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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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江星瀾正蹲在滿地的碎玻璃渣中, 手裏拿著片鋒利尖銳的玻璃，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
“你在幹什麽——”沈欽心一顫，聲音不由提高, “星瀾，放下！”
他視力好，甚至看到白皙的皮膚被玻璃邊緣壓出了紅痕。
江星瀾擡頭看他, 說：“哦，打完電話了啊。”
卻沒有放下手裏的玻璃片。
沈欽深吸一口氣，試探著慢慢靠近他：“你先不要沖動，把手裏的玻璃放下，我來收拾。那個會劃傷你。”
江星瀾盯著他焦急緊張的眼眸, 驀地勾唇極快地笑了下：“你很怕我劃下去？”
“你別沖動，有什麽話好好說。”沈欽啞著嗓子, 聲線的顫抖連自己都沒察覺。
“站那兒，別動。”江星瀾掀掀眼皮, 止住沈欽不斷靠近的動作。
沈欽果然停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只是目光不曾從他手腕上移開：“星瀾, 你先放下……”
江星瀾不理，低頭看著手中的玻璃片，又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了下, 敏銳聽到沈欽加重的呼吸聲。
他慢慢說：“割腕自殺是最愚蠢的死亡方式, 銳器切開皮膚的痛感會在第一時間傳達到大腦, 血液大量湧出, 體溫降低, 造成失血性休克，過程痛苦又漫長, 成功率卻連5%都不到。”
沈欽打斷他：“別說了，你先冷靜下！”
江星瀾微笑著，擡眼覷他：“沈律師，我沒那麽蠢，會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我很想知道，死在你房子裏的那一位，是不是就在這樣的痛苦中一點點結束了生命？”
“沈律師還記得他死後的樣子嗎？”
江星瀾的聲音又慢又清晰地傳到沈欽耳朵裏。
“轟”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驚懼交加。
沈欽幾欲無法呼吸，瞳孔放大。
往日的一幕幕浮上眼前，最後定格在江以清蒼白無生命的臉上。
當時醫生的話回蕩在耳邊，他說，死者的求死意識十分強烈，手腕被瓷器反覆切割，幾乎割斷。瀕死時連血小板都止不住血，一直在流。
一直在流……
他回去時，滿屋子都是凝固的血……
江星瀾說完便看著沈欽的反應，見他面色驟然煞白，便知他是想起來了，扔掉手裏的碎玻璃片站起身。
“看來我猜對了，他是割腕自殺的，是嗎？”
玻璃撞擊地板，明明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響，卻在沈欽腦海中如撞鐘般，猛然一擊，無限放大。
後背生汗。
他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江星瀾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許久，他勉強找回一絲理智，強撐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死不死人的。你先站在那裏別動，我來收拾。”
沈欽定定神，走過來，在江星瀾面前蹲下，機械似的撿地上的玻璃渣。
江星瀾垂眸看著他。
沒留神間，玻璃片割傷手掌，血珠爭先恐後湧了出來，染紅一小片地板。沈欽卻像無知無覺，只動作飛快得清理著殘渣。
像是將這裏恢覆原樣，那麽曾發生過的一切都將不覆存在。
自欺欺人。
江星瀾從鼻腔裏發出很輕的哼笑聲，沈欽聽到了，身形僵了下 ，玻璃碎片盡數紮進掌心，血流得更歡了。
他直起身，啞聲說：“你先休息會，我去拿掃帚。地上還有殘渣，別踩了。”
說完轉身狼狽離去。
江星瀾看著地上一連串的血滴，表情漠然的用腳底抹開，將地板弄得狼狽不堪。
這就受不了了？
沈律師的心理素質有待提高啊。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了一塊杏仁酥兀自吃著，仿如什麽都沒發生。
腕上鐵鏈被牽動，發出一連串金屬撞擊聲。
===
此後幾天，沈欽基本上都是送了飯就走，絕不會在他這裏多呆，像是在逃避什麽。
“東西在這裏了，我明天再來。”沈欽將他要的游戲碟放下，轉身要走。
“站住。”
江星瀾冷眼看他要出門，出聲道。
沈欽腳步頓了一下，卻沒停。
