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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廢稿 廢稿勿訂待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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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廢稿 廢稿勿訂待精修

尤明姜沒有牛飲急灌。

她一口一口的, 慢慢抿著這碗黃酒。

除了不願辜負這壺手釀的壇陳花雕,還有一絲絲“近鄉情怯”的尷尬。

兩個人分別的時日,其實並不算太久。

不過是輾轉了一個深秋,不知怎地, 互相望著彼此, 卻像是陌生人一般生疏。明明有很多話想說, 卻偏偏哽在了喉頭。

她佯裝在品酒,實則偷偷瞄著路小佳。

只見青年盤腿坐在她的對面, 將那枝臘梅花斜插在豁口的土陶瓶裏。

臘梅的陣陣幽香,混著汾清的酒香,從他身上溢了出來。

他大抵是喝了不少的汾清,渾身被侵染了一股青蘋果味, 還有獨屬於他自己的冷香,猶如大雪覆蓋的空寂森林。

“你……”尤明姜晃了會兒神,開口又停住。

她極少這樣猶豫。

正在踟躕間,她面前的小碟兒裏多了一只蒸得軟糯的小艿芋。

“我什麽?”路小佳端起那半碗酒,琥珀色的半碗黃酒,輕輕晃蕩著。

這個當口兒, 原該其樂融融的,她也不想攪了這好光景兒。可她心裏揣著事兒,左不過早晚都要說破的。

尤明姜摩挲著碗沿兒,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 把話兒挑明了:“丁靈中是我殺的。”

“我知道。”路小佳抿了口酒,喉結滾動。

“你不問我為什麽殺他?”

“我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尤明姜勉強扯了個笑,笑意未達眼底,“拔劍吧。”

“我為什麽要拔劍?”路小佳仰頭, 將碗裏的酒水一飲而盡。

他擱下酒碗,碗底兒觸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尤明姜抿緊唇,硬生生把喉嚨間的酸澀壓下去,苦笑道:“明知故問……”

路小佳望著她,輕嘆道:“可惜我做不到。”

尤明姜呼吸一滯。

“你做不到,難道你不要兄弟情義了?”

“兄弟情義……”路小佳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路小佳對丁靈中的感情很覆雜,細究起來,大抵是“恨其作惡,悲其墮落”。

更遺憾的是,叫尤明姜搶了先,最該一劍了結丁靈中的人,是他。

是他和丁家這段糾葛錯亂的關系,早就該做個了結了;是他沒有權衡好,明知她遭了罪,明知丁靈中作了惡,卻瞻前顧後,異想天開,才逼得尤明姜不得已出了手。

所以,尤明姜沒有錯。

如果真的要怪誰,那就怪路小佳自己。

想到這兒,路小佳搖了搖頭:“丁靈中不是你殺的。”

只當他是沒有辦法接受事實,尤明姜咬牙道:“人是我殺的,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路小佳堅持道:“我說了,人不是你殺的。”

“路小佳……你……”尤明姜怔怔地望著他,心跳如擂。

“因為人是我殺的。”手指勾住衣襟,往兩邊扯開。衣衫順著肩膀滑落到他的手肘處,袒露著精壯的上身,他鎖骨凹陷,肌肉並沒有誇張的隆起,薄而韌的胸膛上,遍布著深深淺淺、大小不一的傷痕。

尤明姜眼角一顫。

她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條線,目光緩緩落在了他胸口的那道新疤上。

那道泛著紅的新疤,猙獰得跟蜈蚣似的。

路小佳仰頭灌了口酒,酒水順著下巴,淌過那道疤,刺得生疼。

這一劍是丁乘風給的。

早在陸小鳳勸說他之前,路小佳已經在丁乘風那兒,攬下了殺死丁靈中的罪名。

從今往後,他與丁家的恩怨已了。

這世間,再也沒有“丁靈中”了,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

尤明姜的喉頭哽住了。

她顫抖著伸手,指尖兒懸在那道新疤上,她虛撫而過,描邊兒似的,終究沒敢落下去。

她想過無數種情形,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他的憤怒、他的質問、他的刀鋒相向;想過路小佳會冷笑拔劍,說“恩怨已了,江湖不見”,甚至想過這是他設下的鴻門宴……

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會這樣。

“……很痛吧?”尤明姜垂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怎麽流淚了?”路小佳攏好了衣襟。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是我欠丁家的,是流在我血脈裏的因果,不得不還。”

說完,路小佳身體前傾,伸手擦過她濕漉漉的眼角,尤明姜怔怔地瞧著他,沒想到這個他人眼裏的冷血殺手,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你現在……”她嗓音微顫,“不欠了?”

