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廢稿勿訂待精修 廢稿勿訂待精修……

關燈
第41章 廢稿勿訂待精修 廢稿勿訂待精修……

江面上黑咕隆咚, 一艘沙船破霧而來。

船頭掛著的那盞油燈,昏昏暗暗的。

沙船吃水淺,多桅並立,風帆層層疊疊, 就算是平日裏一沾船就犯怵的人, 坐上去, 也保準兒不會暈船。

登一次船的船資,約莫是五百兩銀子。

灰衣青年頭戴笠帽, 盤膝坐在艙角。

他腰帶上插著無鞘劍,薄薄的劍刃,雪亮得刺眼。

路小佳低頭剝著花生。

花生殼兒裂開的動靜,脆生生的, 在空蕩蕩的船艙裏,聽得真真兒的。

那雙剝花生的手很穩,那張嚼花生的嘴卻很滯。

細細咂摸,叫人心裏頭有種悲涼勁兒。

路小佳自斟自酌,接連灌下幾杯酒。

要說這汾酒,喝著綿溜溜的, 進嘴兒甜潤潤的,後勁兒卻很大。

可他偏偏怎麽都醉不了。

一杯愁酒下了肚,卻叫他眼熱心酸。

汾酒很輕,輕得滑過喉嚨, 溫吞吞的;

汾酒很重,重得壓在心頭,沈甸甸的。

.

路小佳盯著杯中晃動的清酒。

丁靈中死了。

他本是自己心裏拔不掉的刺兒。

眼下這刺兒,已經被連根拔起,可路小佳的心裏卻落下個窟窿, 小小的,深深的。

好疼。

比上一次縫針,還要疼,疼得他想哭。

如果一個貼著『丁靈中』標簽的贗品死了,那他這個真品該怎麽證明自己是誰呢?

他究竟算什麽呢?

路小佳很想問她一句:“你究竟是不是為了我而殺了丁靈中?”

可是他又不敢聽到答案。

或許有些人,就像是海上的月光,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只能徒留遺憾。

可思念這東西,越是想要抹平,偏生越發清晰起來。

尤明姜的影子總在他的眼前晃。

起初還能強撐著那點兒傲氣,可一夜又一夜,思念終究是占了上風。

路小佳幾乎要熬不住了。

.

.

陸小鳳掀簾而入,一眼就留意到了這個奇特的灰衣青年。

對方笠帽壓得極低,露出截兒尖下巴,嘴唇薄薄的,很伶俐,很傲氣。

面前設了張矮桌,上頭擺著一碟幹炒花生,一碟蓑衣黃瓜,一小碟苔脯,旁邊是一壺上好的汾酒。

那只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正端了只酒杯,杯子裏盛著一泓清冽的酒水。

此情此景,只消在矮桌上,再擺設一件古銅瓶插花,必有點睛之妙。

“有趣。”陸小鳳眼睛一亮,他的目光被這青年牢牢吸引,興致盎然。

在江湖上混跡多年,他一眼就看出,這青年絕不該是個籍籍無名之輩。

這時候,艄公小聲提醒他:“這人脾氣很怪,你不要理他。”

對於艄公的提醒,陸小鳳卻不以為意。

遙想自己初入江湖,年少輕狂,也周身透著拒人千裏的冷傲勁兒。如今見了這個灰衣青年,只覺親切,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陸小鳳走到矮桌前,打了個響指,笑瞇瞇道:“這位兄臺,酒可不是這麽悶著喝的。不如一起?好不好?”

將酒水一飲而盡,輕擱下酒杯,灰衣青年聲音冷冽:“不好。”

陸小鳳挑了挑眉。

他笑容不改,撣了撣衣擺,自然而然地在灰衣青年對面坐下。

路小佳擡眼。

對面坐著個醒目的年輕男人,最醒目的是那兩撇修得跟眉毛一樣整齊的小胡子。

這人煞是厚臉皮,手裏端起另一只酒杯,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沒動,只是冷冷道:“我不認識你。”

“我叫陸小鳳,四條眉毛陸小鳳。”

陸小鳳摸了摸他那兩撇標志性的胡子,“現在認識了。”

路小佳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

陸小鳳自顧自地倒了杯酒,不慌不忙地抿了口,“別板著臉呀,一個人喝悶酒已經夠可憐的了。”

帽檐下的陰影裏,一道目光冷冷地射了出來。路小佳眼睛一斜,就那麽睨著陸小鳳,盯得陸小鳳的後脊梁,差點兒都開始冒涼氣。

顯然,這灰衣青年並不領情。

.

