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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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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三年

使者聽聞身後動靜, 勒住馬韁,回頭詫異地望向奔來的駱俊,“駱相君可是有事吩咐?”

駱俊趕至馬前, 氣喘籲籲, “先生且留步, 凡事皆可商量, 有話好說!”

使者了然,正如謝府君所預料的一般,這位精明過人的駱相君,終究還是被計策穩穩地拿捏住了,分寸不差。

然而,戲尚未演足, 他還要再添一把火。

“駱相君盛情, 在下心領。然相君不必相留,在下還要赴沛國, 告辭。”使者面帶疏離。

話音未落, 陳王劉寵也已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他本就心急如焚,此刻聽聞“沛國”二字,更是按捺不住,急聲問道:“先生此言何意, 去那沛國作甚?

使者微微一笑,擡眼望向對岸成一字陣列的投石車, 話裏有話, “這批投石車,想必沛相也感興趣。”

“沛國路途遙遠,先生就不必再勞費周折, 多此一趟了。”駱俊語氣肯定。

使者聽駱俊此言,便知火候已然恰到好處,他不再多言,動作流暢地翻身下馬,站定在二人面前。

他對著二人再次深深一揖,“謝府君常言,梁國與陳國,山水相連,唇齒相依,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若一方有難,另一方豈能獨善其身,安然無恙?”

駱俊聽到此處,心中最後一縷疑慮徹底消散。

他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沈聲道:“謝府君高瞻遠矚,所言極是。既謝府君有意售此重器,這批投石車,陳國要了。”

一旁的劉寵內心雀躍,雙手在袖子下攥緊。

好!

此事終於敲定了。

使者拱手道:“此二十架攻城利器,若單論其工本耗費與匠人之巧思,價值非凡。然謝府君亦深知,當今亂世,陳梁兩國唇齒相依,唯有互助扶持,方能共渡時艱,保境安民。故此,府君不欲以重金為難,徒增陳國府庫之負擔。”

劉寵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捋著胡須的手顯得格外有力:“謝府君高義,孤深感其誠。”

使者這才不疾不徐地道出謝喬的真正意圖:“梁國守城,需操練弓弩之士,奈何軍中所需上等木材缺口甚大,遍尋不易。久聞陳國盛產柘木,冠絕天下,其質堅韌,其性剛勁,乃是制作強弓硬弩之不二上選。”

陳國因盛產柘木,境內甚至有縣名“柘縣”,此物於陳國而言,雖珍貴,卻遠非金銀那般費力。

駱俊不動聲色,問道:“不知梁國意欲幾何?”

使者微微一笑,伸出五指,覆又屈伸一番:“我家府君之意,若能得陳國柘木五十車,則此二十架投石車,連同其詳細操演之法,願僅以五十金之售予陳國。謝府君常言,金銀財帛,身外之物,易得也。上等良材,關乎軍國之本,難求也。然則,比良材更難求者,乃是鄰邦之和睦與信義也。”

劉寵聞言,先是一怔,繼而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喜悅。

五十車柘木,對於陳國而言,雖需一番采集揀選,卻絕非難事。

如此算來,那二十架威力驚人的投石車,竟然打了對折,只需五十金!白菜價!

他捋著胡須的手微微顫抖,臉上笑意漸濃,直至朗聲大笑起來:“五十車柘木,五十金……先生此言當真?”

使者肅然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府君之命,下臣豈敢虛傳妄語。府君亦常言,遠親不如近鄰,陳梁兩國若能互為羽翼,彼此扶持,何懼天下風雨飄搖?此舉,亦是為表梁國願與陳國永結盟好世代相安之拳拳誠意。”

“好!”劉寵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格外洪亮,“好一個遠親不如近鄰!孤信了!就依使者所言,五十車上等柘木,孤即刻下令去籌備,務必挑選最為堅實、紋理筆直之上等品。五十金,亦不成問題!”