“我欠的,早就還清了。”路小佳看向她,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倒是你,”他低聲道,既像安撫,又像試探,“殺他,是為了我?”

尤明姜睫毛一顫,別過臉去:“……不全是。”

路小佳收回手,低笑一聲,也不拆穿。

尤明姜眼眶發熱,斟了滿滿一碗黃酒,雙手穩穩地端起來,輕聲道:“我自罰三碗。”

路小佳怔了怔。

她猛地抄起酒碗,仰頭便灌。

酒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脖頸往下淌,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咳咳咳……”她手上不停,灌得更狠了。

路小佳臉色忽地變了,伸手按住她的腕子,“別喝了。”他聲音低低的,卻不容抗拒。

尤明姜搖了搖頭:“丁靈中該死,我始終不覺得自己理虧;我罰酒,只是我覺得,自己害你傷心了,那便給你個交代。”

路小佳定定地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輕輕說道:“既然丁靈中已經死了,為什麽我們要活在仇恨裏?你已經給了所有人交代……”

“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能不能給我個獨屬於我的交代?”

尤明姜怔了怔,沈吟了片刻,詢問道:“你想要個什麽樣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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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嘩嘩”拍打著船舷。

“這酒裏,藏著世間最無解的毒藥。你剛剛喝下了肚,就再也逃不掉了。”

尤明姜先是一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輕聲道:“這可真是妙極了!你不也喝了這毒酒?要死,咱們就一塊兒死,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路小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可是你說的,”他直勾勾地盯著尤明姜,一字一頓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以後,你可別想甩開我。”

尤明姜的臉色僵住了。

敢情在這兒等著她呢,早知道就不這麽冒失搭話了……

尤明姜慌了神兒,急忙別過頭,眼睛滴溜亂轉,就盼著能尋個由頭岔開話題。

她聲音忍不住打顫:“你剛才說這毒藥世見最無解,好歹得有個名兒吧?”

路小佳悠然道:“相思。”

相思,可不就是一種毒?

這毒壓根兒就沒解藥,就跟長在骨頭縫兒裏似的,一點一點啃噬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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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倆字兒一鉆進耳朵裏,她的心坎兒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這下想裝糊塗都沒門兒了,人家都把話挑得再明白不過了。

“路小佳,你冷靜些……”尤明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以後要走的路,很難走,你不該與我這樣的人……”

“為什麽?”路小佳打斷她的話,“我不夠慷慨?”

“不是。”八十萬的錢引,不可謂不多。

“我還不夠強?”

“不是。”他在江湖裏,已屬一流高手。

“我不夠英俊?”

“不是。”

路小佳的皮相不俗。

他眉骨生得高,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本該是極英氣的長相,偏生了對兒丹鳳眼,眼尾上挑,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平添了幾分倦怠似的脆弱,沖淡了他冷冽的底色,既艷又煞。

“你對我很重要,我有個主意,不如我們去關……”尤明姜想了想,就要故技重施。

路小佳卻已搶在她前頭,截住話頭:

“義結金蘭的法子,在我這兒可不管用……難道你對我一點兒喜歡都沒有?”