江星瀾在他身後說：“你今天出了這個門，以後就永遠別想進來。我說到做到。”
沈欽停下腳步，站在門口。
他當然是想留下的，這段時間跟江星瀾短暫的接觸如隔靴搔癢，根本解不了他心底的渴望，只會越加嚴重……
半晌，他回頭：“還有什麽事？”
江星瀾看著他面含倦意的臉龐，問他：“你這幾天都在幹什麽？放下東西就跑，我這裏有鬼不成？”
沈欽被他指責，只說：“最近工作有些忙，要回去處理。沒事我就先走了。”
江星瀾冷冷勾了下唇：“沈欽，你是有意還是無意？故意將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個鬼地方，想讓我發瘋是不是？“
他屈膝縮在床上一角，過長劉海後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沈欽看，陰翳又冰冷，帶著森森怒氣。
還有一絲……莫名的惶恐。
沈欽一怔。
他在害怕什麽？怕自己走嗎？
那種害怕，是對自己的依賴嗎？
想到這裏，沈欽心跳加速，一種莫名的興奮從他心底升騰而起。
江星瀾，是在依賴他，離不開他嗎？
他上前幾步，單膝壓在床上，低頭去看仰視他的江星瀾。這種角度能更清楚的看到對方眼底來不及遮掩的神色。
是惹人憐惜、不堪一擊的脆弱。
江星瀾，確實在依賴他。
依賴他這個唯一的活人。
原來，他對自己也會有這種脆弱的情緒嗎？一時間，之前的所有念頭都被壓下，目光所及只有江星瀾的臉。沈欽著魔般伸手，觸及那片瓷白的肌膚。
卻在剛剛碰到後被一巴掌打開，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沈欽也不惱，看著江星瀾轉過去的臉，眉眼舒展，眸底泛出柔色。
“好，那我今天不走了，留下來陪你。”
……
沈欽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他有皮膚饑渴癥，在不久前那一場鬧劇之前，沈欽甚至將自己的辦公地點搬到了這個房間裏，為了能隨時隨地跟江星瀾呆在一起。
謝臨給他的事務所找了不小的麻煩，但對於沈欽而言只是難對付，自己已經提前防備了，只需要花費點時間。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外一股勢力。對方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受挫。正當他提起十萬分小心對付時，對方卻又消失無蹤。
這更像是一種警告。
但沈欽對此毫無頭緒。
他在這裏工作，打視頻會議，安排手下工作，整理案源，從早上忙到晚上。江星瀾就坐在床上一直看著他，目光絲毫不曾移開。
簡直就像眼中只有他一人那般。
沈欽放下手裏的東西，將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摘下，揉揉太陽穴，對他微微一笑：“在想什麽？”
江星瀾提不起精神，面色冷倦，在床上抱著枕頭半耷拉著眼睛看他：“我能想什麽，當然是想你了。”
想你接下來怎麽收場。
沈欽一怔，隨後笑了起來，笑容中帶上了真心實意。
他很喜歡對方的回答，於是問：“晚上想吃什麽？”
江星瀾偏頭想了想，報出一連串的菜名。
他決定今晚上吃的豐富點，就當是給沈欽留下的最後的晚餐了。
還是沒有他陪伴的一頓晚餐。
沈欽點頭應下：“好，一會給你做。”說完，繼續處理手上的事情。
江星瀾於是沈默下來，歪在床上看著他辦公。
半晌，神情焦躁的命令道：“沈欽，說話。”
他受夠了這什麽聲音都沒有的鬼房間，受夠了死氣沈沈只有他一個人的日子。
沈欽意會，說：“等我打完這個電話，好嗎？”
江星瀾拒絕：“不行。”
沈欽嘆了口氣，將拿起的手機放下：“好，那先不打了。你想跟我聊什麽？”
他語氣溫柔又平和，像能無限包容對自己耍脾氣的江星瀾。但也正是這樣的他，做出了囚禁別人自由之事。這間三十平的臥室，甚至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隨便。你跟別人搭訕還要我想話題？”江星瀾面上神色越加糟糕，口吻生硬。
沈欽聞言一怔，隨後失笑：“抱歉，是我的疏忽。”
他便將手裏的工作暫且拋至一邊，跟江星瀾聊了起來。
沈欽是國內top大學畢業，本科一畢業從一個小小的實習律師到執業律師，再到現在一家頂級律師事務所的老板，手腕頗深，見多識廣，學識淵博，什麽都能聊一點，又會洞察人心，專挑江星瀾喜歡的話題聊。
他說，江星瀾就聽，偶爾應上一兩聲。
聽著聽著，江星瀾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步步向沈欽走來。
“怎麽了？”沈欽問他。
