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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廢稿 廢稿勿訂,正在排隊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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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廢稿 廢稿勿訂,正在排隊修改中

風, 卷著沙粒子打旋兒。

天地一片昏黃。

尤明姜換上一身黑色勁裝。罩甲織得細密,貼裏暗紋精致,護腕綁帶緊繃,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利落的英氣。

她背著竹編藥簍, 手裏提著一盞風燈。

燈罩子被風吹得直晃悠, 只夠照亮腳底下那一小塊地方, 昏黃的光暈投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

傅紅雪走在她身旁, 兩人的身影在漫天黃沙中若隱若現,鞋底蹭著沙地,留下一行行腳印,轉眼又被風抹平了。

或許是尤明姜仗義出手, 贏得了傅紅雪的信任,兩人關系逐漸拉近。

這個向來沈默寡言的“鋸嘴兒葫蘆”,終於破天荒地願意敞開心扉,透露一些自身情況。

閑聊間,尤明姜也知曉了傅紅雪來邊城的目的。她蹙起眉,聲音沈了幾分:“……照你這麽說, 馬空群屠了你白家滿門?”

傅紅雪微微頷首。

神刀堂主白天羽曾視馬空群為生死至交,卻不知馬空群策劃了那場雪夜屠殺。

白家滿門盡歿,只剩下這柄黑刀與繈褓中的傅紅雪。

那柄黑刀成了傅紅雪唯一的伴兒。

夜深時,他總會望著天上的月亮。想著那個從未經歷過, 卻毀了他一生的梅花庵雪夜。

·

.

這是真相嗎?

尤明姜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打開系統面板,為什麽系統還未提示任務完成?

難道這背後還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

想到這兒,尤明姜歪著頭,湊近問道:“那你今晚去萬馬堂, 是取他性命的麽?”

傅紅雪睫毛顫了顫,咬著牙,一字一頓道:“不……”

不單單只是這樣。

白天羽昔日縱橫江湖,白夫人亦是女中豪傑,可以說,白家人個個兒武功不俗,僅憑馬空群一人,絕無可能殺死這樣一家人。

當年那場血案背後,必然藏著更龐大的陰謀,真兇遠不止一人。

他這一趟孤身犯險,就是要逼得馬空群直面當年的罪孽,吐出所有仇人的名單,再將他們一個個拖到光天化日之下清算。

馬空群為了誘殺白家後人,在萬馬堂擺下的鴻門宴,正中傅紅雪下懷。既然對方敢明目張膽地挑釁,他自然無所畏懼。

猶豫再三,尤明姜沒憋住好奇心,終於忍不住發問:“你是白家血脈?那你怎麽姓傅,不姓白呢?”

傅紅雪站住了。

手垂在身側,攥緊,指節發白。

風沙吹得人睜不開眼。

他臉上浮起痛苦之色,卻一言不發。

他是白天羽與花白鳳的私生子……

這“傅”字,早就成了“覆仇”的“覆”。

子不覆仇非子。

他作為白天羽的兒子,不能不為父親覆仇,不得不為父親覆仇。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傅紅雪拖著那條瘸腿,走得不穩。左腳重,右腳輕,身子總往一邊歪。

他的瘸腿隱隱作痛,走得急了,便疼得鉆心。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洇濕了衣領。

可他不管這些。也不知是前方的仇怨拽著他走,還是身後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往,追得他不得不逃。

他只能走,走得再快些。

見狀,尤明姜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問得太冒失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小跑著跟上去,跟只不安分的家雀兒似的,在他身邊來回晃悠。

尤明姜絞盡腦汁,開口補救道:“呃,瞧我,腦子都糊塗了……對了,好些人隨娘姓的,一定是你娘怕仇家追殺你,所以……”

“我娘姓花。”傅紅雪悶悶地說道。

他的母親花白鳳,身為魔教大公主,與白天羽相戀後,生下了他。

姓花?