他忽然輕笑一聲,“明姜的性子我還不曉得麽?若是心裏厭著誰,莫說是獨處一室,就是多瞧上一眼,都覺得硌得慌。”

尤明姜沒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路小佳。”

“我很喜歡你,特別喜歡你。在景陽岡的雨夜裏,在龍虎山的懸崖邊,在蘆葦蕩的月色裏,在你死死拉住我的那一瞬間……可你能明白嗎?僅憑這些喜歡,還不夠……”

路小佳摩挲著碗沿兒的手指,頓了頓。

酒面映出他微微晃動的倒影。

“和對傅紅雪的喜歡一樣嗎?”他儼然沒有聽進去,關註點跑偏了。

他問得隨意,眼神卻緊鎖著尤明姜。

“不一樣。”尤明姜輕嘆著搖頭,“對他,是憐惜。對你,是看見另一個自己。”

路小佳忽然笑了。

“真好。連我的親生父母都不喜歡我,你還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人。”

睫毛掛著一滴水光,路小佳輕聲道:“小時候,有一回上街,我跟師父碰見了我爹給丁靈中挑了柄金如意……那天晚上的紅燒肉,是我吃過最難以下咽的東西……”

尤明姜沒說話,擡手接住了他的眼淚。她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的水光。

路小佳楞了一下。

好溫暖。

他這樣的人,原本不該有牽掛的。

既然有了,就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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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嗓音沙啞:“還記得那顆杏仁麽?”

就是二人分食的那顆杏兒的種仁。

“記得。”

尤明姜一怔,隨即從竹編藥簍的空間裏,取出那顆用帕子包著的杏仁。帕子掀開,那顆依然完好的杏仁,表皮變得更加幹燥,也更加光滑,泛著蜜樣的光澤。

“在這裏。”尤明姜將那顆杏仁遞給他。

路小佳的手掌覆上來,卻沒有立即取走。

杏仁在倆人交疊的掌心裏微微發燙。

“原來你一直……還留著。還記得我說過,只要你願意給他機會,他可以生長成一棵杏樹麽?”路小佳低頭,緩緩合攏手指,“聽說杏仁要埋得深些,等明年開春……”

尤明姜抽了抽手,故意裝傻充楞:“你到底想說什麽?”

路小佳擡眸,眼神暗了暗,毫無預兆地欺身而上。

尤明姜一怔,下意識以為他有什麽私密的話要說,順從地微微側耳。

路小佳突然湊近,冷不丁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的一吻。

尤明姜睜圓了眼睛,吻落得很輕,卻驚得她往後一縮,後背撞上了船艙。

“你……”她臉頰火辣辣的,呆呆地望著他,儼然還沒從震驚裏緩過神來。

船篷下浮著一汪水光,輕輕顫著。

她的耳垂紅得厲害,像是要滴下血來。

路小佳一吻得逞,終於從她的掌心裏,取走了那顆杏仁。

“這就是我要說的。等來年春天,我們可以一起看這顆杏仁,生根發芽。”

尤明姜撫著胸口,好一會兒才冷靜。

她別過臉去,臉頰紅紅的:“我說過了,我很喜歡你,可這種喜歡還遠遠不夠。我並不想做那種被人埋在哪兒就長在哪兒的杏仁,我要隨風飄遠,落到更肥沃的土壤裏。”

“我早就知道你是這樣的性子。”

路小佳又向前一步,見她仍要後退,目光灼灼道:“但你要明白,無論你飄向何方,你都不會失去我。”

“你得到的將是一顆與你一同生根發芽的杏仁。”

“哪怕你飄過千山萬水,我也要落在你身旁的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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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這人執拗得很。

如果選擇了他,他就再也不會放手。說不定,會連累他。

思來想去,尤明姜深吸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嘴唇輕啟。

下一刻,拒絕的話兒就要脫口而出。

路小佳眼疾手快,夾起一筷子梅菜扣肉,不由分說地送到她嘴邊。

“燙……”她含住顫巍巍的肉片,尾音被醬汁染得黏稠。

剛咽下去,就瞧見路小佳的筷子蠢蠢欲動,又夾了一筷子肉片,塞到她嘴裏。

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一連吃了幾塊兒,她連忙擺手:“你讓我考慮一下,還不成麽!”