見他不領情,陸小鳳訕訕一笑,默默蹭起了那壺汾酒。

路小佳端起酒杯,悶聲不吭,一仰脖子就往嘴裏灌。興許是喝得太急,那酒水嗆進了氣管裏,他猛地咳嗽了起來,“咳咳咳——”

突然,一只手臂橫了過來,硬生生奪走了他的酒杯,正是那個自稱陸小鳳的怪人。

陸小鳳轉著他的空杯子,低聲道:“小兄弟,你看起來有心事啊。”

“不關你的事。”路小佳聲音沙啞,伸手奪回了自己的酒杯。

陸小鳳這才發現,他的膝上搭著一條褪色的紅頭繻。那條紅頭繻皺巴巴的,顏色不太鮮亮,還起了粗糙毛邊,似被摩挲過千百遍。

“啪嗒。”一顆淚珠兒,突然落在了那條紅頭繻上,慢慢洇出了深色的圓斑。

陸小鳳楞住了。

這是……

一個劍客的眼淚?

他不由冒出些感慨,話也就跟著出了口:“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你懂什麽?”路小佳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仰頭,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順著下巴流到衣襟上。

“我什麽都不懂。”陸小鳳聳聳肩,“但我知道一個想醉死自己的人,要麽是在逃避什麽,要麽是在懲罰自己。”他指了指路小佳,“而你,兩樣兒都占全了。

一語中的,辯無可辯。

路小佳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也許是酒勁兒湧上來了,也許是陸小鳳的眼睛太過通透,也許因自己撐得太久……

他突然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訴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路小佳剝了顆花生,自報家門:“路小佳。”

陸小鳳怔了怔,意識到他想跟自己聊一聊,輕笑道:“哪個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沒這福氣。”路小佳嚼著花生,自嘲一笑,“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路,是分道揚鑣的路……”

陸小鳳挑了挑眉,伸手從他小碟裏搶過一顆花生,剝殼後,拋進自己嘴裏,嚼得嘎嘣響:“錯,是一路順風、康莊大道的路。”

“一路順風、康莊大道?”路小佳苦笑,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講自己如何作為一枚棄子長大,如何在仇恨中掙紮,又是如何在遇見尤明姜後,第一次感受到溫暖。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棄子,我的表兄弟取代了我的位置。”

路小佳盯著空酒杯,“我本該恨他。他鳩占鵲巢,他頂著『丁三少』的頭銜對我作惡……他害了個無辜的人,他該死……可他現在死了,我反而……”

陸小鳳適時地給他斟滿酒,然後接上他的話,“反而不知道自己該恨誰了,尤其當殺人兇手是你最在意的人。”

路小佳震驚道:“你怎麽……”

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怎麽一眼就看穿了他最深的秘密?

“是這條紅頭繻的主人吧?”陸小鳳指了指那條皺巴巴的紅頭繻,“能讓一個劍客失魂落魄的,多半為了個情字。”

船身輕輕搖晃,附和著陸小鳳的話。

路小佳沈默了很久,久到陸小鳳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他終於開口說道:“是,你猜對了……她的確殺了他。”

陸小鳳聽完,慢悠悠地剝了顆花生:“有意思。你氣她殺了你這個鳩占鵲巢的表兄弟?”

路小佳沈默了會兒,說道:“不全是。”

“那你氣什麽?”

“我氣她……”路小佳語氣艱澀,“氣她讓我明白,這些年我所謂的隱忍和守護,不過是個笑話……我誰都護不住……”

陸小鳳突然大笑起來,直笑得路小佳又懵又惱,他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說道:“小路啊小路,你這不是生氣,是害怕。”

“害怕?”路小佳睜圓了眼睛。

“害怕失去。”陸小鳳難得地認真起來,“那個姑娘把你從深淵裏拉出來,現在你怕她又把你推回去,或者……怕她消失。”

路小佳瞳孔驟縮。

陸小鳳給自己續了杯酒:“我有個朋友,叫花滿樓。他總說,人生最大的坎兒,不是寬恕別人,而是與自己和解,那是一場一個人的廝殺,對手是自己,沒有退路,也沒有援手。”

說到這兒,他拍了拍路小佳的肩膀,“你要做的是與自己和解。”

“你……”

“我什麽我?”陸小鳳挾了筷子苔脯,塞自己嘴裏,他給路小佳斟滿酒,“這酒怎麽樣?這一遭兒你細抿。”

路小佳抿了一口,皺眉道:“既不辣也不沖,挺甜的。”

“甜就對了。”陸小鳳笑道,“人生已經夠苦了,硬要給自己找什麽刺激,何苦呢?”

路小佳怔了怔。

這一次,他又喝了一杯,沒再皺眉。

.

陸小鳳輕嘆道:“去找她吧。”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路小佳雙手捂著自己的臉,“我有什麽資格……她殺丁靈中是為我報仇……我還生她的氣……連站在她面前都不配。”

陸小鳳放下酒杯,直視他的眼睛。

“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有沒有想過,人家殺你的表兄弟,不是為你,而是為她自己?你那表兄弟害人墜崖,你不生氣,還不興別人覆仇麽?”