既不隨母姓,也不隨父姓……

“傅紅雪”這個名字,很有可能只是一個為覆仇而生的代號,而不只是什麽家族血脈的延續。

尤明姜怔在了原地。

誰能想到會是這樣呢?

他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

望著傅紅雪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卻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悶頭走了好一段路,傅紅雪才突然驚覺,少了一道腳步聲。

人呢?

他扭過頭,看見風燈昏黃的光暈裏,她眼睛睜得溜圓,黑瞳仁裏盛著對他的歉意,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心底某處莫名軟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別開眼,悶聲吐出句:“楞著做什麽?”

尤明姜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混在風裏,轉眼就消散了。

她提著風燈晃了晃,右手虛握成拳,抵住心口,輕笑道:“來了來了!”

說著,她一溜兒小跑,追上去,暖黃的光暈從風燈裏流淌而出,給兩人都籠上了層朦朧的溫柔。

夜風把兩人的光影,吹得搖搖晃晃的,沒一會兒,又融進了越來越濃的夜色裏。

·

.

萬馬堂。

庭院裏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曳。

尤明姜和傅紅雪站在沙坡上,面前是堵高高的青灰院墻,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蓋的,處處透著萬馬堂的威風。

“你有沒有覺得,這裏安靜得有些可怕?”尤明姜壓低聲音說道,掃視四周。

傅紅雪微微頷首,聲音低沈:“嗯,沒有雞犬之聲。”

確實,這偌大的萬馬堂,聽不見一聲雞鳴犬吠,死寂得讓人心慌。

夜風中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馬糞的酸腐、新鍘草料的青腥、桐油的澀味混在一起。

是馬廄裏的味道……

倆人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

尤明姜從地上抓了把沙礫,輕輕一蹬地,輕巧地竄起來,右手一撐,就翻上了墻頭,一點聲音都沒弄出來。

傅紅雪擡頭看了她一眼,右腿一彎,猛地使勁兒,整個人“嗖”地飛上去,快到墻頭時,伸手撐了一下,穩穩當當地落在尤明姜旁邊。

“身手挺利落啊。”尤明姜挑著眉毛,小聲說,“就是動靜有點大。”

傅紅雪沒接話,眼睛盯著院子裏。

剛才那一下發力,他的瘸腿又開始隱隱作痛,但臉上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尤明姜揚手甩出一把沙礫,“噗噗噗”幾聲悶響,紅燈籠一盞接一盞,應聲而滅。

倆人這才趁機溜進了院子裏。

“待會兒別冒失……”傅紅雪壓著嗓子說。

“放心吧!真要打起來,我給你打配合,總比你單打獨鬥強。”

尤明姜一揚下巴:“走,咱去一趟馬廄,給馬餵點兒巴豆,等萬馬堂的四條腿兒們軟得站不起來,就叫馬空群插翅也難飛。”

凈出一些鬼點子。

傅紅雪嘴角微微一揚,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故意冷著臉:“嗯。”

·

馬廄外。

濃烈的血腥味兒,猛地灌進了鼻腔裏。

傅紅雪只看了一眼,就踉蹌著彎腰幹嘔。

膽汁翻湧到嗓子眼,他死死掐著掌心,額頭青筋暴起,卻怎麽也壓不住這股翻江倒海的惡心,只能弓著背,一下接一下地劇烈嘔吐。

太惡心了。

他滿腦子都是報仇,可偏偏一聞到血味就犯惡心。老天爺真是愛開玩笑,非要讓他鐵了心覆仇,又用這副不爭氣的身子拖他後腿。

傅紅雪狠狠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他憎惡自己這具不爭氣的身體,更恨自己這副忍不住幹嘔的狼狽樣子,被她看見。

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心底正咒罵自己沒用,傅紅雪的眼前,卻忽然落下一道清涼的絲滑感。