江星瀾從自己的床頭櫃那端了杯水，走過來順手放到沈欽書桌上，然後將沈欽的轉椅一拉，讓他從面向書桌變成對著自己，膝蓋抵到了沈欽大腿跟扶手的空隙處，手撐在兩側扶手上，傾身壓上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眉宇間全是煩悶。
沈欽一瞬間被江星瀾的氣息包裹，他有幾秒鐘甚至忘記了如何呼吸，半晌才後知後覺：“……嗯？怎麽了？”
江星瀾語氣壓抑著煩躁的“嘖”了聲，手指尖順著沈欽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結處，感受那處凸起在指腹下上下滾動的觸感。似是想明白了什麽，面上郁氣頓消，轉眼換了副表情，唇瓣挑起個笑容，眼尾的紅痣越發勾人。
他語調纏綿，溫熱呼吸聲落在沈欽耳畔：“沈律師，我想從這間臥室裏出去。”
沈欽迷離的目光頃刻清醒，逐漸冷卻，薄唇輕啟道：“不可以。”
江星瀾也不生氣，依舊在笑：“哦，那如果我一定要出去，你該怎麽辦呢。”
指尖抵住他喉結的觸感那明顯，在說完這句話後稍稍施力，壓得沈欽有一瞬間呼吸困難。
但只是幾秒鐘的功夫，那只手松了力道，但依舊停留在他的喉結上，等待他的回答。
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稍不留神就會要了他的命。
江星瀾的眼眸裏帶著獸性的偏執，扣在他脖頸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欽沒有掙紮，甚至仰了下脖子將自己的命脈全數送到江星瀾手中。他滾了滾喉結，聲音沙啞：“不會有這種可能。”
“不可能？是說我出不去，還是你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江星瀾直直盯著沈欽的雙眼，漆黑的瞳仁隱藏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明顯感覺到沈欽滾動喉結的頻率加快了。
沈欽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沈沈，暗潮湧動：“不管你怎麽想，我都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你一直住在這裏，有什麽不好？我可以讓你吃穿不愁。你想要什麽東西？衣服？游戲？還是別的？我都可以滿足你。”
只要一直呆在他身旁。
江星瀾面上表情空白一瞬，那雙剛才還多情嫵媚的桃花眼中霎時填滿了偏執的怒意，語調森冷，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字。
“你是鐵了心要困我一輩子？”
沈欽似乎對他的變臉毫不意外，輕“嗯”了聲：“你一直呆在這裏，我會照顧好你。”
“沈欽，你特麽不得好死！”江星瀾罵他。
沈欽避開他的目光，這次沒有應聲。
他習慣了被人這樣咒罵，被他的家人、被他曾自認為的朋友，以更難聽更粗鄙的詞語辱罵過，遠比江星瀾的一句“不得好死”要傷人的多。
他已經很久不會從那些咒罵中感受到“被傷害”是種什麽感覺了。
今天卻再次感受到了。
他半晌才輕輕一笑，目光晦澀，聲音帶上了尖銳的冷：“對，我不得好死。那你也別想掙脫我。”
兩人僵持著，誰都沒有相讓。
江星瀾驀地想到什麽，嘴角勾起個詭異的笑，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我突然想起個事情，沈律師家裏陽臺上的那件毛衣，是不是另一個被你困在其中的人留下的？”
“要不要我提示一下？就是那個割腕自殺的人哦。他一定是永遠留在那棟房子裏了吧。”
他好似在提出自己的一點小疑問，卻帶著無邊的惡意，如吐信的蛇，纏上沈欽的脖頸，扼住他的呼吸，雙眼殘忍的緊緊盯著沈欽臉上的反應。
不久前剛剛被壓下去的畫面再次浮現在沈欽腦海中。
大灘的血跡的血跡中，臉色蒼白的青年正睜著雙無神空洞的眼睛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沈欽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他的眼底露出一絲絲覆雜，片刻後啞聲開口：“為什麽這樣想，我已經解釋過那是我表弟的衣服。”
江星瀾根本不信，目光越加冰冷，眼角的紅痣隱約透露著幾分邪性，嗤笑道：“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沈律師還想繼續狡辯嗎？不如坦白點，我也對你高看一眼。”