駱俊白了他一眼。

你給錢唄。

五十金誠然便宜,但不難看出,此乃謝喬以一種極為巧妙的方式,向陳國示好,並換取她急需的戰略物資。

這等手筆,既顯大氣,又深藏機心,讓他對那位未曾謀面的梁國相,不由得更高看了幾分。

三日後。

按照約定,二十架拆卸開來的投石車部件,在梁國軍士的押送下,抵達了陳梁邊境的交接之地。

陳國派出的吏員與匠人早已在此等候,他們上前仔細查驗,清點了數目,確認了那些木料、絞盤、配重石等部件無誤,特別核對了繪制詳盡的組裝圖紙以及詳細的操演之法是否齊全。

與此同時,五十車柘木,五十金,盡數送到了梁國。

軍.火販謝喬歡快地收獲了在主業上的第一桶金。

從很久之前,謝喬便知道,招募一支如[西涼弓手]這類部曲,所消耗的木材的原料與其攻擊射程息息相關。

最開始招募的[西涼弓騎],原料更是枯朽的胡楊木,不僅射程頗為局限,其韌性更是嚴重匱乏,稍遇強勁拉伸便極易崩裂折斷。

一旦損壞,就只能她通過系統修覆了。平時訓練時倒還好,弓弦偶斷,弓臂偶裂,尚可從容替換。可萬一是戰時,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之上,往往能在片息間就能決定軍士的生死。

所以,謝喬最開始招募的那批[西涼弓騎]手中的長弓,在找到更合適的木料後就被立即替換掉了。

以樺木換胡楊木,平均射程提升了大約一成左右。

柘木,自古便是軍中鍛造各色利器之上選良材。

此木生長極為緩慢,因而其質地堅韌異常,遠非尋常速生木材可比,且又富有絕佳的天然彈性,無論是用以制作弓身之弓胎,還是弩床之弩臂,其最終成品的性能都遠非那些尋常木料所能企及。

這柘木的戰略價值,大概相當於謝喬原世界的稀土。小國用不上,而大國要想發展精尖武器,則是必不可少。

謝喬此番,既收獲了五十車柘木,又淘汰掉了落後的裝備,賺到了一筆錢,同時,還增進了與鄰國陳國的關系,可謂是一石三鳥。

她立即命人將這五十車柘木送入[工坊],加緊打造弓弩,尤其是做工極其精巧覆雜的連弩。

榆安的[工坊]至今只制造了七十張連弩,距離她打造那支夢寐以求的自定義部曲[西涼連弩騎],還遠得很。

主要因為只有一條產線,不過隨著梁國的穩固,現在可以在睢陽鋪第二條產線了。

柘木雖然優秀,但難以成大材,因為生長速度太過緩慢。所以自然是不適合用來制造投石車的長臂的。

投石車先用普通木材即可,等圖紙升到更高級後,再換良木不遲。

至於圖紙升級的途徑,系統沒有明說,但謝喬大膽猜測,一定是通造更多的投石車。

這也符合現實邏輯,圖紙與技藝,都需在不斷的試造、運用與摸索中去蕪存菁,方能源源不斷地推陳出新。

光陰荏苒,忽而三年時間過去。

這三年,謝喬每每將任務分派下去後,便利用[壽命]加速時間的流逝。

她不想自己老得太快,不想在漫長的等待中過早耗損。

年輕,意味著更多的精力,意味著更好的體質。

作為一方勢力的主公,絕不能因為衰老而昏聵頑固。

這三年,實際上,對她而言,大概只過去了一個月。

謝均痼疾難除,仍以[壽命]吊著,這三年來,年齡同樣未曾增長。

謝家三姐弟中,只有謝適逐漸長成了和他們一般的同齡人。

謝適資質平平,無法納入【角色】中,這也就意味著無法對他使用[壽命]。

阿適相對於他們來說,還會不斷長大,從小弟,長成兄長,再長成父輩,乃至祖輩。

謝喬想想都覺得唏噓。

大概若幹年後,會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頭叫她阿姐,也會有一會頑皮的孩童,叫她姑祖,或者太姑。

