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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寒江獨釣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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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寒江獨釣緩緩歸

章節簡介:雲深忘羨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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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不知道藍忘機為何發笑,但他感覺到,對方不是因紙條上的內容而笑,而是在笑他——難道他方才說的話很好笑?

他沒有洞察含光君內心的能力,對方也不善於表達情感。藍忘機看著他將盒子鄭重地收好,餘光瞥見那攤了一桌的零嘴,淡淡道:“正餐時間,禁吃零食。”

魏無羨扁了扁嘴:“雲深不知處的東西太難吃了。而且,我還是像之前那樣,去飯堂?”

藍忘機道:“一日三餐,由我送來。”

魏無羨聽了,連連擺手:“別別別,那可太麻煩你了,我實在受不起。再說,我們倆作息又不一樣,我向來是不吃早飯的。”

藍忘機道:“你若不按時吃正餐,晏寧便不會再送零食來。”

魏無羨聞言,覺得這種說話風格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他靈光乍現,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打開盒子,翻出了藍敏行交給藍忘機的那張紙條,只見它背面赫然寫著:

“不吃正餐或不按時喝藥:記過一次;

不按時休息:記過兩次;

離開靜室東游西逛而不向含光君報備:記過三次。”

末尾還寫道:“其他違紀行為可由含光君自行判定。累計記過超過三次,減少一次零食的補給。”

魏無羨看著紙條上的內容,神色覆雜,但又不得不承認:天魔星,不愧是你。

他覺得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也不想擡頭看藍忘機臉上的表情,只能“呵呵”地幹笑了兩聲作為掩飾。

對於在亂葬崗上生活了一年多的魏無羨而言,雲深不知處的簡居生活雖不精彩,但也不算難捱。他知道自己現在身份特殊,因此也沒打算東游西逛地惹人註目,更何況——離開靜室還要同藍忘機報備,弄得他像個學生崽……總之,雲深不知處的食物雖然淡而無味,但畢竟吃不死人,飯後配點小零嘴,也頗得過,雖然被囿於靜室,但魏無羨也不是十五歲的少年,在自己的世界裏也玩得挺開心。

更別說,隔上三五天,藍敏行就會捎一封信和一包零食來,信上寫的都“大家一切安好,不必擔心”雲雲,末了還叮囑魏無羨好好聽含光君的話。但她總是不露面,魏無羨怪想她的。

通過這些天的相處,魏無羨不得不承認,藍敏行對藍忘機的評價還是挺精準的,珠珠比自己多一個名叫“靠譜”的美德。

對了,她之前是怎麽說含光君來著——內心其實是很活潑的,就是很別扭,喜歡的偏偏要說“不喜歡”。

當魏無羨看到靜室後草地上的一團團白絨球時,他心裏越發確信這一點了。

冬日午後,陽光是暖融融的,百草枯黃,兔子們無處覓食,便瞇著眼睛擠在窩裏面取暖,偶有幾個好動的會出來走動走動。

兔子不能吃水分過多的食物,魏無羨便將水果切成薄薄的片,在陽光下曬得半幹,裝在盤裏餵它們吃。

“蘋果蘋果,誰要吃蘋果?”

“冬棗冬棗,誰要來點冬棗?”

“還有香蕉,甜甜的香蕉。”

魏無羨本想嘗試一把貨郎走街串巷賣貨的感覺,沒想到這群兔子絲毫不講武德,朝著他一哄而上,險些要將盤子打翻。他索性將水果幹零零散散地灑在草地上,兔子傾巢而出,在草地快樂地走來走去,找來找去。

冬日的草地雖然不覆清香,但躺在上面也蠻舒服。魏無羨銜著片草根子仰面躺下,天空蔚藍一片,兔子們在他身上爬來爬去,更有甚者,竟敢將前肢抵在他的臉上伸懶腰、拉拉筋。

“想想你們也不容易,雲深不知處夥食那麽差,你們肯定也沒好的吃。正好昨天有小仙女送來水果,分給你們一點,吃完了回去好好修煉。”

“我說藍湛這人也真是的,以前送他他都不要,現在自己偷偷摸摸地養了一大群。還說不要,哄誰?饒命,其實他暗地裏是喜歡這種白乎乎毛乎乎的小東西吧!含光君板著臉抱著個兔子,哎喲我的媽,我要不行了……奇也怪哉。這麽悶的一個人,怎麽能讓我這麽開心呢?”