沈欽舔了舔幹澀的唇，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自從江星瀾上次摔碎玻璃杯後，所有的水杯都用一次性紙杯來裝。此時那個薄薄的紙杯被沈欽捏在手裏，扭曲成奇怪的姿勢。
江星瀾極有耐心地等著。
過了十幾分鐘，沈欽才終於開口：“那是我的疏忽，我沒想到他會死。等我出差回來後，一切都晚了。”
再次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沈欽發現自己完全沒辦法平靜以對，男友的臉一次次浮現在腦海中，從恬靜變得面目可憎，一聲又一聲質問他為什麽拋棄他，為什麽不要他。
沈欽手抖的幾乎握不住杯子，江星瀾見狀從他手中抽走紙杯。
而沈欽的手依舊僵直彎曲著，少頃才顫抖著收回來，撐住額頭垂頭不語。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低低重覆，“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江星瀾拉長尾音“哦”了聲，嘴角彎起：“你看上去很痛苦啊，那你為什麽繼續留在那個屋子裏？不怕被什麽東西纏上？”
沈欽聽到這個問題，竟然很輕微地笑了一下，聲音帶著沙啞的溫柔：“我一直住在那裏，就是想讓他找上來。”
他擡手，冰涼顫抖的指尖撫過江星瀾的臉頰，像被冰冷黏膩的東西舔了下：“他如果真來找我，那我們就繼續糾纏。生也好，死也好，誰都別想先掙脫。可惜，我一直沒有等到。”
說到最後，沈欽竟帶著失望。而他馬上又調整過來，撫摸著江星瀾的臉，一下一下蹭著。
“我原以為自己要一直忍耐下去，忍受著這看不到邊際的痛苦。但我看到了你，你就像是他的轉世，與他一樣是來救贖我的。”沈欽很溫柔很溫柔的笑了，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卻深不見底，黑如寒潭。
“星瀾，我已經犯過一次錯了，不會再犯第二次，我不會放你走。我不在乎你怎樣對我，但唯有一點，你要這樣一直一直陪著我，可以嗎？“
江星瀾心想他是不是刺激過頭了？總覺得沈欽現在更變態了。
他將沈欽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豎起右手食指在沈欽面前搖了搖，一字一頓：“不、可、以。”
住幾天就算了當買個體驗卡，住一輩子他就得跟沈欽同歸於盡了。
這又不是當初任務期間，躺床上還有3D電影跟VR游戲。
沈欽果真被他的拒絕刺激到了，幽深的眼眸泛著血色，寒芒掠瞳，卻嘴角笑意如初：“星瀾，這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江星瀾微笑著沒答話，伸在他面前右手豎起一只手，然後慢慢往下壓。
沈欽呼吸一錯，看他鎮定的模樣，心底浮起不好的預感：“這是什麽意思？”
五。
四。
三。
二。
一。
在壓下最後一根手指後，一陣眩暈感襲上沈欽。
沈欽心下驀地一突，心臟被慌亂這種情緒攥緊，失去以往的冷靜。他想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卻感到一陣眩暈，江星瀾在自己眼前逐漸出現重影。
“你......做了什麽......”他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四肢乏力。
江星瀾細長的眼尾勾起，肆意任縱，又帶著淩厲的攻擊性：“給沈律師個溫馨提示，以後抓人記得把對方全身的東西都收走，一樣別留。”
江星瀾把目光移到那杯空了的紙杯上，笑了下：“沒做什麽，只是給你喝了杯加料的水而已。”
沈欽眼中流露出不安，驚恐地看著江星瀾逐漸模糊的身影，徒勞伸手想要抓住他，卻被對方靈敏躲開。
“......別、別走......”沈欽低聲喃喃，帶著隱約的哀求。
他極力想要保持清醒，卻抵抗不過一陣又一陣的困倦。
不行，不能睡。沈欽心裏極力吶喊，不可以睡，睡過去，江星瀾也會消失了。
他不能失去對方……
不能睡……
沈欽頭昏昏沈沈，牙狠狠咬向舌尖，鮮血從嘴角流出，卻無法阻止蜂擁而上的困意。
腦海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江星瀾桃花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聲音愉悅帶笑，尾音懶倦上挑，仿若來自地獄的誘惑。
“知道怎麽教訓一條叛主咬人的狗嗎？”
“當然是打碎它的所有牙齒，讓它再也不敢張嘴。”
啊，他又被江星瀾騙了。