路小佳如遭雷擊。

他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那她……不告而別……”

“傻呀!她不跑,等著被圍殺麽?”

說到這兒,陸小鳳頓了頓,“還有,她和你一樣,也在害怕。”

路小佳顫聲道:“……害怕?!”

“對,她在害怕。”

陸小鳳一針見血,“你知道的,她在乎你,怕你為了你那點破事兒跟她反目……”

“……我不知道,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路小佳搖頭,他輕輕將紅頭繻揣進懷裏,紅頭繻貼著心口。紅頭繻似還帶著尤明姜的溫度,燙得他的心都在發顫。

陸小鳳拍案而起:“那還等什麽?去找啊!”

路小佳頹然道:“……我找不到她了。”

陸小鳳一把拉起路小佳,目光灼灼,“聽著,這江湖攏共就巴掌大的地兒,人生三萬天呢,只要你鐵了心去找,就沒有尋不到的。就算真的沒找到,至少你拼過了,總比窩在這兒借酒澆愁強!”

瞧著眼前這個萍水相逢的男人,路小佳不知怎的,忽覺得沈甸甸的心頭,一下子輕了。

“為什麽幫我?”路小佳問。

陸小鳳眨了眨眼,悠然道:“我這人吶,就見不得美人落淚傷心。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那眉眼含愁的,我這心裏啊,就跟被貓抓了似的……”

這說得自然是玩笑話兒。

“……多謝。”

路小佳嘴角動了動,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兒,是這些天來頭一回。

他忽然覺得,這五百兩的船資花得不算虧。

陸小鳳擺了擺手,“謝什麽?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廢話。”

路小佳整了整衣襟,說道:“我要找到她。”

“這才像話,一見面,先抱緊她。”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肩,“不過,你知道去哪兒找她嗎?”

路小佳輕聲道:“她是個小太陽,是光芒匯聚的焦點,很耀眼.....”

陸小鳳大笑道:“那還等什麽?”

“只要追著光走,總能找到你的小太陽。”

“陸小鳳。”路小佳用劍挑起自己的褡褳,利落往肩膀上一甩,他第一次叫了這個名字,“有機會,請你喝酒。”

“等找到你的姑娘,請我喝喜酒。”

陸小鳳眨了眨眼,舉起酒杯,“祝你好運,江湖再見。”

路小佳輕聲道:“江湖再見。”

說完,他飛身輕點江面,幾個起落間,已然消失無蹤。

陸小鳳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摸了摸胡子,感慨道:“年輕真好啊,為情所困的樣子都這麽有趣。”

他嘴裏哼著小曲,給自己斟滿了酒,又挾了筷子蓑衣黃瓜。

艄公探進頭來:“咱接下來去哪兒?”

“慶元府。”陸小鳳將酒水一飲而盡。

.

.

另外一邊。

尤明姜獨自沿著巷子走,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籬笆小院。

幾枝臘梅伸出了籬笆墻外,花骨朵兒挨挨擠擠,在寒風中傲然挺立。

一縷縷暗香鉆入鼻腔,竟將她心裏的急躁給沖淡了幾分。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正想輕觸花枝,卻聽“吧嗒”一聲,籬笆院門竟緩緩晃動了一下,原來並未上鎖。

小院深處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暖融融的甜香飄了出來。

肚子餓得咕咕叫,尤明姜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往裏面張望。

饞蟲在她胃裏作怪,腦海裏全是甜湯的影子,真想喝上一口解解饞。

推開籬笆院門,她踏著臺階拾級而上,墻根兒處突然躥出一大叢山茶,花瓣如絲絨般柔軟,在這清冷的冬夜裏,碗口大的花朵紅得潑辣。

不難看出,花主人對花兒呵護得很周到。

她微微傾身,湊近去細細打量,突然,細微的衣袂窸窣聲傳來,一抹鵝黃衣角掃過門檻。

尤明姜猛地一驚。

她擡眼望去,只見來人是位溫潤公子。

瓊鼻星目,芝蘭玉樹,腰懸一枚羊脂玉佩。在山茶花怒放的瑰艷裏,他淡雅的容光讓人移不開眼。

可惜,他的眼珠子灰蒙蒙的。

尤明姜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那公子兀自低頭澆花,仿若未覺。

原來他看不見。

他把瓷水壺捧在掌心裏。

壺嘴兒旁,那簇嫩蕊被月光一照,通體透亮。看著看著,恍惚間,那花兒竟像是順著他的指縫,一點點鉆出來,生出來的,也不知是花兒長在了手上,還是手長在了花兒裏。

晚風驚得花影亂顫,枝頭臘梅落下一瓣,恰恰跌在他的鬢邊。

尤明姜喃喃低語:“花神。”

聽到這話,他腦袋輕輕一歪,說道:“這位姑娘,可是聞著臘梅花的香味兒來的?”