而在她的時間尺度上,這一天不會太久。

說回正題。

而就在謝喬走馬燈一般的視界中,她以外的世界,卻是天翻地覆。

梁國八縣,寧陵塢,莽蒼城寨,以及她在西涼的大後方,都在她預設的軌道上,如同精密運轉的機械般,有條不紊地穩步發展壯大。

這期間,沒有爭城奪地,未興刀兵,不事擴張,只潛心積蓄,靜待時宜,默默發育。

她的方針是:廣積糧,精練兵,固城池,厚根基。

當初從陳國換來的五十車優質柘木,已盡數化為長弓和連弩。

謝喬一次性招募了十支自定義部曲,[西涼連弩騎],並通過[兵營]的訓練和一些小規模的實戰,快速升到了三級,總人數為二百八十人,個個精悍勇武。

這是一支雙武器的部隊,以連弩為主武器,以長弓為副武器。

長弓配羽箭是遠程攻擊,連弩配細枝短箭則用以中近距離的突防和密集的攢射。同時,由於馬匹優良,軍士騎術精湛,還擁有極高的機動性。一旦箭矢耗盡,還能全身而退。

如風馳電掣般穿梭於戰場,用謝喬原世界的一句游戲術語來說,叫做游龍。

總而言之,這是一支不可能被全殲的部曲,她手中最鋒利的匕首。

陳國,劉寵得了那批投石車,初時確也興奮了一陣,投石車操演時,亂石飛空,果然威力驚人。

但二十架投石車逐漸滿足不了需求,他便命人依樣畫葫蘆,自行打造。不過卻是東施效顰,質量遠遠達不到最初這二十架的水準。

即使工匠不斷改進,也鮮有寸進。

直接謝喬的使者再度出使陳國,帶來了[投石車·Ⅱ型],售價兩百金,同樣可以良木折價。

陳梁兩國關系愈發和睦,邊境貿易繁榮,互通有無,相安無事。

西涼。

張梁傷愈後,執意要踏遍州郡,去尋覓那些尚在受苦的太平道信徒。

謝喬雖然擔心他的安危,但也充分理解他的堅持,理解他的理想,放手隨他去。為護衛周全,她增派西涼騎兵相隨。

這三年間,張梁的足跡遍布中原,不斷接引著黃巾軍民,以及在連天烽火中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流民,前往他們夢寐以求的凈土,安居樂業。

通過[空間傳送符]瞬間抵達長城外的天平道信徒或流民,需經過黃意的初步篩選,審慎地剔除其中可能混入的奸細或身染疫疾之人。

若有答話含糊、形跡可疑者,便會被帶到一旁,由專人進一步審訊,甚至暫時羈押。

隨後是檢視疫疾。隨軍醫者上前,仔細查看各人膚色、呼吸,並輕觸額頭探查體溫。若發現有人面色潮紅、咳嗽不止,或身上有不明疹塊,便會立即將其引至預設的隔離區域。醫者為病患診治,力求阻斷疫病傳播。