沈欽模糊的想，下一秒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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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瀾正蹲在滿地的碎玻璃渣中, 手裏拿著片鋒利尖銳的玻璃，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
“你在幹什麽——”沈欽心一顫，聲音不由提高, “星瀾，放下！”
他視力好，甚至看到白皙的皮膚被玻璃邊緣壓出了紅痕。
江星瀾擡頭看他, 說：“哦，打完電話了啊。”
卻沒有放下手裏的玻璃片。
沈欽深吸一口氣，試探著慢慢靠近他：“你先不要沖動，把手裏的玻璃放下，我來收拾。那個會劃傷你。”
江星瀾盯著他焦急緊張的眼眸, 驀地勾唇極快地笑了下：“你很怕我劃下去？”
“你別沖動，有什麽話好好說。”沈欽啞著嗓子, 聲線的顫抖連自己都沒察覺。
“站那兒，別動。”江星瀾掀掀眼皮, 止住沈欽不斷靠近的動作。
沈欽果然停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只是目光不曾從他手腕上移開：“星瀾, 你先放下……”
江星瀾不理，低頭看著手中的玻璃片，又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了下, 敏銳聽到沈欽加重的呼吸聲。
他慢慢說：“割腕自殺是最愚蠢的死亡方式, 銳器切開皮膚的痛感會在第一時間傳達到大腦, 血液大量湧出, 體溫降低, 造成失血性休克，過程痛苦又漫長, 成功率卻連5%都不到。”
沈欽打斷他：“別說了，你先冷靜下！”
江星瀾微笑著，擡眼覷他：“沈律師，我沒那麽蠢，會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我很想知道，死在你房子裏的那一位，是不是就在這樣的痛苦中一點點結束了生命？”
“沈律師還記得他死後的樣子嗎？”
江星瀾的聲音又慢又清晰地傳到沈欽耳朵裏。
“轟”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驚懼交加。
沈欽幾欲無法呼吸，瞳孔放大。
往日的一幕幕浮上眼前，最後定格在江以清蒼白無生命的臉上。
當時醫生的話回蕩在耳邊，他說，死者的求死意識十分強烈，手腕被瓷器反覆切割，幾乎割斷。瀕死時連血小板都止不住血，一直在流。
一直在流……
他回去時，滿屋子都是凝固的血……
江星瀾說完便看著沈欽的反應，見他面色驟然煞白，便知他是想起來了，扔掉手裏的碎玻璃片站起身。
“看來我猜對了，他是割腕自殺的，是嗎？”
玻璃撞擊地板，明明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響，卻在沈欽腦海中如撞鐘般，猛然一擊，無限放大。
後背生汗。
他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江星瀾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許久，他勉強找回一絲理智，強撐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死不死人的。你先站在那裏別動，我來收拾。”
沈欽定定神，走過來，在江星瀾面前蹲下，機械似的撿地上的玻璃渣。
江星瀾垂眸看著他。
沒留神間，玻璃片割傷手掌，血珠爭先恐後湧了出來，染紅一小片地板。沈欽卻像無知無覺，只動作飛快得清理著殘渣。
像是將這裏恢覆原樣，那麽曾發生過的一切都將不覆存在。
自欺欺人。
江星瀾從鼻腔裏發出很輕的哼笑聲，沈欽聽到了，身形僵了下 ，玻璃碎片盡數紮進掌心，血流得更歡了。
他直起身，啞聲說：“你先休息會，我去拿掃帚。地上還有殘渣，別踩了。”
說完轉身狼狽離去。
江星瀾看著地上一連串的血滴，表情漠然的用腳底抹開，將地板弄得狼狽不堪。
這就受不了了？
沈律師的心理素質有待提高啊。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了一塊杏仁酥兀自吃著，仿如什麽都沒發生。
腕上鐵鏈被牽動，發出一連串金屬撞擊聲。
===
此後幾天，沈欽基本上都是送了飯就走，絕不會在他這裏多呆，像是在逃避什麽。
“東西在這裏了，我明天再來。”沈欽將他要的游戲碟放下，轉身要走。
“站住。”
江星瀾冷眼看他要出門，出聲道。
沈欽腳步頓了一下，卻沒停。
江星瀾在他身後說：“你今天出了這個門，以後就永遠別想進來。我說到做到。”
沈欽停下腳步，站在門口。
