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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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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分紅

深夜, 萬籟俱寂,福安客棧的後門被輕輕叩響。

門軸響動,掌櫃鄒蘭親自開門。見到來人, 心領神會。

門外立著四人, 為首的正是那位入股客棧的喬先生麾下的中年管事, 身後還有兩位年輕的隨從夥計, 身形健壯,沈默寡言。以及一位陌生女子。

管事微微頷首,聲音壓得低沈:“鄒掌櫃,叨擾了。”

今日,正是契書約定的分紅的日子。

契書上定好了每月的晦日,雙方要清點賬目, 按約分紅。

那陌生女子, 自然就是謝喬。她特意喬裝打扮了一番,第一次分紅, 可不能錯過, 她不僅要親眼見證,更要摸清楚這些商鋪的底細。

古往今來的經濟活動中,只要涉及入股分紅,就無法杜絕做假賬的行為。

謝喬心知肚明。所以,她在對睢陽各大商鋪入股之初, 便做出了一些應對之策。

這些措施並非萬無一失,卻能最大限度地壓縮作假的空間。

首先是在相府外張貼榜文, 包括紅黑二榜。

睢陽城內, 所有市曹登記在冊商鋪,無論大小,皆在榜單之上。

紅榜, 顧名思義,自然是用來表彰先進的。每月末,市曹會依據各家商鋪的營收增長幅度以及平日的誠信經營狀況,由專人評選出紅榜名單。紅榜的前三名,可免五成市稅。

五成,這對於任何一個商家而言,都是一筆不菲的收益。同時,上榜意味著官方認證的金字招牌,意味著好評,意味著更多的客源。

有紅榜,自然就有黑榜。

黑榜,便是為那些心存僥幸、試圖在賬目上動手腳的商家準備的。

一旦被舉報查實存在作假行為,立即登上黑榜,昭告全城。

上了黑榜,雖不至於立刻抄家鎖人,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足以讓任何一個體面商人坐立難安。這等於是官方蓋章的“奸商”認證,上榜意味著差評,顧客見了都要繞道走,經營流水必然大打折扣。

若有商鋪連登黑榜三個月,那等待他們的可就不是顏面掃地這麽簡單了。輕則罰沒全部所得,重則家產充公,店面收回。

惡劣者,直接逐出梁國,永世不得行商。這等於是直接斷了其生路,不可謂不嚴苛。亂世用重典,不用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宵小。

而舉報者,將得到重賞。一旦舉報查實,舉報之人不僅身份會得到嚴格保密,更能從被罰沒的款項中,按比例獲得一筆豐厚的賞金。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反水的夥計。

這讓潛在的作假者心生忌憚,也讓知情人有了舉報的動力。

其次,市曹內部組建了審計吏。

這支隊伍由市曹掾親自挑選信得過的人組成,這些審計吏出身清白,識文斷字,尤其精通算數,且具備敏銳的觀察力,不定期對商鋪進行突擊審查。

他們會查看流水賬,審查細致入微,核對庫存,甚至暗訪顧客。

審計吏將所有發現的問題、異常情況以及收集到的證據詳細記錄,形成報告呈報市曹掾。一旦證據確鑿,且違規行為達到一定程度,比如虛報、瞞報營收,惡意欺騙顧客等,市曹便會啟動黑榜程序。審查結果與紅黑榜掛鉤,形成常態化監督。

還有最後一個舉措,在入股完成之後,股東與商家,都會在市曹史的見證下,敬拜商聖。

敬神拜神,是古代社會一種形式感極強的儀式。

謝喬利用這種形式,從道德層面進行約束。

雖然她知道,道德約束在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擊。但配合前兩項硬性措施,也能起到一定的輔助作用。

這些辦法無法徹底杜絕一切作假。

總有人心存僥幸,總有人罔顧道德。

但這些行為只能是少數了。

多數人會在高額的懲罰和嚴密的監督下選擇誠信經營。

“不敢當,不敢當,管事裏面請!”鄒蘭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並無半分被打擾的不耐,反而透著熟稔與客氣。