而進入長城者,若家屬中有精壯男丁,可以選擇成為軍戶。成為軍戶,待遇極佳,且軍戶眷屬並不禁足,服役期滿,還能遷回內地。

若有一技之長,如鐵匠、木匠、醫者,則錄入專門的匠籍或醫籍,入籍榆安、龍勒二城,充實城中百業。

若兩者都不是,也可以以普通百姓的身份編入戶籍。

凡入籍者,子女均可送入榆安的官學。

三年時間,根據黃意的統計,二城二關之地,總人口已經突破了八十萬,且還在源源不斷上漲,一路往百萬人狂飆去了。

謝喬聽完這個數據,心潮澎湃,心中踏實異常。

要知道,據可信的史料記載,東漢二百餘年間,整個涼州地區,包括武威、金城、隴西、張掖、酒泉、敦煌等數郡的總人口從未突破過五十萬。

在素來貧瘠、氣候惡劣的西涼之地,養活如此多的人口,絕非易事。

幸得早有規劃,各類資源由官府統一調配,官吏百姓上下一心,統籌協調,人數雖眾,也能勉力維持。

二城二關之地的主政者,皆是不可多得的治才。

謝均現基本將榆安城內的庶務,交予了何頌與張寶二人。榆安是謝喬勢力的大本營,重中之重,但二人配合默契,治理井井有條。

何頌是何颙的從弟,當年何氏家族一大家子都被何颙帶入西涼。何頌雖年歲尚輕,然聰敏好學。謝均便察其才幹,招為掾屬,令其隨侍左右,觀摩政務處置。起初,何頌只是在縣府負責整理簡牘,傳達政令。漸漸地,謝均便放手讓他嘗試草擬文書,處理一些民事糾紛。如今數年歷練下來,已然通曉民情吏治,處事老練,足以獨當一面。

龍勒縣丞何垣,曾是京官,治理小小縣城,自然不在話下。

黃易統管整個長城防線的軍政,提拔了許多原黃巾軍中的優秀將領,作為中流砥柱。長城防線堅不可摧。

謝均,則是謝喬在西涼的代言人,或者說她的眼睛。卸下榆安政務後,他輕松了許多,但仍然需要每日往返各地,利用謝喬給他的子系統的【背包】功能,運送露天煤場采集的煤塊,高山牧場的肉蛋奶,往[大倉]中補充,與此同時,晝夜不停地創建[屋舍]的建造任務,並監察各地情況,卻保萬無一失。

她對謝均是絕對放心的。

面對洶湧而來的人口,住宿成了頭等大事。依舊沿用過去的老辦法,先期抵達、已安頓下來的百姓,被動員起來,發揚互助之風,家家戶戶都盡量擠出些空間,接納新來者。

城中空地、長城腳下,也搭建起了一排排整齊的軍帳,以木為骨,覆以厚實的氈布,勉強可避風雨。

甚至,當安置不及,部分拖家帶口的流民仍在寒風中瑟縮之時,被匈奴兩大部族的牧民慷慨地領到氈房中暫住。

到了冬季,天寒地凍。差役會每家每戶分發煤塊,百姓可以燒炕保暖。這些煤塊質地堅實,一塊便能燃燒甚久,往往入夜時添足,便可保一室溫暖,直至天明。

西涼騎兵的鐵蹄踏處,煙塵滾滾。

校尉一聲令下,數百名西涼驍騎如離弦之箭,直撲匪巢。

斥候先行,探明賊蹤。大軍繼至,或設伏誘敵,或長途奔襲,斷其糧道,塞其歸路。三年之間,盤踞絲路南線多年的大小匪幫,或被剿滅,或望風而逃,徹底掃平了匪患。

絲路暢通,貨物遠遠不斷銷往西域。

尤其是榆安生產的陶瓷、絲綢等,經商賈之手,運抵西域各邦,往往能換回數倍乃至十數倍價值的夜光璧、和田玉、明珠、琉璃等奇珍。而謝喬最為看重的,則是從大食、波斯等地輾轉販來的實戰能力極強的阿拉伯馬。

除了這些遠銷的貴重商品,西涼本地的物產亦日漸豐饒。棉花已在軍民中推廣種植,收獲後,婦孺們便圍坐一起,先用手剝去棉籽,再以木制弓弦彈松棉絮,而後細心紡成棉線,織成土布,雖不比絲綢華貴,卻也厚實耐用,可禦風寒。

得益於此地白日酷熱曝曬、夜間寒涼如水的獨特氣候,所產的蜜瓜、葡萄、李杏之屬,甜度遠勝他處。自潁水被引入榆安、龍勒灌溉區後,昔日諸多旱地變為良田,瓜果種植的田畝更是逐年擴張。