那條鑲嵌著兩塊青魚石的黑綢帶,輕輕覆在傅紅雪的眼睛上,遮住了眼前的血腥場面。

“風沙迷眼,戴著吧。”尤明姜在他耳畔低聲說道,將繞過他耳朵的防沙眼鏡穩穩系緊了。

傅紅雪先是一楞,直到綢帶徹底迷蒙了視線,繃緊的肩背才稍稍松垮了些。

黑暗讓嗅覺愈發敏銳。

血腥氣混著馬糞的酸腐黏在鼻腔裏,他啞著嗓子開口:“……血腥氣很濃,裏面可能有危險。”

“我去吧。”竹編藥簍與弓弦相撞的輕響裏,尤明姜已走向血腥氣的源頭,“你心細,守著點兒退路,萬一有什麽動靜也好接應。”

傅紅雪喉結滾了滾,那句“謝謝”在心頭打轉轉,卻怎麽也吐不出來。

·

馬廄,本該是馬嘶不斷的熱鬧地兒,眼下卻死寂得瘆人。

尤明姜伸手探入竹編藥簍,指尖一挑,一張三鈞弓就落入了掌心。

“錚——”弓弦在她手中繃緊,她瞇起眼,感受著弓身傳來的震動。

箭壺裏有十八支箭,她將箭壺甩上肩頭,長弓在手中一轉,穩穩搭在臂彎。

腳下的土地泥濘,混合著血水與泥土,每走一步都發出沈悶的“噗嗤”聲。

馬廄裏的三十多匹駿馬,喉管盡斷;馬師空洞的眼窩裏凝著黑血,一刀封喉。生前沒有明顯的抵抗,衣物沒有撕扯的痕跡,是毫無防備下遭到了襲擊。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馬廄的每一個角落,馬廄內沒有任何打鬥的跡象。

待看到一匹慘死的棗紅馬,尤明姜紅了眼圈,這……這分明是她托付給翠濃的坐騎!

腦海裏翻湧著不祥的猜測:

難道翠濃今晚也被邀到了萬馬堂?

還是翠濃遭人算計,連人帶馬被擄至此?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個圈套,有人故意用這匹馬引自己入局?

但不論哪種猜測成真,眼前的棗紅馬都已沒了氣息,尤明姜顫抖著蹲下身,指尖撫過棗紅馬冰涼的鬃毛,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老夥計……”她撲在棗紅馬的屍體上,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

不忍陪她一路北上的騾子太吃累,想讓它歇一歇,她才會花五十貫錢買來這匹棗紅馬。

這匹棗紅馬不是普通的馬。

和騾子兄一樣,它特別能吃苦。先前在荒漠迷了路,它硬是帶她找到了綠洲。無論跋涉多遠,餵點兒苜蓿草便能安撫,從來沒有使過性子、撂過挑子。

哭了好一會兒,尤明姜才擦幹了眼淚。

她要將馬屍葬在太陽落下的地方。那是第一眼就能看到太陽回家的地方。這樣,它就不會寂寞了。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馬廄。

言簡意賅地,向傅紅雪說明了情況。

傅紅雪沈聲道:“兇手刻意剜去馬師的雙眼,顯然是怕馬師認出自己,說明這人極有可能是萬馬堂的熟面孔。可他為什麽又要大費周章地殺馬?”

他想不明白,尤明姜十分明白。

她壓低聲音:“你還記得嗎?咱們摸進來的時候,連一聲雞叫犬吠都沒有。”

傅紅雪瞳孔微縮,握刀的手緊了緊。

“聽過那句‘雞犬不留’吧?”尤明姜說道。

傅紅雪喉結滾動,沙啞道:“雞犬不留?”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陣仗就可以說得通了。對方八成和馬空群有死仇,萬馬堂地盤上的活物,一個都別想剩。所以,大肆屠殺家畜。馬,作為萬馬堂縱橫商路的根基……更不能留下活口。”

傅紅雪聽完,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這種雞犬不留的狠辣手段,讓他頭皮發麻,握刀的手都有些發抖。

這人的覆仇之心,比他更絕,更瘋。

頓了頓,尤明姜忽然豎起一根手指,補充道:“還有一種可能。”

傅紅雪眉頭一皺:“說清楚。”

“你想想,”尤明姜慢條斯理地說道,“覆仇前先殺牲畜,除了能表明雞犬不留的決心,還能有什麽效果?”

