸落在地,濺起漫天塵土。

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楞在原地。

虞清辭指尖的寒氣悄然散去,她驀然轉頭,看向樹枝上那個依舊吊兒郎當晃著腿的青衣男子。他正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仿佛剛才那精準一擊只是隨手為之。

“看我做什麽?”蕭瀾對上她審視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路見不平,彈指相助,不行啊?”

虞清辭心中震動。這鬼王,看似輕浮孟浪,出手卻如此老辣精準,那一道陰煞之氣控制得妙到毫巔,只傷妖獸,未波及少年分毫,這份掌控力,絕非尋常鬼王所能及。他到底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真的只是巧合?

那苔蘚疣豬掙紮著爬起來,驚疑不定地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虞清辭和蕭瀾的方向,動物本能讓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低吼一聲,竟夾著尾巴,狼狽地竄入密林深處,逃了。

危機解除,那少年緊繃的神經一松,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卻仍不忘警惕地望著突然出現的虞清辭和蕭瀾。

虞清辭壓下心中對蕭瀾的疑慮,快步走到少年身邊。她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少年的傷勢,多是皮外傷和脫力,並無性命之憂。她取出隨身攜帶的普通金瘡藥,輕聲安撫道:“別怕,妖獸已經跑了。你沒事吧?”

少年看著眼前清麗絕俗、氣質高華的女子,又瞥了一眼樹上那個怎麽看都不像好人的青衣男子,眼神依舊警惕,但還是低聲道:“多、多謝……二位相救。”

“舉手之勞。”虞清辭淡淡應道,目光卻落在少年那雙異常清澈明亮的眼睛上,以及他周身那雖然黯淡卻仍未完全消散的功德微光。帝君要找的人,或許就是他了。只是不知他經歷了什麽,才會有如此功德在身。

“餵,小子,”蕭瀾從樹上一躍而下,輕飄飄落地,走到少年面前,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砍柴刀,笑嘻嘻地問,“挺勇猛嘛,一個人對付這快要成精的畜生?這些人是你的家人?”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少年聞言,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悲慟,淚水混著血汙滑落,他哽咽道:“是……是村裏的叔伯……我們村子……被山洪毀了,就逃出來我們這幾個……沒想到又遇到這妖獸……阿叔阿伯為了護住我們……”他說不下去,失聲痛哭起來,山洞裏的孩子們也跟著哭成一團。

山洪……虞清辭心中一沈。是天災?她暗自感應天地水脈,並未發現異常波動,或許只是尋常暴雨所致。但這少年在災難中不僅自救,還盡力保護同伴,甚至舍身守護幼童,這份心性膽識,確實難得。

蕭瀾收起了玩笑之色,看著痛哭的少年和洞中驚恐的孩童,輕輕嘖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虞清辭默默幫少年處理傷口,心中已有了決斷。此子心性善良,身負功德,雖不知具體緣由,但已符合帝君所說的“值得關註”的條件。她需暗中觀察,並找機會了解其更多過往。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瀾。這鬼王在此,終究是個變數。

“閣下,”虞清辭站起身,面對蕭瀾,語氣疏離而客氣,“此間事已了,我等是否該分道揚鑣了?”

蕭瀾卻像是沒聽見她的逐客令,湊近她,桃花眼彎起,帶著探究的笑意:“分道揚鑣?姑娘,這荒山野嶺的,你一個‘弱女子’帶著一群拖油瓶,多危險啊。剛才要不是我,你可就……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妖獸逃走的方向。

虞清辭蹙眉:“不勞費心。”

“那不行,”蕭瀾耍無賴般抱臂笑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看這小子和這些小娃娃可憐,正好小爺我閑來無事,就發發善心,護送你們一程,找個安全村落安置,如何?”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神卻一直饒有興致地落在虞清辭身上,擺明了是對她更感興趣。

虞清辭心知這鬼王是纏上自己了,強行驅趕未必能成,反而可能暴露更多。眼下首要之事是安置好這少年和孩童,並進一步觀察。有這深不可測的鬼王在側,雖需時時提防,但某種程度上,或許也能應對一些未知的麻煩。

她沈吟片刻,終是清冷道:“隨你。”

蕭瀾頓時眉開眼笑,像只偷腥成功的狐貍。

於是,古怪的一行人便就此成形:清冷出塵的白衣女子,吊兒郎當的青衣鬼王,一個傷痕累累卻眼神倔強的少年,以及幾個驚魂未定的幼童。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

虞清辭走在前方,心思流轉。帝君的任務,身負功德的少年,還有這個神秘莫測、似乎對自己別有所圖的逍遙鬼王蕭瀾……這次下凡,註定不會平靜了。

而蕭瀾跟在後面,看著虞清辭清冷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女子,有趣,太有趣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讓他靈魂都感到悸動的熟悉感,以及那絕非凡俗的根骨氣質……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於凡塵的山道上,再次緩緩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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