他當然是想留下的，這段時間跟江星瀾短暫的接觸如隔靴搔癢，根本解不了他心底的渴望，只會越加嚴重……
半晌，他回頭：“還有什麽事？”
江星瀾看著他面含倦意的臉龐，問他：“你這幾天都在幹什麽？放下東西就跑，我這裏有鬼不成？”
沈欽被他指責，只說：“最近工作有些忙，要回去處理。沒事我就先走了。”
江星瀾冷冷勾了下唇：“沈欽，你是有意還是無意？故意將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個鬼地方，想讓我發瘋是不是？“
他屈膝縮在床上一角，過長劉海後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沈欽看，陰翳又冰冷，帶著森森怒氣。
還有一絲……莫名的惶恐。
沈欽一怔。
他在害怕什麽？怕自己走嗎？
那種害怕，是對自己的依賴嗎？
想到這裏，沈欽心跳加速，一種莫名的興奮從他心底升騰而起。
江星瀾，是在依賴他，離不開他嗎？
他上前幾步，單膝壓在床上，低頭去看仰視他的江星瀾。這種角度能更清楚的看到對方眼底來不及遮掩的神色。
是惹人憐惜、不堪一擊的脆弱。
江星瀾，確實在依賴他。
依賴他這個唯一的活人。
原來，他對自己也會有這種脆弱的情緒嗎？一時間，之前的所有念頭都被壓下，目光所及只有江星瀾的臉。沈欽著魔般伸手，觸及那片瓷白的肌膚。
卻在剛剛碰到後被一巴掌打開，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沈欽也不惱，看著江星瀾轉過去的臉，眉眼舒展，眸底泛出柔色。
“好，那我今天不走了，留下來陪你。”
……
沈欽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他有皮膚饑渴癥，在不久前那一場鬧劇之前，沈欽甚至將自己的辦公地點搬到了這個房間裏，為了能隨時隨地跟江星瀾呆在一起。
謝臨給他的事務所找了不小的麻煩，但對於沈欽而言只是難對付，自己已經提前防備了，只需要花費點時間。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外一股勢力。對方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受挫。正當他提起十萬分小心對付時，對方卻又消失無蹤。
這更像是一種警告。
但沈欽對此毫無頭緒。
他在這裏工作，打視頻會議，安排手下工作，整理案源，從早上忙到晚上。江星瀾就坐在床上一直看著他，目光絲毫不曾移開。
簡直就像眼中只有他一人那般。
沈欽放下手裏的東西，將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摘下，揉揉太陽穴，對他微微一笑：“在想什麽？”
江星瀾提不起精神，面色冷倦，在床上抱著枕頭半耷拉著眼睛看他：“我能想什麽，當然是想你了。”
想你接下來怎麽收場。
沈欽一怔，隨後笑了起來，笑容中帶上了真心實意。
他很喜歡對方的回答，於是問：“晚上想吃什麽？”
江星瀾偏頭想了想，報出一連串的菜名。
他決定今晚上吃的豐富點，就當是給沈欽留下的最後的晚餐了。
還是沒有他陪伴的一頓晚餐。
沈欽點頭應下：“好，一會給你做。”說完，繼續處理手上的事情。
江星瀾於是沈默下來，歪在床上看著他辦公。
半晌，神情焦躁的命令道：“沈欽，說話。”
他受夠了這什麽聲音都沒有的鬼房間，受夠了死氣沈沈只有他一個人的日子。
沈欽意會，說：“等我打完這個電話，好嗎？”
江星瀾拒絕：“不行。”
沈欽嘆了口氣，將拿起的手機放下：“好，那先不打了。你想跟我聊什麽？”
他語氣溫柔又平和，像能無限包容對自己耍脾氣的江星瀾。但也正是這樣的他，做出了囚禁別人自由之事。這間三十平的臥室，甚至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隨便。你跟別人搭訕還要我想話題？”江星瀾面上神色越加糟糕，口吻生硬。
沈欽聞言一怔，隨後失笑：“抱歉，是我的疏忽。”
他便將手裏的工作暫且拋至一邊，跟江星瀾聊了起來。
沈欽是國內top大學畢業，本科一畢業從一個小小的實習律師到執業律師，再到現在一家頂級律師事務所的老板，手腕頗深，見多識廣，學識淵博，什麽都能聊一點，又會洞察人心，專挑江星瀾喜歡的話題聊。
他說，江星瀾就聽，偶爾應上一兩聲。
聽著聽著，江星瀾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步步向沈欽走來。
“怎麽了？”沈欽問他。