傅紅雪皺了皺眉:“如果說是為了震懾仇人……這樣做,只怕是會打草驚蛇……”

頓了頓,他又恍然道:“你是說,對方故意要嚇跑馬空群?”

“聰明。”尤明姜輕輕點了點頭。

傅紅雪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為什麽要嚇跑他?”

尤明姜環視四周,目光在高高的院墻上停留片刻:“馬空群要是跑了,這偌大的萬馬堂可就是無主之地了……”

傅紅雪瞳孔驟然收縮:“你是說——”

“猜的而已,不一定對。”尤明姜聳了聳肩,“我隨便一說,你隨便一聽。”

傅紅雪冷笑:“馬空群可不是什麽膽小之人。嚇跑馬空群,談何容易?”

馬空群要是真膽小,當年怎麽下得去手把白家滿門滅得幹幹凈凈?

尤明姜沒接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有你在,他能不怕?!

傅紅雪突然明白了什麽,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有人想借我之手……借白家血仇來逼走馬空群,好趁機奪取萬馬堂?”

“啪!”尤明姜打了個清脆的響指,“今晚這一樁血案,保不齊要栽在你的頭上咯。”

·

話音剛落,突然,鳴鑼示警聲響了起來。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數十名弓箭手,迅速散開,呈扇形包圍了尤明姜和傅紅雪。

箭尖寒光閃爍,直指兩人。

一個白衣人從包圍圈裏緩步走出,他手持長弓,淩厲的目光掃過馬廄裏的情況,立刻怒喝道:“大膽賊人,竟敢在萬馬堂行兇?!”

傅紅雪皺了皺眉,將刀鞘杵在地上。

“我們沒有行兇。”

白衣男子冷笑一聲,語氣咄咄逼人:“三十多匹駿馬良駒啊,喉管盡斷!馬師也被剜去雙目,你們好歹毒的手段!”

這人是萬馬堂的另一位場主,雲在天。

尤明姜皺了皺眉,反駁道:“馬師前襟的血漬是潑濺狀的,說明遇害時正面對兇手,可馬廄內沒有任何打鬥的跡象。能讓馬師毫無戒備被殺的,不該是萬馬堂自己人麽?”

雲在天被這話一噎,臉色微變,“巧舌如簧,你們今夜必須留下!”

尤明姜輕笑一聲,箭尖稍稍偏移,對準了雲在天的手腕,“就憑你?”

突然,一陣微風吹過!

庭院中的樹葉沙沙作響。雲在天沈不住氣,手指微微一動,箭“嗖”地射

箭擦著耳邊飛過,尤明姜一扭身躲開,順手拉開弓弦。

就聽“嗖”地一聲,一支利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雲在天的手腕。骨頭碎的聲音混著皮肉撕裂聲,手腕霎時多了個血窟窿。

“啊!”雲在天疼得嗷嗷慘叫,手裏的弓“咣當”掉在地上,手下們立馬炸了鍋!

有幾個手下,拉弓就要回射,尤明姜卻早上好了一支箭,瞄準雲在天的腦袋,“誰再往前一步,我就射死他!”

說完,箭擦著雲在天的耳朵,釘入他身後的木柱,她一箭射出,又搭上一箭,“給你們三息,退下,否則下一箭,就不是嚇唬了!”

眾人頓時都不敢輕舉妄動。

·

“統統住手!”

喝聲驟然響起。這一聲洪亮而平穩,卻比怒吼更具威懾力。

眾人順著聲音看去,來人約莫五十來歲,方臉盤上皺紋不少,下巴上的短須灰白參半,稀稀拉拉地長著,眼睛細長,眼角有些耷拉,渾濁的眼珠轉起來倒是透著股精明。

雖然沒什麽大動作,但周身還是透著股久居上位的沈穩勁兒,讓人不敢輕易小瞧。

這人正是萬馬堂的堂主,也就是邊城無人不知的“三老板”——馬空群。

他一開口,雲在天雖心中不甘,但礙於馬空群的威嚴,只得放下長弓。

馬空群目光如炬,掃過滿地狼藉與雲在天滴血的手腕:“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來我萬馬堂的地盤上撒野啊?”