尤明姜心裏“咯噔”一下。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太冒失,趕緊轉身就往外走,邊道歉邊說:“對不起,我迷路了,不小心闖進來……我、我馬上就走。”

話還沒說完,她的肚子先搶了風頭。

“咕嚕嚕”,這一聲叫得那叫一個響亮,就跟故意拆臺似的。

這一下子,尤明姜的臉頰燒了起來。

那公子眉眼溫柔,似沒察覺到她的窘迫,輕聲說道:“無妨,姑娘循這花香而來,便是與這兒有緣。姑娘想必是腹中饑餓,何不進屋飲一碗甜湯?”

說完,他從袖裏摸出個油紙包,還是溫熱的,打開後露出了雪白的糖糕。

剎那間,糖糕的甜味兒直往人鼻尖鉆,瞬間勾起了尤明姜肚子裏的饞蟲。

那公子溫潤道:“先墊墊肚子吧。”

尤明姜紅著臉,抱拳一揖,接過那溫熱的糖糕,“那……那就叨擾公子了。”

她輕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散開。

一種久違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那公子嘴角帶著一抹淺笑:“在下花滿樓,敢問姑娘芳名?”

“……我叫尤明姜。”

.

.

炭爐上煨著一盅紅棗銀耳薏仁湯。

顆顆紅潤的紅棗,圓潤瑩白的薏仁,還有新鮮飽滿的銀耳,統統被放在砂鍋裏,倒入清甜的山泉一起熬煮。

琥珀色的湯水在砂鍋裏翻滾,咕嘟咕嘟冒著綿密的蜜泡,熱氣裹挾著濃濃的甜香,彌漫在整個屋子裏。

修長的手指搭在青瓷碗沿兒,花滿樓盛了碗熱騰騰的甜湯,端給她。

蒸騰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只餘唇角一抹清淺笑意:“喝些甜湯,小心噎著。”

尤明姜吃完一塊糖糕,伸手接過青瓷碗,舀起一小勺甜湯,才發現裏頭還擱了密匝匝的銀耳。

她心中一動,這樣一朵通體雪白的銀耳,就價值二十兩白銀。

擡眸掃了一圈屋裏頭的陳設,只見案頭擺著一組臘梅插瓶,博古架上錯落著書畫奇石,珠簾下擺了盆疏影橫斜的老梅樁盆景,滿室暗香浮動。

尤明姜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自幼富貴之人,連一碗甜湯都如此講究。

“……明姜姑娘?”一聲輕喚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尤明姜回過神,趕忙喝了一小勺甜湯,遲疑了會兒,試探道:“你請我進門,就不怕我是壞人?”

花滿樓笑著反問:“那姑娘呢?就這麽放心喝我的湯?不怕我是壞人,在湯裏下藥?”

尤明姜忍不住笑出了聲,打趣道:“嘿,那你怎地就篤定我不是壞人呢?”

花滿樓嘴角噙著一抹溫潤笑意,不緊不慢地開口:“姑娘身上有股郁金香的花香,這花粉是從海外運來的。”

郁金香的花香?

那把兜頭撒下的香粉!

尤明姜竟毫無察覺,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暗怪自己大意。

“據我所知,這香粉的主人,絕非壞人。”花滿樓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能和楚留香那般人物結伴而行的,想來也不是普通角色。”

.

楚留香?

尤明姜睜圓了眼睛。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江湖中人,誰又能完全避開他的名字呢?

但她沒有想到,原來那個愛吃雞蛋餅的男人,竟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楚留香。

很遺憾,她並非楚留香形影不離、並肩闖蕩江湖的摯友。

而是被楚留香以香粉來標記的“兇手”。

想到這兒,尤明姜忍不住好奇地追問:“萬一是我偽裝得好呢?”

“我的眼睛雖看不見,卻能覺出你沒有壞心。更遑論,郁金香粉不是一般香料,楚留香做事向來小心,他用的東西,很少會到別人手裏。”

花滿樓頓了頓,端起青瓷碗,抿了一口甜湯,笑問她:“那你呢?不怕我是壞人?”

尤明姜誇讚道:“我就愛這世上好看的、心善的人。瞧見公子在月光底下澆花,我一下子就看楞了神,心裏還直琢磨呢,這人莫不是從畫裏頭走出來的仙人?”