路小佳一聽,眉頭皺成了個“川”字,不滿意道:“你可別拿這話糊弄我,就憑以往咱倆打交道的經驗,你所謂的考慮,實際上就是想找借口逃避。”

他忽然傾身,船舷外浮動的水光落進眼底,“總該輪到我討個彩頭。”

尤明姜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些:“這次真不一樣,我保證。”

路小佳雙臂抱胸,一臉正色:“除非你肯好好琢磨琢磨咱倆的事兒。”

尤明姜哭笑不得:“你這不是硬來嘛,非得讓牛喝水,牛不願意還硬按頭!合著你這就是逼著我答應唄?”

“你可是會錯意了。”路小佳輕輕搖頭,傲然道:“我不過是要你認認真 真地,將我這顆心瞧個分明。橫豎日子長著呢,你只管慢慢兒地考驗。”

尤明姜眼珠一轉,試探著拋出個難題:“要是我的考驗太難,你完成不了呢?”

路小佳伸出手,輕輕扳過她的肩膀:“我知道,我願意等你,我等得起。真金不怕火煉。這次不行,我就再來一次,一次又一次,我就不信,還過不了你這關!”

沒想到,路小佳還挺犟的。

尤明姜嘆了口氣。

見她還是心存疑慮,路小佳伸手,將尤明姜攬入懷中。他在心裏默念,“她的手……既然叫我握住了,就再沒有松開的道理。”

她微微掙了掙,路小佳的手臂紋絲不動,反倒收得更緊了些,“別動。”

路小佳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他聲音低啞,吐出的熱氣拂過她耳畔。

船艙內忽然安靜得可怕。這小小的船艙裏,竟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尤明姜微微一怔,身子僵了僵,繼而便松軟下來,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前。

那心跳聲隔著衣衫傳來,咚咚地響,又沈又穩,一聲聲敲在她耳畔。

“如果……”路小佳突然說,“如果離開了你,我或許不會快樂,或許會。人生三萬多天,可能會難熬些,但是總能熬過去的。我現在對你說這些,並不是要你的憐憫。如果你鐵了心不要我,我又怎麽會勉強你呢?”

尤明姜忽然喚他:“路小佳。”

“嗯?”

“三萬多天太短了。我想活四萬天、五萬天,越長越好。”

炭盆爆出一串兒火星,照亮他驟然亮起的眼眸,路小佳忽然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就當你答應了!”

“嗯。”尤明姜沖他勾了勾手指,“附耳過來,我跟你說說對你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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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笑了起來,將耳朵湊近尤明姜。

“你可不許反悔,不管我提什麽要求,都得全力以赴。”尤明姜聲音輕柔道。

路小佳點了點頭道:“絕不反悔。”

尤明姜輕輕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緩緩開口:“我要你……”

路小佳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屏氣斂息,生怕錯過她的任何一個字。

說時遲那時快,尤明姜在他的耳垂上狠咬了口,尖利的小虎牙刺破了他的耳垂,激起一串綿密的血珠,順著頸側緩緩滑入衣襟。

路小佳渾身戰栗,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後背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他眼尾溢出水光,喘著粗氣,伸手就要去抓尤明姜的胳膊。

尤明姜早已飛身出艙,借著水面上的竹篙,腳下幾連點,輕盈地飛到了岸上。

她哈哈大笑:“你小子想占我的便宜,還嫩著呢!”

路小佳站在船頭上,看著她毫無留戀、轉身離去的身影,一顆心拔涼拔涼的。

如果這些還不足以叫她給自己一個機會,那他真的是沒有機會了。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岸邊傳來了喊聲:“餵,你聽清楚——”

“我的考驗就是,在別人找不到我的時候,找到我。”

“三次,就算你過關了!”

路小佳驚喜地擡起頭,正瞧見她沖著自己嫣然一笑。

他喃喃道:“三次……不管是三十次,三百次,三千次……”

眼神越來越篤定:“我都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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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胭脂鋪子。

櫃臺不過三尺來寬,排著一溜兒的胭脂扣,葉開斜倚在榆木圈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目光定定落在丁靈琳身上。

丁靈琳挑起口脂來最是仔細。

她抿著嘴,俯身挑揀口脂,指尖輕蘸了點兒瑩潤的膏脂,在手背上試色。

掌櫃娘子是個舌燦蓮花的伶俐人,哄得丁靈琳眉開眼笑,興致愈發高漲。

“姑娘,您瞧瞧這‘石榴嬌’,顏色鮮亮,塗在唇上,就像那熟透的石榴籽,嬌艷欲滴;還有這‘嫩吳香’,淡雅清新,最襯您這樣的美人兒了……”