這些成熟的瓜果,除了滿足本地軍民的需求外,品相上佳者便由商隊精心包裝,運往遠方販售。

長城內的軍戶,與長城外的匈奴部族,勺夏和溫灑兩部,睦鄰友好,通過集市,公平交易,互通有無。甚至在市集上相識,一來二去,眉目傳情,漢匈兩族通婚的情況也常常發生。

草原部族得到穩定的環境修生養息,因這穩定的互市,生活大為改觀。

他們用牲畜皮毛換來了過去難以獲得的糧食、鐵器與布匹,不必再完全依賴狩獵與單一的畜牧,族中老弱婦孺的生活有了保障。

溫灑部族利用源源不斷的水源,再開支渠,將水流引入昔日的不毛之地。又在迎風面種植沙棘、梭梭等耐旱植株,以固沙土。數年經營,昔日的沙地竟也泛起了綠意,逐漸拓寬為新的草場與耕地,部族甚至因此擴大了原有的綠洲面積。

然而,安逸並未消磨他們的警惕之心。草原的法則便是弱肉強食,亙古不變。

一個部族若想延續,居安思危是必修課。

因此,溫灑的君長比都骨下令,部族中的青壯男子,在放牧之餘,不得懈怠騎射操練。雖然他們已經擺脫了原先羌渠單於的控制,但單於的追兵隨時都有可能兵臨領地。

越操練,越安心。

過去他們日夜擔心,提心吊膽,但此刻,他們有信心,憑借手中的弓刀和□□的駿馬,以及與長城之內,漢家軍戶的守望相助,足以抵禦任何來犯之敵,守護這片來之不易的新家園。

沒有了往日單於沈重的盤剝,不必再將辛苦養大的牛羊作為貢品上繳,牧民們放牧的每一頭牲畜,都是自己的財富。這份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他們對眼下的生活倍加珍惜,也更堅定了他們守護這片安寧的決心。

而在梁國。

那一萬八千黃巾俘虜,終於迎來了三年役期屆滿之日,可以恢覆自由身。黃巾俘虜於校場空地上列成數個方陣。

這些人面容帶著三載勞役的疲憊,然眼神中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還有一些類似於近鄉情怯的緊張。

不多時,工官毛玠在吏役的簇擁下,來到早已搭好的木臺前。臺下,數張長案依次排開,案上堆放著成串的五銖銅錢和一袋袋紮緊了口的粟米。

這三年時間,他們勤勤懇懇,在梁國境內完成了大量的勞動,建造了一個又一個官方工程。自然要按照承諾,分發錢糧。

毛玠清了清嗓子,揚聲道:“諸位,服役三載,今日功畢。依謝府君之諾,發放爾等應得之錢糧。”

話音方落,便有吏員展開手中的竹簡名冊,高聲唱名:“王伯安!”

被點到名字的漢子一怔,隨即在同伴的推搡下,有些局促地走出隊列。

他走到案前,一名吏員核對了樣貌,點了點頭。

另一名吏員便從錢堆中數出兩百枚穿好的銅錢,沈甸甸的一小串,交到他顫抖的手中。

旁邊,又有人遞過一個小布袋,裏面裝著約莫一升的粟米。

王伯安捧著錢糧,嘴唇囁嚅著,似想說什麽,卻終究未語,只深深一揖,退到一旁。

“李石!”

“趙禮!”

……

漢子們一個個上前,他們拿到錢糧,一個個五大三粗,卻激動落淚。

待所有錢糧分發完畢,場中一時安靜下來

毛玠再次開口:“爾等如今皆為自由之身,可自行歸鄉,亦可選擇留在我梁國。若願留下,官府將為爾等登記造冊,分發田畝農具,或安排營生。梁國不問過往,只看將來。”

故鄉,早已在戰火中面目全非,親人或許也已離散。

而這三年,雖為勞役,卻也溫飽不愁,如今更有安身立命之機。

“俺……俺不走了!”一個黝黑的壯漢率先喊道,聲音帶著哽咽,“俺家早沒人了,回去也是餓死。俺願留在梁國,種田,當牛做馬都行!”

“俺也留下!”

“還有俺!”