仇人一露面,傅紅雪就握住了刀柄,眼底恨意翻湧,正要上前攤牌,卻被尤明姜攔住。

她不慌不忙,走上前道:“英雄不敢當,來的嘛,自然是客。我們受花場主之邀而來,自然不是來撒野的。況且,方才雲場主張弓搭箭的那副狠勁兒,如猶在眼,誰敢撒野?”

聽到她的諷刺,雲在天臉上陣青陣白,捧著受傷的手腕兒,恨得咬牙切齒。

馬空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二位就是花場主請不來的……尤大夫和傅少俠了吧?”

這般看來,邊城來客的一舉一動、身世底細,萬馬堂怕是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尤明姜輕嘆道:“可不就是我們麽……花場主把該請的都請遍了,臨了才想起來還有我們這兩位……愛來不來的主兒。”

不遠處,某個赴宴的年輕人呱唧呱唧地嗑瓜子,聽見這噎人的兩句話,立刻笑了。

他一眼鎖定了包圍圈裏的尤明姜。

這個聲音,葉開再熟悉不過了。

原來荒漠中遇到的鈴醫,竟是個姑娘家。她換了身利落的黑衣,瞧著有幾分英氣。那張嘴呢,還是一如既往地噎人。

怪有意思的。

馬空群聞言竟不惱,反倒低笑一聲:“倒是萬馬堂招待不周了。”

尤明姜莞爾一笑:“三老板多慮了。真想來的人,就算你不請,翻墻揭瓦也照樣兒會來的。”

傅紅雪站在陰影裏,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她明明是在刺人,卻叫人發作不得。誰要是和她吵架的話,估計要氣死了吧?

瓜子殼兒一片又一片,落在沙地上。

葉開的目光,倏地越過尤明姜的肩頭,直落在傅紅雪的那柄黑刀上。他先是瞳孔微縮,怔忡了一瞬,繼而漸漸睜大了眼睛。

“好刀!”

強烈的直覺就告訴葉開,自己要找的人,就是眼前這個雪一樣蒼白的少年!

那把從不離身的黑刀,被這個陌生少年用目光肆意打量著,傅紅雪皺了皺眉,握著刀的胳膊瞬間緊繃。

馬空群與葉開的想法如出一轍。

視線先落在傅紅雪的刀上,又凝視著傅紅雪的臉,像是在探究他的想法。

他笑容裏似乎隱藏著什麽。

讓人捉摸不透。

雲在天狠狠道:“三老板,他們兩個是殺人犯,殺了咱們的馬師,還有馬廄裏全部的好馬!全部啊!”他將心中的怨恨一股腦地發洩出來,認定傅紅雪和尤明姜就是兇手。

馬空群聞言,眼神有些陰晴不定。

好手段。

兇手殺了所有能跑的馬,絕不是單純的震懾,分明是釜底抽薪,斷了他最後的生路。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重地,將幾十匹馬殺個幹凈,這般手段既昭示著對方來去自如的實力,也讓馬空群明白,原來自己早已置身虎穴,步步殺機。

“我們是傷過萬馬堂的人,不假。”尤明姜大大方方承認,“但是我們沒有殺人。”

她坦然面對自己的行為,卻堅決否認殺人的指控,“你這麽著急給我扣帽子,難不成是你這個內鬼做的?!”

雲在天臉色驟變,額頭青筋暴起,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放你娘的……”

話音未落,馬空群突然重重咳嗽一聲。

到嘴邊的怒罵生生咽了回去,雲在天漲紅著臉,轉向馬空群:“三老板!這個腌臜賤人,簡直是血口噴人!”

他越說,聲音越尖利:“我雲在天跟著您出生入死十幾年,如今竟要被個來歷不明的丫頭片子,指著鼻子罵內鬼?!”