側身讓開身位,四人進門後,她再謹慎地關上門,插上門栓。隨即引著一行人進了一間僻靜的賬房。

這裏遠離客房,說話不怕被人聽了去。

賬房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一盞油燈擱在桌上,光線不強卻足夠照亮整個房間。四壁擺放著幾個木質櫃子,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賬簿和文書。燈火下,鄒蘭彎腰,從一個小櫃裏取出一疊用細繩穿好的麻紙賬簿,紙張邊緣因反覆翻看而有些毛糙。

“這是這個月的賬目,請您先過目。”鄒蘭將賬簿雙手奉上,語氣恭敬。

管事接過賬簿,粗略地翻了翻,隨後遞給了謝喬,口中道:“喬先生吩咐過,賬目需由……這位娘子一同核驗。”

他適時地改了口,掩飾得頗為自然。

鄒蘭輕輕點頭,表示理解。她隨即說道:“兩位若是對賬簿有任何不明之處,可盡管開口詢問,我對每一筆進出都清楚。”

手中的賬簿頗有些分量,麻紙粗糙的紋理,在燈火下泛著微黃。謝喬垂下眼簾,只以一個管事應有的審慎,一頁頁翻動。

豎行記賬,繁體字跡,鄒蘭的字跡雖然沒有章法,但實用,一筆一劃清晰有力,確保能夠辨認。

雖然謝喬閱讀起來吃力,但總的收入支出趨勢是清楚的。

客棧這一個月來生意興隆,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細看賬簿,容易看出來,掌櫃鄒蘭這人頗為心細,賬簿上這一月來的每一筆進項,都用濃墨清晰地標註著日期、事由和數目。

無論是客房的租金收入,還是酒菜的嚼用所得,都記錄得一絲不茍。

支出部分則特意用了稍淡的墨色加以區分,一看便知。

淡墨記錄著采買米面油鹽、柴薪炭火的日常開銷。

甚至連修繕磨損的門窗、添置新的杯盤碗碟這類零碎花費,也未曾遺漏,筆筆在冊。

謝喬的目光細致地掃過具體的細項。

“閬中彭雲三人,戌時入住甲四房,翌日卯時退房,進錢五十文。”

“陳留張起一人,戌時入住丙七房,翌日巳時退房,進錢二十文。”

“東郡李立一家五口,子時入住丁一通鋪,翌日巳時退房,每人五文,進錢共計二十五文。”

……

記錄得明明白白整整齊齊,尋不出絲毫可以指摘的含糊之處。

這一個月,客棧的生意確實興隆,人來人往,記錄密密麻麻,入住和退房的條目占據了賬簿的大多數篇幅,記錄著從昂貴的甲字號房、舒適的乙字號房,普通的丙字房,乃至僅供歇腳的丁字房通鋪的所有流水。

其次便是酒水飯菜的收入,雖然單筆看來零散,但匯聚起來亦是可觀數目。

從一碗簡單的陽春面,到招待數位客人的席面,都一一清晰列出。

“此處,”謝喬指著一條記錄問道,“十二日午時,六碗陽春面,二十四文。怎麽比其他日子的陽春面貴了?”

鄒蘭不慌不忙地解釋:“那日是城裏趕集的日子,來的客人多,面也漲價了。我們進的成本高,自然賣價也就高了些。”

謝喬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往後翻。

進項之後,是支出。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最大的一筆固定支出——月租。

這是客棧每月需按時交給這處鋪面房東的租金,八百文。

緊隨其後,是幾行並列的條目,詳細記錄著店裏幾位夥計、後廚的師傅以及打雜幫工的月錢。

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各自應得的工食銀錢,數目雖不算太大,卻是維持這家客棧正常運轉必不可少的人力成本。