“誇一個瞎子長得好看,就好比跟聾子說他琴彈得好。”花滿樓話裏帶著點兒笑意。

“我誇的,可是你蒔花弄草的妙手。”

尤明姜邊說邊晃腦袋,引經據典,“何止是種出了花,分明是讓這兒如桃源空谷,處處都有了生機,那公子當然就是自在的白駒。所謂‘①皎皎白駒,在彼空谷’嘛。”

說到這兒,她赧顏一笑:“我打心眼兒裏敬重公子,也歡喜公子這樣的人……我說話唐突了些,公子不要笑話。”

花滿樓忍俊不禁:“姑娘,在下眼盲……”

“所以呢?難道要像那些話本小說裏寫的,說什麽‘怎敢誤佳人’?誰要是能嫁給你,那可真是修來的福氣。”

尤明姜嘴角一彎,輕輕笑了,聲音裏還帶著點兒打趣的味道。

可沒一會兒,她就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又長又沈:“唉,可惜嘍,往後不管哪家姑娘嫁給你,怕是整天都要念叨個沒完咯。”

花滿樓笑容一滯,就聽尤明姜說得振振有詞:“哪家女子要是嫁給你,保準兒整天把‘我家郎君’掛在嘴邊,說個沒完沒了。可不就是念叨個沒完嘛。”

話音剛落,屋裏炭火“噗噗”地冒了個小火星兒,似是被尤明姜的俏皮話逗樂了。

花滿樓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姑娘也太可愛了吧。

她的話很純凈,不含一絲一毫的輕慢與冒犯,純粹是發乎本心的欣賞。

像春風裏的鈴鐺,清脆又溫柔。

花滿樓輕輕喚她:“……明姜。”

“嗯?”尤明姜托著腮,歪了歪頭。

他輕聲道:“謝謝你,想法子逗我開心。”

花滿樓“看”出來了。

他看不見,心裏卻長了眼睛。

聽到花滿樓這句“謝謝”,尤明姜手臂一松,腦袋險些磕在桌沿兒上。

心思被他輕輕點破,尤明姜有點懵,又有點羞愧。她耳垂隱隱發燙,心底輕輕抽了口氣:“我不該把他當作易碎品的……”

花滿樓得有多敏銳,才能察覺到自己刻意的逗趣兒?

他又得有多大度,才能把自己的憐憫,當成暖心事兒,還溫柔地向她道謝?

心裏翻湧著懊悔和忐忑,尤明姜低下頭,卻忍不住偷瞄他的表情。

她小聲說:“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話一說出口,尤明姜就想咬舌頭。

怎麽跟個小孩子似的?

說錯了話,錯了事,遞出個皺巴巴的糖果,眼巴巴等著對方說“沒關系”。

花滿樓忽然笑了,眼尾漾起細細的笑紋,他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茶壺上,穩穩地斟了一杯茶,推到尤明姜面前。

茶杯不偏不倚,連一滴茶水都沒濺出來。熱熱的茶水軟化了這根不和諧的刺兒。

.

尤明姜望著花滿樓的眼睛。

這是一雙溫柔的眼睛。

也是一雙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

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讓他恢覆光明。

.

.

“……明姜?”花滿樓的聲音傳來。

他的指尖,輕輕 撫過插瓶裏的臘梅花,空茫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溫柔的探尋。

尤明姜垂下眼眸,聲音低低道:“這臘梅開得真好。”

“是啊,臘梅的香氣很堅韌。”

花滿樓伸出手,抽出一枝臘梅遞給她。

尤明姜望著他的眼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接過了那枝臘梅。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你不太開心?”花滿樓的聲音很溫和,卻透著一絲關切。

尤明姜最終還是沒能忍住,輕聲開口:“花滿樓……”

她聲音哽咽,努力在壓抑著什麽。

“怎麽了?”他耐心地問,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的鼓勵。

“能不能……讓我再看看你的眼睛。”尤明姜深吸了一口氣,“實不相瞞,我是個鈴醫,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疑難雜癥,說不定……”

她說到這兒,眼中燃起希望的小火苗,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花滿樓楞了一下,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柔和。

淡淡的光暈映照著他的臉龐。

他的表情微微凝固,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過了片刻,他淡淡一笑:“好。”

.

尤明姜坐在花滿樓身旁,輕輕翻開他的眼瞼,仔細觀察著。

銀針刺入晴明穴,花滿樓突然偏頭避開了。這個細微的抗拒,讓尤明姜的心尖微微發顫,她急忙放輕力道,“弄疼你了嗎?”

“不打緊。”他扯了扯嘴角。

可她卻瞧見,他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自己的玉佩,指尖輕顫,極力藏著不安。

尤明姜檢查著,心情越發沈重。

她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握著銀針的手,只覺著比平常沈了不少,沈甸甸的。

末了,她停下手裏的動作,望著針包裏的銀針發起呆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氣聲雖輕,卻把屋裏的熱氣都給嘆沒了。

針包慢慢卷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她提筆,寫下一張藥方,寫出來的字兒看著有些飄。

不成想,花滿樓忽然開口:“楮實子、枸杞子、五味子、菟絲子……”

尤明姜下意識地看了眼藥方,果然一模一樣。她抿了抿唇,將藥方緩緩地疊了起來,收進自己懷裏。

花滿樓察覺到她的沮喪,反倒寬慰她:“無妨,在下已經習慣了。”

光影灑在花滿樓的臉上,他一笑,眉眼間就滿是溫柔。

尤明姜望著他,心裏生出敬意。

她忽然覺得,花滿樓的世界或許並非一片漆黑,而是另一種更安靜的明亮。

失明於他而言,似只是換了一種活法。

這人明明目不能視,舉手投足間卻比許多明眼人還要從容。

尤明姜已經做錯了兩回。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身,腰往下一彎,給他鞠了個躬,既是歉意,又是感激。

感激他對自己胡鬧行為的寬容。

尤明姜說道:“我得走了,在這兒叨擾的時間可不短了,有緣再見。”

花滿樓輕輕點頭:“有緣再見。”

無論見或不見,緣分早已悄然生根。

.