他對著一群兔子自言自語,陽光照在身上,他懶洋洋地直想打盹。朦朦朧朧間,魏無羨莫名想到了阿苑的那只大肥貓……不,含光仙君其實比大胖仙貓要更可惡。

某貓很想吃小黃魚拌飯,被哄了一通之後,立馬借坡下驢,開開心心地吃了。

某君其實很喜歡兔子,被送了兔子其實開心得很,但偏偏一幅勉為其難才肯接受的樣子。

唉,他為什麽就是不表現出來!想來,藍湛大約從小被家規束縛得狠了,所以習慣性地別扭,時刻都要提醒自己保持名士的氣度,因此總是將真性情藏著掖著的。同這樣的人相處,還真不能耿直地將他說的話盡數當真,要花點心思,也要多點耐心,還要放低姿態……要是把珠珠那觀人與微的本事借給他就好了,那藍湛的真實想法就無所遁形了,他們也就不會有這樣那樣的誤會了。

魏無羨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亂想著,融融暖陽下,竟不知不覺便在草地上朦朧睡去。

前世的他罵名加身、身死魂消。他的人、他的魂、他的劍、他的笛子、他的陰虎符……藍忘機一件都沒有得到。

只有那一雙白兔與小阿苑是藍忘機問靈十三載的唯一寄托,前者是魏無羨送給他的禮物,後者是他所求正道的證明。所以,藍忘機將他們養在了一起,就放在靜室後的那方草地上,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寶藏。

思君不可追,問君何時歸。雲深不知處的樹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小兔子長成大兔子,大兔子變成老兔子……小思追也長成了斯文秀雅的少年。藍忘機就這樣一直一直等了十三年,終於等到千裏之外的莫家莊有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但今天,藍忘機等了半個多時辰,魏無羨便悠悠轉醒。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下不是幹枯的草地,而是溫暖幹燥的床鋪,定睛一看——自己竟然是在藍忘機的房間,正躺在藍忘機的床上!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魏無羨的腦子一下子就清明了,頓時從床上蹦了起來。

隔壁有悠悠藥香傳來,隨之而來,是藍忘機的聲音:“你醒了?”

魏無羨這才想起來,他熬好藥之後嫌燙,便擱著涼了一涼,拿著盤子美滋滋地餵起了兔子,然後他就在兔子群裏打了幾個滾,再然後……就睡著了。

那身上應該還有不少草屑,藍湛喜潔,可千萬別把他的床鋪弄臟了!想到這兒,魏無羨頓時悚然,連忙把被褥翻來覆去地抖了好幾遍,果然抖出了不少草屑。

魏無羨滿心懊惱地將草屑一點點地撿出來,全然沒察覺到藍忘機已經走近,在他身後道:“來喝藥。”

魏無羨的動作頓時僵在半空,不知是進是退:“呃,藍湛,對不住對不住,你別生氣,我馬上就給你洗幹凈……”

藍忘機卻道:“無妨,先喝藥。”

魏無羨轉過身,接過碗也不顧冷熱便一飲而盡,卻被嗆得連連咳嗽,然後便忙不疊地要將床單拆卸下來洗凈。

藍忘機制住他的手,淡淡道:“不用洗,去休息吧。”

魏無羨一滯,然後便如蒙大赦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藍忘機的臥室裏歇了個午覺,回來再看看自己的屋子,魏無羨臉上便燒了起來:這裏原本也幹凈整潔得很,只是被他住了幾天,便淩亂起來。起初的時候,他還記得隨手將東西理理,可後來便又隨意起來,將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在亂葬崗的時候,藍敏行特地給他買了個帶有很多格子的櫃子,專門用來替他分門別類地放東西,他也著實有條理了一段日子,可總免不了故態覆萌,後來都是藍敏行替他整理好。到了最後,他的那些手稿,具體是研究什麽的,又放在哪格裏,藍敏行倒比他本人還清楚。

魏無羨一邊整理東西,一邊暗暗念叨:“魏無羨啊魏無羨,你還真是不客氣,臭毛病也不肯改,這又不是你自己家,這裏又沒有珠珠給你收拾東西,你還這麽亂扔一氣,當心被趕出去!”