再往下翻閱,便是更為瑣碎的每日流水開銷記錄。

采買米、面、油、鹽等等,一項項列得分明。

購入當日新鮮的菜蔬魚肉,補充燃燒的柴薪與炭火,確保後廚運轉無礙。

甚至連修補被客人不慎碰壞的桌椅、更換磕了邊角的碗碟這類零碎用度,都用更細密的小字一一錄入。

賬簿記錄著日覆一日的經營痕跡,雖顯瑣碎,卻也無比真實地反映了客棧的日常。

賬簿的最後幾頁,每月都單獨列著一項市稅。

朝廷定下的標準,依律十抽一,具體數額是根據當月總入項算出來的,一筆不多,一筆不少,是交給官府的規費。

梁國市曹征繳的稅收,名義上需要上交中央朝廷,部分留作地方財政支出。

謝喬很清楚,這些錢,真交上去,最後必定是進了統治階層的私人口袋,被肆意揮霍。

黃巾之後,烽煙四起,朝廷的政令難出雒陽。

但她也不能將梁國稅收據為己有,否則會被系統打上【貪贓枉法】的標簽。

不過,她完全可以拖延,延遲上交,一拖再拖。

畢竟很多地方郡國都是這麽幹的,否則割據一方的諸侯哪來的錢糧招兵買馬?

先拖著,看看未來的風聲再說。

謝喬的目光在幾個關鍵的匯總數字上稍作停留。

總進項、總支出、以及最後的結餘。

這個數字,就是這個月實實在在的利潤。

謝喬心中升起一股踏實感。第一家商鋪的第一筆分紅,比預想的還要豐厚。

合上賬簿,謝喬肯定地看向鄒蘭:“掌櫃的,沒有問題。”

聞言,鄒蘭立馬取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木匣子,雙手奉上,隨著她的動作,裏面發出一陣悅耳的銅錢碰撞聲,沈甸甸的。

“這是這個月的分紅,除去各項開支,客棧凈賺七千三百四十二錢,按約定,喬先生占四五成,共計三千六百七十一錢,請您點點。”

謝喬接過了頗有分量的錢匣子,一打開,一股銅錢特有的氣味混雜著些微的汗漬味兒撲面而來。裏面是碼放得還算整齊的銅錢串,大部分是黃澄澄的新銅錢,間或夾雜著些許磨損發烏的舊幣。

謝喬淡淡一笑,蓋上匣子,示意夥計收下。

三萬錢的本金,第一個月便有如此進賬,確實喜人。

照這個勢頭,回本之日可期,之後便是純粹的盈利。

謝喬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意念驅動。匣中瞬間一輕,裏面的銅錢憑空消失。

與此同時,她眼前彈出系統界面,代表財富的數字輕輕跳動了一下,最終定格。

[餘額:三百零七金七千六百錢]

萬錢等於一金,她的賬戶總餘額達到了三百餘萬錢。

要知道,這家福安客棧只是她產業當中的極小一部分,在睢陽城,她共計入股了十七家客棧。

有尋常巷陌裏的小門臉,也有東市附近那兩家大客棧。

除客棧外的城中的酒家、食肆,也是她重點投資的產業。還有東市的一些出售稀奇商品的攤位,則是她的全資產業,凈利潤都到了她的手中。

但這些錢還不夠,未來,她要暴兵,要瘋狂建築,要集中力量幹大事,錢自然是囤得越多越好。

養軍隊,尤其是養通過系統招募的精銳部曲,光靠梁國這一郡之地的營生,是遠遠不夠的。

以招募一支[西涼弓騎·1級]為例,滿編八騎,招募費用為500文。

這還僅僅是開始,維持這支八人小隊,每月還需固定支出三千文錢作為軍費。

且軍費數目和部隊人數及兵種類型直接掛鉤。一支整編完畢的[西涼弓騎·2級],滿編人數為十八騎,每月的維持費用為四千文。以此類推,[西涼弓騎·3級]的維持費用則為五千文。

由此來看,部隊的等級升到越高,比新招募另一支部隊更劃算,因為有三千文的起步軍費,更不要說升級帶來的屬性上的全方位提升。

目前,謝喬麾下的武裝,包括軍戶民兵,梁國的郡國兵,以及寧陵塢的私兵,以及通過系統訓練的部曲。

系統部曲是花錢的大戶,總數約三千人。

其中人數最多的部曲是西涼弓騎,包括八支[西涼弓騎·5級],八支[西涼弓騎·4級],十支[西涼弓騎·3級],十三支[西涼弓騎·2級],總計約一千二百騎,每月維持的軍費達到了恐怖的二十萬錢。