呼應之聲此起彼伏。絕大多數人,在經歷了顛沛流離與生死考驗之後,選擇了在這片給予他們新生希望的土地上,安家立業。

毛玠見狀,微微頷首,示意吏員開始辦理願留者的登記事宜。願意留下的人們,自覺地排起長隊,挨個走到另一側的案桌前,報上姓名、大致的年歲。

吏員則取過新的空白竹簡,用毛筆蘸飽了墨,一筆一劃地將這些名字記錄下來,納入梁國的戶籍之中。

睢陽城池的拓建工程,三年來從未停歇。

城牆每日裏都在向外擴展,直至牆腳已逼近原先護城河的邊緣。

城牆之內,亦非舊時模樣。

謝喬將原先雜亂的民居重新布置,拆除掉年份太久、或者廢棄掉的房屋,再將材料收集起來,利用系統的建造功能,給百姓換新居。

至於屋舍的形制,謝喬通過看廣告的方式,獲得了新的[屋舍]皮膚。其中一種便是更為緊湊的聯排屋舍,各家各戶之間以牆相隔,不再配備獨立的院落,如此可在有限的土地上容納更多的人口。

一個優秀的市區規劃,是一座城市持續發展的保障和基礎,城內的每一片土地都要充分利用起來。

東市,經過謝喬的悉心經營,已是井然有序。

各類攤位按貨物種類劃分區域,販賣谷物的在一處,販賣布匹的在另一處,售賣瓜果菜蔬的則集中在市集入口附近,方便采買。

謝喬常於市集中巡視,見各色水果如新摘的桃、李、杏等,碼放整齊,色澤鮮亮,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一派繁榮景象。

在第三產業蓬勃發展的同時,謝喬同樣著力於農事與手工業。

她下令組織人手,包括先前的黃巾俘虜,在城郭左近開墾荒地。吏員先勘定荒地區域,召集民夫,執斧持鋤,芟除荊棘,搬開石塊。隨後,牛挽犁,奮力將堅硬的荒地深耕細作,翻出新土。田曹再按丁口將開墾出的田畝分發給願意耕種的百姓,並提供部分籽種、農具,許以數年內減免田賦。

至於手工業,則鼓勵匠人制作更為精良的農具、陶器、織品等日常用物,以供民需,更銷往四方。

三年來,一座草堂,吸引了天下士人的目光。烽火連天,中原板蕩,有志之士聽聞梁國安定,且聖人降世,或為躲避迫近的狼煙,或為尋一隅清靜治學,或為將胸中所學付諸實踐,不遠千裏,跋山涉水,紛至沓來。

草堂之內,學風濃厚。

有專研經義者,捧著先賢的竹簡或帛書,在鄭玄等大儒的引領下,逐字逐句地剖析微言大義,時而為一字之解爭得面紅耳赤,時而又為豁然開朗而撫掌讚嘆。學子或席地而坐,或伏於低矮的幾案,手執毛筆,於木牘之上認真記錄。

有習律法者,則聚集一處,研讀漢家律令,吏員會取來一些實際的案例,隱去姓名,供他們探討,分析條文如何適用,權衡情理法理。

有究算術者,則以算籌在特制的算板上布列演算,解決田畝分割、糧草調配、工程預算等實際問題。毫厘之間,關系重大。

鄭玄與聖人那場曠古爍今的辯經開了先河。

草堂內,精彩的辯經常常發生,但辯經的雙方卻不再是當初的聖人與鄭玄。這已成為學子砥礪思想,增長見聞的重要方式。

白駒過隙,三年後,第一批在草堂潛心修習的學子已然學有所成。

其中一部分,經草堂師長舉薦,再由功曹考校其品行與才幹,若堪用,便被征辟,分派至梁國各郡縣,充任小吏,輔佐政事,將所學用於實處。

另有一些性喜鉆研、且頗具教導天賦的學子,則選擇留在草堂,擔任助教。他們協助鄭玄等先生整理經籍,為新來的學子答疑解惑,或帶領小群學子溫習課業,傳道授業,將所學薪火相傳。