他心煩意亂地將東西理好,無意瞥到了藍敏行給他新捎的一袋子零食,想起她先前叮囑的話,便尋了幾色口味清淡的,用油紙細細地包好了打算給藍忘機送去。

可到了靜室門口,他敲了敲門,卻沒進去,只說道:“藍湛,點心放在門外,你看看有沒有合你胃口的。”說完話便匆匆離去,關上門,躲著沒再出來。

藍忘機推開門,只見門外靜靜放著一包東西,他拿進屋將紙包拆開,裏面四四方方地碼了幾色點心,他拈起一塊嘗了嘗,倒頗合他的口味。

無意中,他發現,紙包中間似乎有點異常,他將油紙層層分開,卻見中間還夾著一幅畫。原來,魏無羨帶了一些手稿過來,也把這幅畫稀裏糊塗地混在了裏面。他方才收拾東西的時候漫不經心,又用了兩張油紙來包點心,竟將這幅畫夾在了油紙之間。

藍忘機將畫取出,悉心展開,撫摸平整,畫上只有一人,坐於扁舟上垂釣,船旁以淡淡幾筆勾勒出水紋,四周都是空白。全畫用了鐵線描的手法,巧妙留白,卻顯得江水浩瀚,漫無邊際,意蘊幽遠,一派孤寂寥落之意迎面而來。

畫的右下角有一方紅印,一側還寫道:“玄正十七年初秋 魏無羨於亂葬崗作寒江獨釣圖”。

這幅畫是魏無羨初秋時畫的,那時,藍敏行還沒到他身邊,他只有自己。

秋風瑟瑟,煙波浩渺,寂寂漁翁,寒江獨釣。

藍忘機伸手,輕輕撫過那獨自垂釣的漁夫,忽然就想起了他們在夷陵街頭的那次偶遇,說是偶遇,實則是他借口夜獵故意路過。那天,他們在一起聊了很多,他還邀他上亂葬崗做客,可最終還是在不怎麽輕松的氛圍中分道揚鑣,就此別過。

“有沒有人能給我一條好走的陽關道。一條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的路。”

“謝謝你今天陪我,也謝謝你告訴我我師姐成親的消息。不過,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該怎麽做,我自己心裏有數。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天色已暗,一輪慘月掛在天際,山上荊棘遍布,道路崎嶇狹窄,魏無羨就這樣緩緩地往回走,藍忘機的眼神緊追著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消失在獨木橋頭,卻遲遲不肯收回。

往事暗沈,引得他心緒百轉。藍忘機的眼神回到了畫上,略一思量,便在上面添了幾筆,然後晾幹疊好,偷偷從門縫裏塞了進去。

而魏無羨直到傍晚才發現這幅畫,他彎腰撿起,在如金夕陽中展開,然後頓時就僵住了——

畫上被暈染開一大片,如江面上騰起的水氣霧霭,似乎天將有雨。而霧霭深處,露出了尖尖的屋檐,是若隱若現的房屋,其中有炊煙升起,是有人在等著漁夫回家呢。

這寥寥幾筆,極顯功底,絲毫未減原畫的意境遼闊之美,卻一改其寥落孤寂之意。

而畫的落款處又被添了三個字,字跡端嚴大氣,大異於魏無羨的瀟灑落拓之風:

“緩緩歸。”

良久,魏無羨才回過神來,他輕輕撫過那幾個字,念道:“寒江獨釣,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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