尤明姜跨出門檻,鞋底匆匆碾過一地花瓣,直到消失不見。

花滿樓把耳朵側著,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模糊。

周圍又變回了老樣子,安安靜靜的。

驀的,他耳朵一動,捕捉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花滿樓微笑道:“陸小鳳,你來得正好。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陸小鳳施施然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一抹促狹的笑,打趣道:“呦,這麽開心,莫不是偷吃了蜜蜂屎?”

聽到聲音,花滿樓輕輕搖了搖頭。

那溫潤的臉上,笑意不但沒散,卻似雪裏鵝黃,越開越盛了。

他擡手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動作優雅地放在桌上。

陸小鳳正渴得嗓子眼兒直冒煙,瞧見遞來的杯子,二話不說伸手就接,一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把水喝了個幹凈。

花滿樓噙著笑,說道:“我吃沒吃蜜蜂屎不好說,你那杯茶裏,可是真的有蜜蜂屎。”

陸小鳳剛把茶杯擱下,聽到這話,臉上先是驚了一下,也就眨眼的工夫,他回過神來,腦袋往後一仰,暢快地大笑起來。

一邊笑,一邊拿眼睛瞟著花滿樓,眼裏滿是打趣的意思,“要是真有蜜蜂屎,那這杯子可太有‘內涵’了,等會兒我得供起來!”

燦爛的笑容照亮了整個屋子。

花滿樓神色淡然,眼中卻透著幾分溫和,輕笑著問道:“說說吧,這次又碰上什麽有趣的事兒了?”

陸小鳳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見聞:“我跟你說,我遇到了個有趣的年輕人……”

月光潺潺,茶香裊裊。

連時間都變得溫柔起來。

.

.

寅時三刻。

雙雙娘面前是個沈甸甸的竹筐。

筐裏滿是個頭兒圓潤的甜柿子。

天冷也要謀生,這就是窮人的難處。

她攏起凍得通紅的手指,朝掌心呵了口熱氣兒,借著溫熱捂了捂耳朵。

顫聲吆喝著:“甜柿子嘞——”

這是摔斷腿的孩兒她爹,挨個兒挑揀和擦拭好的,生怕摻進個壞了賣相的。

過路客總要解渴吧,那些富人說不定也要嘗鮮呢……

多少總有人掏出幾枚銅板,買幾個甜脆的柿子,叫她賺一點微薄的糊口錢。

“娘,我餓……”偎在她腿邊的女孩兒,細胳膊細腿兒,睜著灰蒙蒙的眼睛,盡管小腦袋圍著槐米染的頭巾,仍凍紅了鼻尖兒,補丁疊補丁的夾襖拖到了膝蓋。

雙雙娘咬了咬牙,低頭在竹筐裏的柿子挑來揀去,終於揀了個微微磕碰過的小柿子,眼裏閃過一絲肉疼,可是看了眼饑餓的半大姑娘,眼裏的愧怍滿溢而出。她含著熱淚,將柿子皮仔細剝開,露出金黃的果肉,小心翼翼地遞到女兒雙雙的嘴邊。

看著眼盲的女兒吃得歡實,一顆慈母心比熱油煎還痛。

雙雙咬了一口柿子,甜甜的滋味兒讓她笑彎了眼睛,她吸了吸鼻子,乖巧地把柿子遞到娘嘴邊,“娘也吃柿子……”

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娘不愛吃,乖雙雙,別噎著……”

雙雙娘捂著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然後把女兒往懷裏摟了摟。那夾襖有些年頭了,裏頭的棉絮都板結了,硬邦邦的,可她還是想用自己破絮的夾襖留存住一絲暖意。

“娘的小寶貝啊,你要是托生到富貴人家該有多好啊……”

.

.

“大嫂,這柿子怎麽賣呀?”