當然,亦有一二胸懷大志,不甘偏安一隅者,他們認為梁國雖好,終究非天下之中。

於是,他們收拾好簡陋的行囊,拜別師友,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前往雒陽的道路,期望在那風雲際會的帝都一展拳腳,博取功名。

謝喬並未因為人才流失而可惜,從草堂出去的人,自然有和梁國割舍不掉的羈絆。他日無論身在何方,未來都是可以利用的政治資源。

這期間,鄭玄始終兢兢業業地在草堂講學。

謝喬此前還以為,他會繼續探究謝均的身份。尤其是聽聞那日辯經結束後,突然暴起,扯開帷幕,認出謝均,情緒激動不能自已。

但鄭玄沒有,這三年來,他的心境異常平靜,仿佛壓根不感興趣,又仿佛當日之事並未發生。

梁園之內,文會雅集,三年來未曾斷絕。

文會上所出佳作,由眾人公推,或由德高望重者品定。被選中之篇章,便有專職書佐,恭楷抄錄。而後,召來技藝精湛的石匠,於梁園一側特設的石壁上,依樣摹勒。

這石壁,便是“梁榜”。

每有新作上榜,便引來許多士人學子圍觀、傳抄。

更有樂工將其譜上曲調,於市井酒肆間傳唱,一時成為美談。

如此,梁園風流,亦隨這些詩文歌賦,遠播四方。

謝喬最開始行使國相的征辟權,從參加文會雅集的士人中,遴選出來的小吏,進入梁國官場,為梁國辦事。

這些官吏在實習期滿,大部分繼續留任。

其中佼佼者,便是現如今任工官的毛玠。

待這批早期征辟的官吏在各自的職位上歷練已久,對政務日漸嫻熟之後,謝喬又有了新的考量。新的政策是,根據自身意願,委派到西涼鍛煉,足三年後可選擇回歸中原,屆時將會得到更好的福利待遇。

部分小吏躍躍欲試,陸續被調用到西涼的官場中。

聖人答疑的慣例,仍在梁國延續,依然是每日十問。

每日清晨,草堂外便有專設的幾案,欲求問者將疑難寫於木簡或竹片之上,投入一旁的木匣。童子會從中揀選出十條,呈交聖人。

至於“答主”,包括荀爽、蔡邕、謝均,以及謝喬本人。

為了將荀爽留在梁國,謝喬頗費了一番工夫。炸土豆那老頭很快吃膩了,別的瓜果,他大都不感興趣。謝喬遂又以孜然肉串,勾住了他的味蕾。

聖人既然是聖人,自然不常露面。謝均最主要的任務,還是在西涼,同時還兼具建造屋舍的任務。謝喬空閑時,也會回西涼幫忙。

經年累月,聖人答語萬萬千千,謝喬尋人編纂了一本連載中的《聖人言》,記錄每日問答。

當然,內容得是精挑細選、絕對安全、高度符合梁國當前發展核心價值觀的版本,夾帶私貨,潛移默化地傳遞一些普適價值觀。

比如眾生平等。

在這個年代,階級分化根深蒂固,“眾生平等”之類的話更像是妄言。

《聖人言》並不能實質性地改變什麽,但至少,能在人們心中,悄悄地埋下一顆種子。

種子,總有發芽的那一天。

至於梁國的軍防。

校場之上,關羽、屯長張飛二人每日操練軍士,未嘗懈怠。

軍侯關羽聲若洪鐘:“今日操演,先習隊列!聞鼓而進,聞金而止,左右轉進,務必整齊劃一,如臂使指!”

他走入隊列,糾正某個新兵略微傾斜的矛尖,又拍了拍另一人不夠挺直的腰桿。隨後,他會親自演示幾套刀法,大開大合,勢沈力猛,每一次劈砍都帶著風聲,讓軍士看得心馳神往。

另一側,屯長張飛不時咆哮著沖入戰團,用手中的木矛撥開纏鬥的兵士,大喝道:“出矛要快!要狠!看準了再刺!莫要膽小如鼠!”