突然,門簾子“嘩啦”一聲響動,裹挾著一陣凜冽冷風灌了進來。

掌櫃娘子迅速轉身,笑臉相迎:“貴客臨門吶,客官看些什麽?咱這兒的胭脂啊,是整個慶元府最時興的。石榴嬌、嫩吳香、聖檀心、萬金紅……”

路小佳怔了怔,掌櫃娘子的話在他耳邊打著轉兒,原以為胭脂便是胭脂,不過是女兒家臉上那點紅白事,哪兒曉得還有這許多講究。掌櫃娘子說的什麽“石榴嬌”,什麽“嫩吳香”,他聽得雲裏霧裏的。

上下打量他的穿戴,見是個年少多金的小郎君,掌櫃娘子暗自想著,八成是個出手闊綽的主兒。

果然。

“要最好的。”路小佳聲音清冽,說話簡短幹脆,“最貴的。”

“那就是要甲煎口脂了。”掌櫃娘子眼睛一亮,暗喜一筆豐厚的生意即將落定。

“客官是要添妝,還是求聘呀?”

這又是什麽講究?

路小佳心裏頭倒躊躇起來。

“送給心上人的?”掌櫃娘子眨了眨眼睛,眼裏透著一絲狡黠。

他回答得很幹脆:“是的。”

聽聞是買給心上人,掌櫃娘子笑得愈發殷勤,臉上的褶子都透著股熱乎勁兒,她取出幾樣描金繪彩的胭脂扣。

有的繪著鴛鴦戲水,有的是並蒂蓮花,還有的是龍鳳呈祥。路小佳目光一一掠過,最後落在一個芍藥結香的圖案上。

“①芍藥承春寵,何曾羨牡丹。”掌櫃娘子有意賣弄兩句,搖頭晃腦,頗為得意,“這芍藥結香的圖案,代表著情有獨鐘,最適合送給心上人。”

路小佳猶豫,芍藥雖有情有獨鐘的寓意,但花期短暫,容易枯萎,似乎不太吉利,也少了些長久的意味。

掌櫃娘子見狀,連忙遞上一只紅豆桃花,眼神裏滿是期待:“紅豆代表相思,桃花寓意美好,這是最熱銷的。”

路小佳的眉峰才稍稍舒展,剛有些意動,聽到“熱銷”二字,心底莫名湧起一絲抵觸:怎麽可以讓她用這等爛大街的款式?

他左右環顧一圈,修長的指節輕輕敲了敲臺面,問道:“有沒有大雁圖案的?”

大雁是忠貞之鳥,品性高潔,朋友之間也可互贈,她自然沒有借口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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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和丁靈琳對視一眼,同時轉身。

那道逆光立著的熟悉身影……

不是路小佳是誰?!

這是什麽猛虎嗅薔薇的戲碼?!

兩人驚得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新買的胭脂扣跌落在地,望著路小佳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丹鳳眼,丁靈琳喉嚨一緊。

眼前這個人是她的親三哥。

那個朝夕共處的養哥,待她如珠似寶;這個血脈相連的親哥,對她小心翼翼。

他們兩個都是“丁靈中”。

爹的信裏說,眼前這個真正的“丁靈中”,殺死了那個收養的“丁靈中”……

實在是太殘忍了。

可是……

即便爹在信裏說,路小佳親口承認是他殺了三哥,丁靈琳依舊無法恨他。

那個三哥享受著錦衣玉食的時候,路小佳在哪兒呢?他出生就被調換,成了江湖殺手荊無命的徒弟,或許是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裏偷窺丁家人的“團圓”和“幸福”吧?趕上逢年過節和他的生辰日,路小佳是不是眼巴巴等著一碗清湯面呢?

路小佳的童年是怎麽樣的呢?

