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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使者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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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使者且慢!”

劉寵聽罷以良材折價之議, 手指輕叩著扶手,沈吟未決。

以木易械,倒不失為一個法子, 陳國山林之中, 柘木、榆木等良材尚算豐足, 湊足等價之木, 比之直接撥付六十金,壓力確是小了不少。

這投石車圖紙瞧著確有幾分威力,但畢竟只是紙上之物,是否真值五金,他心中仍存疑慮。

萬一梁國所售乃是虛有其表不堪一用之物,那陳國不僅白白耗費了錢糧或珍貴木材, 更可能因此貽誤戎機, 豈非得不償失?

使者見劉寵眉頭微鎖,便知這位他心中正在反覆權衡利弊, 對這樁交易的風險尚有顧慮。

這在謝府君預料之中。

使者暗吸一口氣, 躬身再拜:“大王,謝府君知大王謹慎。此批投石車,早已運抵梁陳邊界。若大王信得過外臣,可否移駕親往一觀其效?眼見為實,百聞不如一見, 此器械究竟威力如何,價值幾何, 大王一見便知分曉。”

劉寵聞言, 眉毛一挑。

哦?已運至邊界?這謝喬,行事倒是果決。

親眼查驗,這倒是個穩妥的法子, 可免被人虛言所欺。

他略作思忖,與其在此殿中憑圖猜度,耗費心神,不如親見分曉。

遂頷首道:“如此甚好。便依使者所言。孤明日便啟程,與使者同往。”

又轉向身邊的侍者,吩咐道:“去告知孝遠,明日與孤一同前往觀摩。”

孝遠,即陳國相駱俊。

侍者領了命,匆匆去了相府,細說分明。

駱俊在房中踱步,沈思良久。

次日清晨,一支十餘人的馬隊離了陳都,向東而行。

當日便抵達了洧水之岸。

洧水自西北而來,蜿蜒向東南,乃梁陳兩國天然分界。

此刻,劉寵一行立於洧水西岸一處略高的土塬之上,視野開闊。

梁國使者下馬,趨前幾步,伸手指向河對岸,恭聲道:“大王請看,那便是謝府君預備售予貴國的投石車。”

劉寵順著他指引望去,只見洧水東岸百步開外,二十架形制古樸的投石車一字排開。

每架投石車旁,皆有數名身著梁國軍服的士卒肅立,似在靜候指令。

那些投石車以粗大的原木搭建,結構遠遠瞧著並不覆雜,長長的拋臂斜指天空,後端配重或以繩索牽引裝置清晰可見。

河中水流不急,幾處犬牙交錯的礁石露出水面,在日光下泛著青黑色。

使者退後一步,向隨行的一名吏員點了點頭。

那吏員會意,從腰間解下一面折疊好的赤色小旗,雙手執定旗桿,猛地一抖,旗幟嘩啦一聲在晨風中展開,隨即他用盡全力,將小旗朝對岸奮力揮舞了三下。

對岸的梁軍陣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曲長高聲發令:“上石!”

號令一下,東岸的梁軍軍士立時忙碌起來。

只見他們兩人一組,合力從地上擡起一塊塊足有磨盤大小、邊緣粗糙的石塊。這些石塊顯然是就近采集,分量不輕,軍士額上青筋暴起,腳步沈穩地將石塊運至各架投石車前,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皮索編織的寬大兜囊之中,並仔細調整石塊的位置,確保其穩固。

另有數名士卒則圍在一架絞盤旁,幾人合力抓住粗壯的杠桿,咬緊牙關,一圈一圈地轉動,帶動著連接拋臂的堅韌繩索緩緩收緊。隨著繩索的絞動,那巨大的拋臂被一點點向後拉拽,發出沈悶的“咯吱”聲,直至被拉至預定的發射位置,只聽“哢”的一聲清脆巨響,機括穩穩扣緊,鎖定了巨大的勢能。

整個裝填過程井然有序,動作劃一,雖隔著一條洧水,西岸的劉寵等人亦能感受到那份臨戰前的緊張與肅殺之氣。

片刻之後,準備就緒。

那曲長再次揚起手臂,目光掃過二十架投石車,厲聲喝道:“放!”

隨著這一聲令下,二十名負責操控機括的士卒幾乎在同一時刻,用盡全身力氣砸下或解開了固定拋臂的機括。

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連成一片,二十根巨大的拋臂猛然彈起,帶動著沈重的石塊呼嘯而出,劃過一道道弧線,直撲河心與對岸的礁石群!

“轟!轟隆!砰!”

石塊接二連三地砸入水中,激起數丈高的水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水面頓時波濤翻湧,濁浪滔天。

更有數枚石塊精準地擊中了那些堅硬的礁石,“砰”的巨響聲中,石屑紛飛,原本兀立水中的礁石竟被砸得四分五裂,碎塊滾落入水,激起更大的浪花。

一時間,水聲、風聲、石塊破空之聲與撞擊之聲交織在一起,場面蔚為壯觀,聲勢駭人。

劉寵站在土塬上,只覺腳下土地似乎都微微震顫。他雙目圓睜,嘴巴微張,原本捋著胡須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身旁的李顯與陳紀亦是面露驚駭,倒吸一口涼氣。喉結滾動,顯然被這景象所震懾。

這等威力,遠超他們想象!

若是用於攻城,再堅固的城墻,恐怕也經不住這般輪番轟擊。若是用於守城,敵軍的攻城器械與步卒,又如何能輕易近前?