雙雙娘低頭給懷裏的女兒掖衣角,忽然聽見一道清潤的嗓音在問價。

她又驚又喜,心猛地一緊,趕忙擡起頭。

那聲音的主人俯身挑揀柿子,一身鼠灰色短襖裙,背著竹編藥簍。

她一只手輕輕捏住柿蒂,將圓潤飽滿的柿子托起,仔細打量。

“每個八厘哩,自家樹上結的,甜得很喲。”雙雙娘聲音沙啞卻溫和。

她懷裏的女兒輕輕一顫,那雙眸子原是灰的,映著竹筐裏紅得鮮潤的柿子,襯得眼神兒越發失了精神。

雙雙咳嗽了兩聲,怯怯道:“大姐姐,我家的柿子很甜,很好吃。”

尤明姜彎下腰,那雙清亮的眼裏,滿是溫柔。她湊近女孩兒,溫熱的手掌捂住女孩兒凍紅的耳垂。

“真的?”她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兒笑意,生怕大聲點兒會嚇著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兒仰著臉,雖目不能視,可睫毛忽閃忽閃的:“我叫雙雙。”

雙雙娘慌了神兒。

她生怕這人對女兒有惡意,忙不疊把女兒往那件破夾襖裏摟,恨不能把女兒藏起來。

她家雙雙打小兒就在善意的謊言裏長大,整天懵懵懂懂,全靠做爹娘的,處處護著、事事瞞著,壓根兒不明白殘疾意味著什麽。

她打心眼兒裏不願有人戳破這個謊言,只盼著雙雙能長久地沈浸在這份無憂裏。

.

看了眼婦人袖口磨出的毛邊,又瞧了瞧小女孩灰暗的眼睛,最後目光落在柿子堆兒裏。

尤明姜心酸得不像話,“大嫂,這筐柿子……我全要了,您算算多少錢?”

雙雙娘瞪大了眼,雙手直擺:“姑娘,可使不得……”

尤明姜怔了怔,溫聲道:“怎麽了?”

雙雙娘輕嘆了口氣,說道:“這麽多柿子,你哪兒吃得下呀。放壞了,怪可惜的。”

瞧她這時候還把自己放在心上,尤明姜心裏頭軟成了一汪水,趕忙說道:“大嫂,那就給我來六個吧,勞您給包一下。”

雙雙娘松了口氣,轉身去找裝柿子的籃子。小籃子都是雙雙爹的手藝,他動彈不動,就在家裏煮了松針,用松針編了許多小籃子。

剛一轉身,就聽到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雙雙娘臉色“唰”地煞白。

只見對方搶走了裝滿柿子的竹筐,眨眼間,人已經晃到了巷子口。

雙雙娘想追來著,卻腿軟得追不動。

一時間天旋地轉,雙雙娘只覺得天都塌了,險些以頭搶地,昏死過去。

這可是全家人賴以生存的糊口錢……

“啪嗒——”雙雙娘忽然瞧見一個包袱,輕輕落在自己的腳邊。

顫著手打開,裏頭裝的是褡褳、兩個油紙包、一套散發著特殊花香的厚實襖子。

褡褳裏裝的是兩貫錢,兩貫錢已經夠買一頭小豬了,遠遠超出那筐柿子的價值。兩個油紙包,一個裝的是甜滋滋的糖糕,一個裝著接骨續筋膏和三七藥粉。

另有一張藥方疊得方方正正,上面有字,但雙雙娘認不全,只能看懂個“目”字,尋思著這字兒指的大概是眼睛。

難不成是對雙雙的眼睛有用?

等回家給雙雙她爹瞅瞅,她爹識字多!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心裏頭又驚又喜,“謝謝——”雙雙娘抹著眼淚,知道自己遇到好心的大夫了。

.

.

系統提示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叮!尊敬的少俠,您在慶元府行俠仗義,成功拯救窮途末路的一家三口,義酬已發放到您的竹編藥簍。】

義酬如下:

【布地奈德鼻噴霧劑32μg*120噴/瓶】

【桉檸蒎腸溶軟膠囊0.12g*18粒/盒】

【以上為本次義酬。特發此禮,以資鼓勵,望少俠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

②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世間萬物,或許都講究個緣法。

.

拐過巷子口,前面就是一處河道。

兩岸是白墻黑瓦的房子,一條小小的烏篷船劃開了碧綠的水波,船家頭戴笠帽,帽檐壓得很低,手撐著一桿子長長的竹篙,慢悠悠蕩了過來。

指尖兒抵著柿子蒂旋了半圈,橙紅果實在掌心騰起又落下,無意間瞥見這一幕光景,尤明姜先是一懵,隨即笑得眉眼彎彎。

她往岸邊走了兩步,歪著頭,笑瞇瞇地等船兒挨近,作勢要跳上船頭。

“唰——”竹篙虛虛一橫,擋住了她,船家嘴裏惡聲惡氣地說,“不渡你。”

尤明姜眼波流轉:“憑什麽呀,我又不是不付船錢。”

船家道:“就憑你得罪了我。”

尤明姜道:“我不認識你,怎麽會得罪你?”

船家沈下了臉,恨恨道:“難道你聽不出來我的聲音麽?”