西涼鐵騎人數較少,約六百騎,軍費也近十萬錢。西涼弓手和西涼步卒維持費用比騎兵低一倍左右,軍費八萬錢。

每月她需要支出的總軍費達到了誇張的四十萬錢。

僅僅是三千人的部曲便已如此,若要組建並維持一支足以逐鹿天下的龐大軍隊,那消耗的金錢簡直是天文數字。

雖然系統部曲頗為耗錢,但通過系統界面直接招募,幾乎是瞬間成型,省去了漫長而繁瑣的訓練過程。

訓練效果事半功倍,短時間內便能夠迅速掌握各種戰術技能。

系統出品的軍士紀律嚴明,令行禁止。

他們的士氣始終高昂,即使面對逆境也能保持戰鬥意志。

最為關鍵的是,這些系統士兵的忠誠度高,絕對可靠,無需擔心背叛,絕無尋常軍隊可能出現的嘩變或懈怠。

若是不依賴系統,選擇自行募兵,征召軍戶,或是組織民兵。這種方式最大的優勢在於成本低廉,不需要直接支付系統那般高額的軍費。

但缺點同樣明顯,訓練周期漫長無比,一名合格士兵的養成需要數月乃至數年。

其紀律性、士氣和忠誠度,也遠不如系統部隊那般穩定可靠,變數太多。適合用來填線。

權衡兩種方式的利弊,在未來的爭霸中,兩者必須要結合運用。

賬目之事暫告一段落。

謝喬心中念頭一轉,看向鄒蘭。她沒有忘記此行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謝喬隨口問:“掌櫃的,聽聞鄭夫子下榻本店,可有此事?”她要打探情報,以便針對性地制定策略。

鄒蘭答:“不錯,鄭夫子宿在本店,但不出門,也沒有動靜,每天只有吃喝拉撒。”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就沒有打探情報的餘地。

謝喬不禁感嘆,這才是大家的治學態度,也只有古代的環境,沒有誘惑,方能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另一頭,梁園的謝均同樣廢寢忘食。想來這場辯經,註定成為傳世經典。

鄒蘭話音剛落,門外院中的安寧,立被一陣倉促腳步聲打破。

鄒蘭警惕地推開門,只見月洞門影壁後,轉出四道身影。

為首的正是先前投宿那師徒中的大弟子周算,肩上沈甸甸伏著一人——正是他們師父公孫延。

老先生雙眸緊閉,鼻息沈勻,不似病痛纏身,倒像是睡熟了。

緊隨其後的兩位弟子,兩人臉上帶著明顯的慌張局促,眼神游移,不敢與人對視。

“哎呀,幾位先生這是……”

鄒蘭眼尖,臉上立刻漾起慣常的迎客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她的目光在公孫延身上輕輕一掠,多停了那麽一瞬,隨即轉向領頭的周算,聲音依舊溫婉:“可是腹中饑餓,想用些什麽宵夜?”

“我這便吩咐後廚去備些清淡的米粥,或是熱騰騰的湯餅,如何?”

周算被這突如其來的招呼問得一楞,肩頭微微一沈,險些讓公孫延滑落。

他慌忙扶穩,臉上擠出個僵硬的笑容,朝鄒蘭拱了拱手,嗓音有些發緊:“掌櫃的好意,我等心領了。只是……只是並非用飯。”

他說話時,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謝喬,心頭更是突突直跳。

這位女子看著年輕,氣場卻足得很,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謝喬不動聲色,只靜靜看著。

這幾人的行色實在可疑,大半夜的,扛著個睡熟的師父要走,兩個徒弟還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周算似乎感覺到了謝喬審視的目光,背心有些發涼。

他微微側過身,想擋住身後兩位師弟愈發不自然的舉動。

定了定神,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低聲開口:“實不相瞞,我等……是……是來與掌櫃辭行的。”

“辭行?”

鄒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眸中飛快閃過一絲訝色,語氣依舊周全:“這才安頓下沒多久,怎的這般急?”

“莫不是客房有何不妥帖之處,讓老先生歇得不安穩?或是招待上有所疏漏,怠慢了各位?”

“若是有什麽不周到的,先生只管明說,本店立刻改進,萬不敢讓貴客受了委屈。”

鄒蘭這話說得懇切,卻也一步步將對方逼入更窘迫的境地。

“不敢不敢,掌櫃千萬莫要誤會!”