他從小到大,又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冷不防紮進她的心窩裏。

一直以來,丁家從來就沒端平過這碗水。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請原諒她這份兒小小的自私吧。

丁靈琳心裏的天平,情不自禁往血脈相連的親哥哥這兒偏移了幾分。

“路……哥?”丁靈琳輕輕喚了半聲,尾音卻化作一聲哽咽。

路小佳薄唇微抿,輕輕“嗯”了一聲。

瞥見他耳垂上那枚殷紅的齒印,一旁的葉開隱約猜到了什麽,卻沒有出口點破。觀路小佳身姿舒展,雙肩自然下垂,並未郁郁寡歡,並未沈溺於怨恨,葉開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葉開聽丁靈琳說了來龍去脈。

他很意外,路小佳竟然會替尤大夫頂罪。

雖有仆從親眼看到了行兇的是一名女子,可奈何路小佳言之鑿鑿,丁家也別無他法,總不能失去了一個養子,再殺自己的親兒子吧?

這些年來,丁乘風替丁白雲遮掩得夠多了,路小佳替丁靈中承受得也夠多了。

既然路小佳甘願擔下這罪名,丁家自當緘默如金,可礙於痛到癲狂的丁白雲,路小佳以後再也回不去丁家了。

當然,路小佳他看起來也不想回去了。

“丁靈中”的身份,已經徹底死去了。在丁家和尤明姜之間,路小佳選擇了後者。

葉開輕輕嘆了一口氣。

江湖本就是個是非之地,能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一絲溫暖,已是不易。

江湖中人各有執念。

強求真相,反倒落了下乘。

有些事兒,本就是霧裏看花才最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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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有一點,葉開想了很久,怎麽都想不通。

傅紅雪與尤大夫,不該是一對兒的麽?

怎麽如今卻變成了路小佳?

路小佳和尤明姜這倆人,平時並無太多交集,怎麽反倒走到了一起?

嘖,這世事無常,實在讓人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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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將胭脂扣塞進皮褡褳,這才擡頭看著兩人,淡淡道:“走吧。”

他隨手拋起一粒花生,嘴角微微上揚,“今天請你們喝一杯。”

這時候的他,心情格外舒暢。

他也想與血濃於水的親人,分享這份難得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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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裏,爐火正旺,火苗在爐膛裏歡快地跳躍,暖意融融。

昏黃的酒在杯中輕輕晃蕩,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和烤肉的香氣。

路小佳忽然道:“今天我很高興。”

葉開點了點頭:“我也很高興。”

丁靈琳打量著路小佳,只覺得他今日有點兒奇怪,深思熟慮了會兒,她才恍然大悟:他沒有繼續吃花生。

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其實,這道理很簡單。

當你一無所有,當你什麽都無法改變的時候,你只能緊緊握住手中還能抓住的東西。

比如說,花生。

見他眉眼舒展,丁靈琳忽然覺得心頭一輕,她擡手攏了攏鬢發,釋然一笑。

看來這個三哥已經放下了執念。

只要他過得好,就夠了。

想到這兒,丁靈琳誠摯道:“為你高興。”

路小佳怔了怔,向來散漫的肩線繃得筆直,深深地看了眼這個親妹妹。

路小佳舉起酒杯,遮住自己發紅的眼眶,強忍著哽咽,輕聲道:“謝謝。”

他仰頭,一飲而盡。

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輕輕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大抵是一滴酒吧。

一滴滾燙的、隱忍的、真摯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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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推杯換盞了一會兒。

路小佳無意中瞥了一眼丁靈琳。

眼尖地發現,丁靈琳即便是大冬天的,手臉依然細嫩,沒有一絲皴裂的跡象。

他不由想起了尤明姜。

近來無論做什麽,他都會聯想到她。

尤明姜的耳垂,凍得紅紅的,那雙結著薄薄繭子的手,素來只用一罐兒自配的紫雲膏。紫雲膏的原料,凈是些最不起眼的藥材,工藝最上乘的,也不過是三五十文錢。

想到這兒,他心裏泛起一絲絲不落忍。

尤明姜是個矛盾的人,她明明沒有太多的欲望,眼神兒偏偏又充滿了野心。

她總是對自己將就,還壓根兒沒覺著這是將就。對她來說,一盒紫雲膏三五十文錢,這價兒都能換來半擔白生生的大米!