待到煙塵水霧稍散,河面漸趨平靜,只餘下被摧殘得不成模樣的礁石殘骸,無聲地昭示著方才的破壞力。

劉寵胸中熱血沸騰,一顆心怦怦直跳,目光灼灼地盯著對岸那些安靜下來的殺器,恨不能立刻將其全部納入囊中。

這哪裏是什麽舊式軍械,分明是克敵制勝的利器!

有了此物,陳國何愁不強?

他日圖謀,亦多了幾分底氣!

他將駱俊引到一側商議。

“孝遠,方才那般景象,都瞧仔細了?”劉寵問。

駱俊素以沈穩冷靜著稱,平日裏便是泰山崩於前亦不見其神色稍變。波瀾不驚的目光,此刻都有了光彩。

“臣,盡收眼底。其勢,確如奔雷,有摧枯拉朽之威。”

“那依孝遠之見,”劉寵向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試探,更多的卻是難耐的期盼,“以為此物如何?”

“國之重器也。”駱俊中肯地評價。

劉寵與駱俊,是一對默契的搭檔,二人分工明確,前者主軍事,後者主行政。但錢掌握在後者手中。

“孝遠,買之何如?”劉寵瘋狂想買。

駱俊搖頭,“容臣考慮。”

“買吧買吧。”劉寵瘋狂想買。

駱俊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為一國之主,豈能僅憑一時激蕩行事。

投石車固然是國之重器,但靜下心來,駱俊也對謝喬產生了一絲顧慮,不得不懷疑其別有用心。

不過也僅僅只是顧慮。

作為鄰國,自謝喬入主梁國,駱俊便遣了得力細作入睢陽,日夜關註其動向。

細作回報,謝喬此人行事確有出人意表之處,時常不按常理,卻並未見其招兵買馬,擴充軍備。反倒是興修水利,勸課農桑,整頓吏治,種種舉措,皆是務實之舉。雖偶有驚人之語,或行不羈之事,引人註目,看著倒像是在經營地方,而非圖謀不軌。

只是一個勁地在梁國境內幹著實事,雖然間或也弄出一些引人矚目的噱頭,但根子上,卻是個安分守己的能吏模樣。

劉寵與駱俊並肩踱回人群。

使者察言觀色,見劉寵雙目放光,躍躍欲試,而駱俊眉頭微鎖,似有沈吟,便知二人心中已然意動,只是尚存幾分顧慮未消。

遂不失時機地躬身一揖,朗聲道:“大王明鑒,駱相君明鑒,當今天下紛擾,戰亂頻仍,我家府君並無他圖,唯願能憑借梁國一隅之地,盡心竭力,固守疆土,護佑治下萬民,使百姓免遭兵戈之苦,得以安居樂業。”

駱俊微微點頭。

使者所言,與他掌握的情報大致相符。

陳國如今尚有一萬善射之士,而梁國的郡國兵,據報不過千餘人。先前討黃巾餘黨,雖聲勢浩大,卻還是同境內各塢堡借的私兵,一群烏合之眾,足見軍力捉襟見肘。

這麽少的人馬,是不足以掀起太大風浪的,更不足以成為陳國的隱患。

他當然不知道,謝喬還有隱藏的部曲正在西涼日夜操練著。

駱俊目光一凝,追問:“此等利器,威力無匹,梁國何不自用,謝府君為何肯慨然售予陳國?莫非有何深意?”

劉寵在一旁聽著,心中有些焦急,幾乎要插話,卻被駱俊一個眼神制止。

使者面不改色,微微躬身,從容應答:“駱相君多慮了。府君常言,獨木不成林,孤掌亦難鳴。梁國初定,百廢待興,府庫不豐,軍士亦寡,實難大規模列裝此等重器。與其讓此等利器因梁國力有不逮而明珠蒙塵,束之高閣,倒不如交予陳國這般友鄰,既能壯大陳國聲威,亦能使梁國借此與強鄰結好,互為屏障,共禦外侮。此乃兩利之舉,何樂而不為?”

劉寵聞言,忍不住拍手道:“說得好!此等殺器,合該用在刀刃之上!”

駱俊卻不為所動,只將目光凝在使者臉上,緩緩逼問:“使者言之鑿鑿,然此物之重,非同小可。謝府君當真如此大度,不計絲毫得失,甘願為他人作嫁衣裳?或許,這投石車有所瑕疵?”

這話一出,空氣仿佛凝滯了剎那。

使者臉上的笑容收斂,隨即挺直了身軀,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凜然:“駱相君既如此疑慮重重,看來是我家府君一片好意錯付了。也罷,強扭的瓜不甜。梁國雖積弱,卻也不願被人這般猜忌。在下請辭,還望大王與駱相君海涵!”

說罷,他竟真的長身一揖,作勢便要轉身離去。

“哎!”見狀,劉寵心中更是急切,壓低聲音道:“孝遠,依孤看,使者言辭懇切,不似作偽啊。”

駱俊卻不慌不忙地按住劉寵,“大王寬心,無妨。”

他此舉,不過是要挫其銳氣,探其虛實,或者說,不過是要殺殺價而已。

畢竟,是謝喬主動遣使前來,那便是梁國有所求於陳國。他們是主動的一方,當擁有更多的話語權。自然不能輕易便應了,總要拿捏一番的。

一說賣,他們就買,顯得他們多缺似的。這不好。

目光掠過使者決絕的背影,駱俊嘴角自信地勾起。

他料定,使者必然回頭。

使者已至馬前,解韁繩的動作幹凈利落,不見半分猶豫。

他在心中默念:“三。”

使者翻身上馬,姿態穩健。

“二。”

使者一抖韁繩,馬兒似乎已會其意,輕輕打了個響鼻。

“一。”

使者驅馬而去。

駱俊顧不得道路顛簸,踉踉蹌蹌沖上前去:“使者且慢!且慢!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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