說到激動處,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的傷疤,“這些……都是,都是為萬馬堂留下的傷,哪道不是我拿命換來的!”

尤明姜冷眼看著他的表演,突然嗤笑一聲:“你急什麽?我不過隨口一說,雲場主反應這麽大……該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

雲在天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發作,卻見馬空群緩緩擡手。

那只手橫過來,手掌滿是老繭,看起來普普通通,不像是能翻雲覆雨攪動江湖的手,更不像蟄伏著能殺人的力道。

可就是這只手,懸在半空,竟讓雲在天心裏頭突突直跳,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雲場主,”馬空群慢慢說道,“你手上的傷,是這位貴客所為?”

雲在天臉色一僵,下意識捂住手腕:“三老板明鑒,這……”

“我問你是或不是。”馬空群打斷他。

雲在天一腦門子細汗:“是……但是……”

“夠了。”馬空群擡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轉向尤明姜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閣下好身手。”

尤明姜似笑非笑:“承讓。”

雲在天急得上前一步:“三老板!他們殺了我們的……”

“證據呢?”馬空群厲聲喝道,嚇得雲在天一個激靈,“我馬空群在江湖上混了這麽多年,還沒見過誰殺人專挑馬匹下手的!”

“雲場主,你這麽急著指認兇手……”他話音突然一轉,變得意味深長,“該不會真的是被說中了什麽吧?”

雲在天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尤明姜輕哼一聲,別過臉去。

傅紅雪始終站在陰影裏,眼睛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馬空群,馬空群哪怕動一動,都能被這目光剜下塊肉。

馬空群不願和這黑衣少年對視。

又不能不和他對視。

他已老態龍鐘,雙眼渾濁。望見傅紅雪 那雙炯炯發亮的眼睛,心底泛起陣陣不適。

曾經,他也是如狼似虎的年輕人,可歲月無情,衰老帶來的無力感,總是讓人絕望。

兩人誰也沒說話,可空氣裏的火藥味濃得能點著。

·

就在這時,葉開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步履輕快,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徑直走到傅紅雪面前。

葉開伸出手,笑得眉眼彎彎:“葉開。”

傅紅雪依舊面無表情,目光冷峻地掃了他一眼,並未伸手回應。

眼前的劍拔弩張與葉開毫無關系。

可他的出現,卻讓氣氛變得很微妙。

葉開一點不受影響,收回手,他看向尤明姜,微笑道:“謝過你的竹筒淡鹽水。”

尤明姜挑了挑眉,終於認出了眼前的人,她眼睛一亮,忍不住調侃道,“欸,真巧,又撞上了?嘖嘖,換身幹凈衣裳、洗把臉,還真像那麽回事兒!之前那味兒熏得人睜不開眼,現在總算能好好瞧你這清秀的模樣了!”

葉開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

馬空群皮笑肉不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意味深長道:“諸位,有什麽話,明天再說也不遲。”

葉開伸了個懶腰,隨意附和道:“是啊,先睡覺,有什麽話,明天再說也不遲。”

雲在天雖然依舊冷著臉,但也沒有再咄咄逼人,只是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馬空群沖手下擺擺手,笑不達眼底。

幾個手下得了令,立刻上前引路,一邊說著“二位請隨我來”。尤明姜被帶著往東邊走,另一邊傅紅雪默不作聲地跟著往西。

兩人就被分別送進了不同的客房。

傅紅雪坐在榻邊,手中緊握著那把黑刀。

這萬馬堂今夜發生的事太過蹊蹺,馬空群的態度更是讓人捉摸不透。

“馬空群……你到底在謀劃什麽?”傅紅雪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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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一燈如豆。

尤明姜一進房間,立刻檢查了門窗,確認沒有異常後,就用藥葫蘆覆制起藥品,每樣的數量都設置為999份。

好不容易忙活完,肚子咕嚕咕嚕響。一陣誘人的香氣飄進鼻腔,尤明姜的鼻子微微翕動:“哇~~~是烤肉的香氣。”