尤明姜幾乎要憋不住笑了。

她好不容易才強壓下那股快要溢出的笑意,面上佯裝不知情,板正著臉:“你到底是誰啊?

船家沈默了許久,忽然猛地一把摘下鬥笠,重重地擲在船頭。

.

.

路小佳一擡頭,就對上她促狹的目光。

他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惱怒:“你真討厭——”

話一說完,路小佳就已經後悔了。

可說出去的話,就跟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似的,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前一刻還恨得要命,氣得要命,這一刻,氣焰已經矮了一大截兒。

他這算怎麽回事兒?

尤明姜沒往心裏去,眼睛彎成月牙,大笑道:“就知道是你的賊船。”

“哼。”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心“怦怦”跳得極快,不由覺得她十分可愛,但一想到她的可惡之處,又覺得不能輕易給她臺階下。

想到這兒,路小佳又沈下了臉,冷冷道:“不要嬉皮笑臉的。”

尤明姜臉上漾起了笑意,輕嘆道:“怎麽辦呢?我也沒辦法……我一見到你,就打心眼兒裏高興,還不許我多笑一笑?”

路小佳強壓住上揚的嘴角,撇了撇嘴:“你就會揀些好聽的話兒來說。”

“喜歡對你說好聽的話,也不行嗎?”寒風裏,尤明姜耳垂凍得紅紅的。

.

.

天還沒亮透。

路小佳的灰衣早已被薄霧浸透了。

他盼著這風刮得再狠些,最好能刮進骨頭縫裏,把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都剔除幹凈。

最好也狠狠刮一刮這個小沒良心的。

然而,真瞧見尤明姜凍得一個勁兒哈白氣,路小佳那點兒慪氣的念頭,就像輕薄的蛛絲,早被寒冽的北風一卷而空。

嘴上說著要讓她長長記性,結果看到她泛紅的耳垂,還不是心尖兒都跟著顫?

“怎麽,知道是我的賊船,還不麻溜兒上來?”

路小佳微微揚起下巴,手自然地伸過去,等待著尤明姜把手遞過來。

尤明姜握住他的手,笑嘻嘻的,跳上了他的“賊船”。

.

.

艙內很暖和,擺了套擦洗得鋥亮的木桌。

桌上擺著一碟鹽漬花生米、一碟蘸醬吃的蒸瓠瓜,一碟小個兒的熱芋頭,還有一道碗肥膘顫悠的梅菜扣肉。

黃酒也溫得正好。

尤明姜搓了搓手,笑道:“我就想吃這口呢。”

這頓餐食不講究花樣,偏偏這樣粗拉拉的熱乎勁兒最對她胃口,在他面前不用裝樣子,油湯泡飯能吃兩大碗。

她不饞那些精細點心,就愛擼起袖子來大塊兒吃肉。

肉要帶皮肥瘦相間,蒸得油汪汪亮晶晶,配著剛出鍋的米飯使勁壓實了吃,這才是實實在在的飽足。

花滿樓的甜湯熬得潤喉,可人家越是客客氣氣的,她越覺得嗓子眼兒發緊。

誰叫她心裏繃著根弦兒,連嚼塊兒糖糕都不怎麽自在。

尤明姜取出那枝臘梅,輕輕遞了過去,嫣然道:“③聊贈一枝春。”

路小佳瞪了她半天,伸手接過臘梅枝來,忽又長長嘆了口氣,“拿你沒辦法。”

酒水斟滿,酒碗裏蕩漾著漣漪,路小佳輕輕與她碰了碰酒碗。

這樣一碗佐以姜棗來溫好的黃酒,滋味兒很美,要是下了肚,渾身都會暖融融的。

足以雪化雲舒,冰隙盡消。

.

黑暗再長,太陽總會出來。

他追著小太陽的腳步,

而他是小太陽的影子。

這一次,他不再活在丁家的陰影裏。

路小佳終於學會了為自己而活。

.

.

-----------------------

作者有話說:[好運蓮蓮]雙雙:《我靠孔雀翎黑化成終極BOSS》女配,身畸殘疾,雙目失明,愛人是高立。

[好運蓮蓮]引用①:“皎皎白駒,在彼空谷”出自《小雅·白駒》。

[好運蓮蓮]引用②:“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出自古訓《增廣賢文》。

[好運蓮蓮]引用③:“聊贈一枝春”出自南北朝陸凱的《贈範曄》

[好運蓮蓮]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出自東晉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並序》

[綠心]25.4.14修改:根據前期修改,結合小路的身世命運和人設,補充劇情,使cp感情線更流暢[綠心]

[摸頭]被楚留香撒了花粉的厚實襖子,明姜轉送給了雙雙娘,註意明姜已經換了衣服(鼠灰色襖子);路小佳管杯子裏的汾酒叫清酒,不是筆誤,是因為汾酒是清香型白酒,清爽的酒,叫汾清[愛心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