江星瀾從自己的床頭櫃那端了杯水，走過來順手放到沈欽書桌上，然後將沈欽的轉椅一拉，讓他從面向書桌變成對著自己，膝蓋抵到了沈欽大腿跟扶手的空隙處，手撐在兩側扶手上，傾身壓上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眉宇間全是煩悶。
沈欽一瞬間被江星瀾的氣息包裹，他有幾秒鐘甚至忘記了如何呼吸，半晌才後知後覺：“……嗯？怎麽了？”
江星瀾語氣壓抑著煩躁的“嘖”了聲，手指尖順著沈欽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結處，感受那處凸起在指腹下上下滾動的觸感。似是想明白了什麽，面上郁氣頓消，轉眼換了副表情，唇瓣挑起個笑容，眼尾的紅痣越發勾人。
他語調纏綿，溫熱呼吸聲落在沈欽耳畔：“沈律師，我想從這間臥室裏出去。”
沈欽迷離的目光頃刻清醒，逐漸冷卻，薄唇輕啟道：“不可以。”
江星瀾也不生氣，依舊在笑：“哦，那如果我一定要出去，你該怎麽辦呢。”
指尖抵住他喉結的觸感那明顯，在說完這句話後稍稍施力，壓得沈欽有一瞬間呼吸困難。
但只是幾秒鐘的功夫，那只手松了力道，但依舊停留在他的喉結上，等待他的回答。
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稍不留神就會要了他的命。
江星瀾的眼眸裏帶著獸性的偏執，扣在他脖頸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欽沒有掙紮，甚至仰了下脖子將自己的命脈全數送到江星瀾手中。他滾了滾喉結，聲音沙啞：“不會有這種可能。”
“不可能？是說我出不去，還是你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江星瀾直直盯著沈欽的雙眼，漆黑的瞳仁隱藏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明顯感覺到沈欽滾動喉結的頻率加快了。
沈欽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沈沈，暗潮湧動：“不管你怎麽想，我都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你一直住在這裏，有什麽不好？我可以讓你吃穿不愁。你想要什麽東西？衣服？游戲？還是別的？我都可以滿足你。”
只要一直呆在他身旁。
江星瀾面上表情空白一瞬，那雙剛才還多情嫵媚的桃花眼中霎時填滿了偏執的怒意，語調森冷，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字。
“你是鐵了心要困我一輩子？”
沈欽似乎對他的變臉毫不意外，輕“嗯”了聲：“你一直呆在這裏，我會照顧好你。”
“沈欽，你特麽不得好死！”江星瀾罵他。
沈欽避開他的目光，這次沒有應聲。
他習慣了被人這樣咒罵，被他的家人、被他曾自認為的朋友，以更難聽更粗鄙的詞語辱罵過，遠比江星瀾的一句“不得好死”要傷人的多。
他已經很久不會從那些咒罵中感受到“被傷害”是種什麽感覺了。
今天卻再次感受到了。
他半晌才輕輕一笑，目光晦澀，聲音帶上了尖銳的冷：“對，我不得好死。那你也別想掙脫我。”
兩人僵持著，誰都沒有相讓。
江星瀾驀地想到什麽，嘴角勾起個詭異的笑，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我突然想起個事情，沈律師家裏陽臺上的那件毛衣，是不是另一個被你困在其中的人留下的？”
“要不要我提示一下？就是那個割腕自殺的人哦。他一定是永遠留在那棟房子裏了吧。”
他好似在提出自己的一點小疑問，卻帶著無邊的惡意，如吐信的蛇，纏上沈欽的脖頸，扼住他的呼吸，雙眼殘忍的緊緊盯著沈欽臉上的反應。
不久前剛剛被壓下去的畫面再次浮現在沈欽腦海中。
大灘的血跡的血跡中，臉色蒼白的青年正睜著雙無神空洞的眼睛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沈欽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他的眼底露出一絲絲覆雜，片刻後啞聲開口：“為什麽這樣想，我已經解釋過那是我表弟的衣服。”
江星瀾根本不信，目光越加冰冷，眼角的紅痣隱約透露著幾分邪性，嗤笑道：“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沈律師還想繼續狡辯嗎？不如坦白點，我也對你高看一眼。”
沈欽舔了舔幹澀的唇，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自從江星瀾上次摔碎玻璃杯後，所有的水杯都用一次性紙杯來裝。此時那個薄薄的紙杯被沈欽捏在手裏，扭曲成奇怪的姿勢。