她八成會笑嘻嘻地說:“在這世道,尋常人家不敢想的事兒,怎麽不算是頂頂奢侈的享受?”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說話的神態和語氣。

路小佳越想,越覺得心裏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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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喝了杯酒,假裝不經意地問丁靈琳:“你平日裏都搽些什麽?”

“杏仁蜜呀!”丁靈琳獻寶似的取出個小瓷盒,指尖蘸了蘸雪白的香膏,在手背上輕輕點塗,“不管哪裏皴了,杏仁蜜最管用。”

說著,她輕輕捏了捏葉開的鼻子,嬌嗔道:“我的杏仁蜜都用完了,這次去揚州一定要買,你可別裝忘了!”

葉開苦笑,無奈地搖頭道:“美人一身香,窮漢半月糧。”

路小佳耳朵泛起可疑的紅,又支支吾吾地問:“除了杏仁蜜,你們女孩子都用些什麽?”

說到這兒,丁靈琳就比較警覺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端倪。

他莫不是中了什麽邪?

還是說……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上來,她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小路哥有了心上人?!

丁靈琳不動聲色,如數家珍地介紹:“還有螺子黛、薔薇水、桃花玉面霜……”

路小佳靜靜聽完,喝完一杯酒,忽然起身,酒錢叮當落在櫃上,轉身離開。

葉開揶揄道:“餵,不問問丁大小姐,這玩意兒貴不貴?”

路小佳淡淡一笑,灑脫道:“不必。”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不在乎這些物件兒貴不貴,只要能讓尤明姜笑,花再多銀子又何妨?

眼下,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點見到她。

路小佳在成衣鋪子裏定了暖耳,毛絨絨的,看著就暖意十足,不凍耳朵。他想著,她戴上這個暖耳,就不會再被凍紅了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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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仰頭看了看陽光。

那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臉上。

冬日的陽光,總像是匆匆過客,還沒來得及驅散寒冷,便被雲層遮擋。但它灑下的那片刻光亮,卻足以讓整個世界亮堂起來。

路小佳心頭滾燙,一騎快馬而去。

馬蹄在官道上揚起一溜兒輕塵。

風裏飄來炊煙的味道,混著不知誰家院裏早開的臘梅香。

前方有什麽在等待著他?

或許是一條荊棘塞途,或許是一方世外桃源,路小佳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一定站在那條路的盡頭,等著他,共赴的未來。

所謂的未來,從來不是抵達某個地點,

而是終於找到值得全速奔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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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運蓮蓮]引用①:出自唐代詩人王貞白的《芍藥》。

[讓我康康]感謝小天使們的營養液:

[紅心]“安靜”灌溉營養液+1,“涵涵涵”灌溉營養液+20,“醉生夢死”灌溉營養液+7,“恏白”灌溉營養液+1[紅心]

[青心]25.4.23修改:初版明姜沒有殺死丁靈中,修改版裏明姜殺死了丁靈中,這點兒需要圓上“丁靈中被殺”引發的蝴蝶效應。[捂臉笑哭]路小佳在原作裏擁有1/2上帝視角,他唯獨不知道的是葉開才是真正的白天羽之子。[無奈]丁家是太陽,路小佳是影子,路小佳對自己的定位是家族守護者,丁家人再怎麽不好,路小佳也不會去動手的[捂臉笑哭]而且,他在家族仇恨的理念上和葉開是一致的,和傅紅雪是相悖的。劇情努力鋪墊了很多內容,包括陸小鳳去開導小路,包括小路的行為邏輯要盡量不OOC。除非是反派殺了丁靈中,否則必須要把主角動機寫得非常合理,而且過了小路那關,否則CP絕對不可能快捷鍵通向HE,這是我淺顯的個人感悟[青心]

[青心]小設定:人物會因為好感度而站隊不同。就像胡鐵花優先站隊楚留香,葉開會優先站隊傅紅雪。人物會因為好感度的不同而作出不同的選擇[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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