他親自下場,與三五個軍士對打,木矛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風,逼得對方連連後退。

他更註重激發軍士的血勇之氣,常以激將法道:“哪個孬種不敢上前?!”

訓練間歇,他會與軍士們一同席地而坐,大口喝水,拍著他們的肩膀說些鼓勁的笑話。

相府之內,長史劉備則又是另一番景象。他長年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牘簿冊之間,其處事條理分明,待人謙和有禮,又能洞察細微,常於繁雜事務中尋得癥結,提出妥善建言。

梁汾亦在軍務上日益精進,常與關張二將討教兵法,夜則研讀謝喬所授之兵書圖志,於排兵布陣、軍械調度一道,頗有心得。

極支遼則於智謀一道用心鉆研,不再局限於書本,更開始分析各地傳來的訊息。謝喬常將一些從北方各地搜集來的情報,如南匈奴部落動向、地方豪強紛爭等,交予他剖析,鍛煉其判斷時局、揣摩人心的能力。

Ⅱ型的投石車造完一百架之後,果然如謝喬所料,[工坊]的圖紙升到了Ⅲ型。由此推測,升到Ⅳ型,可能得好幾百架,至少上五百架。

若五六百架投石車放在城中,太誇張了,也占地方。

用不上那麽多,謝喬將投石車產線暫時關閉。

在造完的這一百架投石車中,已有八十架,被悉數安置上了高達五丈的五級城墻。

搬運這些龐然大物,著實不易。軍士協力,先是將每架投石車的長臂、底座、配重箱等主要部件拆卸開來,每一處接口、每一個榫卯,均用炭筆細細標記,唯恐組裝時出了差錯。

而後,於城墻之下,臨時豎起數座巨大的木制轆轤與吊臂,數十名壯漢一組,肌肉賁張,青筋暴起,口中呼喝著統一的號子,合力絞動轆轤,將數千斤重的部件,用浸過桐油的粗大麻繩,一寸寸、穩穩地吊上墻頭。

城墻之上,早有經驗豐富的匠人等候,他們手持圖樣,指揮著軍士將吊運上來的部件迅速歸位,依照標記,將榫卯一一對合,再用堅實的木楔敲緊,關鍵處則以特制的鐵釘鉚死。

一架投石車從拆解到在墻垛間重新昂然挺立,往往需耗去大半日時光。

堅逾金湯的城墻是最牢固的盾,而這些蓄勢待發的投石車,便是懸於敵頸的最鋒利之矛,二者相合,方能高枕無憂。

石彈,自然是越多越好。

為了確保這百架投石車有充足的備彈量,增開了幾座采石場,軍士先用重錘鑿開山石,再用鐵鑿,將這些碎裂的石塊大致修整成百斤左右的圓形或橢圓形,雖不求規整,卻也盡量減少棱角,以利拋射。

修整好的石彈,由牛車一車車艱難地運往城墻之下,再由軍士們肩扛手擡,一枚枚搬運至城墻上的指定位置,堆積在每架投石車的近旁,如同小山一般。

可以輕易預想到,城墻上的這些投石車,一旦催動,萬石啟發,城外哪怕再嚴密的軍陣也必然潰敗。

睢陽之外,寧陵塢和莽蒼城寨同樣在穩步發展。

高山上的城寨,利用神奇土壤,高效種植作物,不僅能養活城寨居民,還能悄悄地為梁國提供食材供應。

隨著優秀管理人才入主城寨,臟亂差的現象徹底改變,寨中百姓安居樂業。

而寧陵塢,則在虞仲和杜奉的帶領下,秘密操練著私兵。這些兵卒手持矛、盾牌,在教頭的喝令下,一日覆一日,演練著刺、劈、格擋等招式,武德充沛。

寧陵塢,這座軍事堡壘,就像是謝喬打在前方的一顆尖釘。

這幾年來,四境一片欣欣向榮,可若放眼望去,海內卻是不同的光景。

梁國之外,漢家天下,依舊風雨飄搖,在崩塌的邊緣苦苦支撐。

終於,中平六年,山陵崩。

四海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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