江星瀾極有耐心地等著。
過了十幾分鐘，沈欽才終於開口：“那是我的疏忽，我沒想到他會死。等我出差回來後，一切都晚了。”
再次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沈欽發現自己完全沒辦法平靜以對，男友的臉一次次浮現在腦海中，從恬靜變得面目可憎，一聲又一聲質問他為什麽拋棄他，為什麽不要他。
沈欽手抖的幾乎握不住杯子，江星瀾見狀從他手中抽走紙杯。
而沈欽的手依舊僵直彎曲著，少頃才顫抖著收回來，撐住額頭垂頭不語。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低低重覆，“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江星瀾拉長尾音“哦”了聲，嘴角彎起：“你看上去很痛苦啊，那你為什麽繼續留在那個屋子裏？不怕被什麽東西纏上？”
沈欽聽到這個問題，竟然很輕微地笑了一下，聲音帶著沙啞的溫柔：“我一直住在那裏，就是想讓他找上來。”
他擡手，冰涼顫抖的指尖撫過江星瀾的臉頰，像被冰冷黏膩的東西舔了下：“他如果真來找我，那我們就繼續糾纏。生也好，死也好，誰都別想先掙脫。可惜，我一直沒有等到。”
說到最後，沈欽竟帶著失望。而他馬上又調整過來，撫摸著江星瀾的臉，一下一下蹭著。
“我原以為自己要一直忍耐下去，忍受著這看不到邊際的痛苦。但我看到了你，你就像是他的轉世，與他一樣是來救贖我的。”沈欽很溫柔很溫柔的笑了，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卻深不見底，黑如寒潭。
“星瀾，我已經犯過一次錯了，不會再犯第二次，我不會放你走。我不在乎你怎樣對我，但唯有一點，你要這樣一直一直陪著我，可以嗎？“
江星瀾心想他是不是刺激過頭了？總覺得沈欽現在更變態了。
他將沈欽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豎起右手食指在沈欽面前搖了搖，一字一頓：“不、可、以。”
住幾天就算了當買個體驗卡，住一輩子他就得跟沈欽同歸於盡了。
這又不是當初任務期間，躺床上還有3D電影跟VR游戲。
沈欽果真被他的拒絕刺激到了，幽深的眼眸泛著血色，寒芒掠瞳，卻嘴角笑意如初：“星瀾，這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江星瀾微笑著沒答話，伸在他面前右手豎起一只手，然後慢慢往下壓。
沈欽呼吸一錯，看他鎮定的模樣，心底浮起不好的預感：“這是什麽意思？”
五。
四。
三。
二。
一。
在壓下最後一根手指後，一陣眩暈感襲上沈欽。
沈欽心下驀地一突，心臟被慌亂這種情緒攥緊，失去以往的冷靜。他想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卻感到一陣眩暈，江星瀾在自己眼前逐漸出現重影。
“你......做了什麽......”他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四肢乏力。
江星瀾細長的眼尾勾起，肆意任縱，又帶著淩厲的攻擊性：“給沈律師個溫馨提示，以後抓人記得把對方全身的東西都收走，一樣別留。”
江星瀾把目光移到那杯空了的紙杯上，笑了下：“沒做什麽，只是給你喝了杯加料的水而已。”
沈欽眼中流露出不安，驚恐地看著江星瀾逐漸模糊的身影，徒勞伸手想要抓住他，卻被對方靈敏躲開。
“......別、別走......”沈欽低聲喃喃，帶著隱約的哀求。
他極力想要保持清醒，卻抵抗不過一陣又一陣的困倦。
不行，不能睡。沈欽心裏極力吶喊，不可以睡，睡過去，江星瀾也會消失了。
他不能失去對方……
不能睡……
沈欽頭昏昏沈沈，牙狠狠咬向舌尖，鮮血從嘴角流出，卻無法阻止蜂擁而上的困意。
腦海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江星瀾桃花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聲音愉悅帶笑，尾音懶倦上挑，仿若來自地獄的誘惑。
“知道怎麽教訓一條叛主咬人的狗嗎？”
“當然是打碎它的所有牙齒，讓它再也不敢張嘴。”
啊，他又被江星瀾騙了。
沈欽模糊的想，下一秒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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