她“嘩啦”推開窗,腳尖點著窗沿縱身一躍,利落地翻上屋檐。

循著烤肉的香味兒,她貓著腰往前探。

轉過兩道檐兒,果然瞧見火光搖曳處,有人正翻動著滋滋冒油的烤肉串。

熾熱的炭火舔舐著羊肉,發出“滋滋”聲響。晶瑩的羊油不斷滴落在炭火上,瞬間騰起一陣帶著肉香的青煙。

葉開捏著油汪汪的竹簽,肉串在火苗上滋滋冒油,香氣直往鼻子裏鉆。他盯著跳動的火光,突然洩了氣似的垮下肩膀:“自個兒悶頭吃,真沒意思……收攤收攤!”

“哎哎哎別啊,”尤明姜手忙腳亂地撲過去,截住他舉著肉串的手腕,搶過肉串,狠狠咬下一大口,油花濺得袖口都是也不管。

另一只手,取出一包羊奶果,不由分說塞到他懷裏,她笑得眉眼彎彎,“這不就給你送『意思』來了嘛,意思意思,見者有份!”

葉開擡起頭,見來人是她,眼睛笑成了月牙:“嘿,真是你!”

尤明姜嘴角沾著肉渣,含糊道:“驚不驚喜?”

又啃了幾口肉串,她眼睛發亮,直豎大拇指:“絕了!這羊肉越嚼越有滋味,半點兒膻氣都沒有,手藝真地道!”

“你當是手藝的問題?”他用竹簽敲了敲烤架,火星子撲簌簌往上躥,“這可是蒙東的羊。”

“蒙東草場那片地,裏頭混著花椒刺兒和野韭花,專克羊膻味兒。羊啃草的時候,欸,就給順嘴兒嚼了,等於把這些去腥的香料嚼進肚兒裏,自個兒把自個兒腌透了,能不香?”

她腮幫子鼓鼓的,手裏握著幾根羊肉串,含混不清地嘟囔:“嗚……這羊……真會吃!”

話沒說完,又狠狠咬下一大口,油漬滴到衣襟上也顧不上擦,沖葉開豎起油汪汪的大拇指:“絕了!絕了!”

嘮了兩句,愛吃的倆人一下子就熟絡起來。葉開微笑著打聽:“對了,你和那個傅紅雪,是什麽關系啊?你倆,莫非是兄弟姊妹?”

“胡沁什麽,我多喜慶啊,他整天耷拉個臉……我是甜瓜臉,他是苦瓜臉。一根藤上難結兩樣果,橫豎看,我倆都明顯不是一根藤上的啊。怎麽可能是兄弟姊妹啊?”

“我只是好奇,你們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是怎麽湊到一起的。”

“能有什麽原因?老天爺隨手撒緣分,正巧把我倆綁一塊兒了!所謂‘①甘瓜抱苦蒂,美棗生荊棘’,世上有他這樣的,自然就有我這樣的。他板著臉當苦瓜,我就當甜瓜,倆瓜湊一起啃,不就中和了嘛?”

葉開大笑:“他知道你這麽說他嗎?”

尤明姜滿不在乎:“他又不是個小心眼兒。再說了,誰往他耳朵裏傳啊?”

葉開笑出了聲:“要是我去跟他說呢?說你不是什麽好人呢?”

尤明姜楞了一下,隨即反駁道:“他才不會信你。再說了,我哪點兒看著不像好人?”

葉開誇張地上下打量她:“嘖嘖,頂著張人畜無害的臉,揣著一肚子鬼點子,活脫脫一匹披著羊皮的狼……說不準啊,傅紅雪那雙眼睛,早把你這點小心思看得透透的了。”

尤明姜嗤笑一聲:“我能有什麽小心思?總比不得某人,整天揣著明白裝糊塗哈。”

葉開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這話可太傷人心了!我怎麽就裝糊塗了?我不過是覺得,邊城這地方,聰明人都活得累,像我這樣犯犯傻,挺好。”

尤明姜嗤笑一聲:“少在這兒貧嘴。你要是真傻,哪敢只身一人闖進萬馬堂?”

葉開挑眉,湊得更近了些:“我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跟在傅紅雪身邊多久呢,他那性子,可不是誰都能焐熱的。”

“他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這人,扯東扯西地問了一籮筐傅紅雪的事兒,你對他這麽上心,我都有點兒好奇你們的關系了。”她放下竹簽,目光直視葉開。

“行行,當我多嘴,”葉開雙手舉起作投降狀,“不過邊城最近暗流湧動,多一個人操心,就少一分把命丟在這兒的風險。”

“看在羊肉串的份上,哪天你被人追殺,我可以幫你一把。”說完,尤明姜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睡覺了。”

葉開伸手虛攔,腳下卻沒真挪動半步,故作驚訝道:“欸——這就走了?羊肉串兒還沒上第二輪呢!合著吃完抹嘴就開溜,我這串兒餵的是白眼狼啊?”

“哦,差點忘了。看你嘴尖肚飽的,應該吃不完,”尤明姜撈起剩下的烤肉串,統統裹起來,“別吃了,我都打包了帶給他。”

說完,她施施然離去。

葉開傻眼了,楞楞地撿起一枚羊奶果放入嘴裏,然後表情瞬間扭曲。

好酸。

酸得齜牙咧嘴。

嘿,一個壞心眼兒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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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咕隆咚的。

草叢裏,偶爾蹦出幾聲蟲叫,剩下空蕩蕩的寂靜。

傅紅雪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昏黃的細細的光條,從門縫、窗欞裏擠出來,瞧著孤苦伶仃的。

尤明姜裹了幾串還冒熱氣的烤肉,特意繞開了萬馬堂巡邏的人,悄悄來到傅紅雪的窗前,“叩叩叩——”她輕輕敲了敲窗。

傅紅雪警惕地靠近窗戶。

遲疑了片刻,緩緩打開一看,原來是尤明姜在外頭扒著他的窗框。

她舉著一束烤肉串,笑盈盈地看著他。

“你怎麽來了?”傅紅雪皺眉,可語氣中帶著一絲縱容的無奈。

“烤肉串!”尤明姜笑嘻嘻的,將烤串遞到他面前,“特意給你帶的。”

傅紅雪忍俊不禁,伸手將她拉進房間。

尤明姜輕盈落地。

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搶占了一張搖椅。

“嗐,我就知道你還沒睡。”她翹著二郎腿,滿意地點點頭,“葉開那小子給我一些烤肉串,我特意給你捎帶過來。”

傅紅雪眼皮一跳:“……葉開?”

這倆人怎麽湊在一起的?

“葉開烤的。”她把肉串在傅紅雪鼻尖晃了晃,肉皮烤得焦紅透亮,孜然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鉆,“喏,給你嘗一嘗人間煙火。”

傅紅雪接過烤串,低聲問道:“葉開……他是什麽人?”

尤明姜聳聳肩:“一個有趣的人,挺神秘的,我總覺得他藏著什麽秘密。”

那個葉開,方才話裏話外繞著傅紅雪,實在古怪。明明素不相識,哪來這麽多話。

難不成這人是沖著傅紅雪來的?

那他又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尤明姜瞇起眼睛,喃喃念道:“葉開……”

傅紅雪見狀,笑容淡了幾分。

他默默咬了口烤串,外皮酥脆,內裏鮮嫩,香氣在口中彌漫……

但傅紅雪有點食不知味。

“味道不錯。”他低聲說道。

尤明姜笑了笑,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傅紅雪未動,也未躲開。

傅紅雪凝註著她,強行按捺著摩挲她手指上的繭子的沖動,低沈道:“你信他?”

“我信你。”她眨了眨眼,突然伸出手,去勾住他尾指,“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站在你這邊。拉過勾了,你甩不脫。”

“我和你天下第一最最最最最最最要好!”

刀鞘輕輕撞上她額頭,傅紅雪眼裏的冰化成了水,“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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