周算連忙擺手,額角見了汗。

他頭垂得更低,幾乎不敢看鄒蘭的眼睛。

“客棧極好,房間也甚是潔凈舒適,我等十分滿意。”

他吞了口唾沫,潤了潤幹澀的喉嚨,才接著解釋,聲音卻比先前更虛了幾分。

“實不相瞞,是家中突發急事,十萬火急,需得……需得連夜動身,片刻不敢耽擱。”

“哦?家中急事?”鄒蘭的語調輕輕揚起,帶著幾分關切,也帶著幾分探尋。

“不知是何等要緊事,竟讓幾位先生這般火燒眉毛似的?若是方便,不妨說來聽聽。出門在外,遇上難處也是常有的,說不定奴家還能幫襯一二,總好過你們這般倉皇。”

鄒蘭的目光在周算和他身後兩位弟子臉上轉了一圈,笑容溫和,眼神卻銳利。

周算被問得額上汗珠滾落,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道:“此是家務私事,不足外人道,不便叨擾掌櫃。多謝掌櫃美意,我等心領了。”

他身後的三弟子閔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被旁邊另一個眼疾手快地暗中拉了下衣角,硬生生將話頭憋了回去。

鄒蘭見狀,也不再緊逼,只微笑著說:“既如此,那便不多問了。只是老先生這般,上路怕是不太方便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伏在周算肩上的公孫延。

“無妨無妨,家師習慣了。”然而,這番話連他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心虛。

就在方才,入住房間後,他們才駭然發現那本就可憐的盤纏,竟已不翼而飛了。

公孫延聽聞此事,氣極反笑,卻依然固執說要住在此處。

周算無法,只得先賭咒發誓,就是死,也定讓師父住得安穩,好說歹說才將固執的老先生哄得再次睡去。

師父睡熟,他便當機立斷,示意師弟們,悄悄背上師父,趕緊溜之大吉。

這客棧一夜便要五十文,如今身無分文,若等到天明掌櫃來結賬,怕是少不得一頓拳腳,甚至要被扭送官府。

鄒蘭無法,只能縱他們離去。好在夥計還沒去旁邊客棧開房,也算沒什麽損失。

周算幾人幾乎落荒而逃。

他背著師父,兩個師弟緊隨其後,腳步踉蹌地沖出門外,轉眼便消失在夜色裏。

那背影,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倉皇。

鄒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輕輕哼了一聲,忍不住抱怨。

“這叫什麽事兒?八成是房錢付不起,就想腳底抹油溜走。”

鄒蘭撇了撇嘴,語氣裏滿是不屑。

“還說什麽鄭夫子的師兄,吹得天花亂墜。連一晚五十文的房錢都掏不出來,也好意思攀扯鄭夫子。”

她理了理衣袖,顯然對這幾個窮酸客人失了興趣。

謝喬聽著鄒蘭的抱怨,心中卻是一動。

她原本只是看個熱鬧,未曾想竟牽扯出這麽一號人物,不禁來了興致。

她幾步上前,問道:“掌櫃的,方才你說,那熟睡的老先生,是鄭玄鄭康成夫子的師兄?”

鄒蘭應道:“不錯。先前還和鄭夫子在堂中對峙過。”

她努力回憶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補充:“什麽……扶風名士公孫延。”

“公孫延?”謝喬重覆了一遍,腦中飛速搜索著這個名字。

漢末三國,姓公孫的名人不少,公孫瓚,公孫度,公孫淵……

但“公孫延”,似乎從未聽過。

可若是鄭玄的師兄,又豈會是無名之輩?

鄒蘭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鄙夷:“我反正是完全沒聽過這號人物。”

“這位師兄,學問真要是有鄭夫子一半,不,哪怕只有十之一二,也不至於混到連五十文的房錢都付不起,要弟子帶著連夜跑路吧?”

鄒蘭一撇嘴:“我看,多半是打著鄭夫子師兄的名號出來招搖撞騙的。”

謝喬聽著,眸光卻越發明亮。

招搖撞騙?恐怕未必。

漢末時期,懷才不遇、貧困潦倒的名士如恒河沙數。

多少大才,有多少驚才絕艷之士,在未曾揚名立萬之前,都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困頓歲月。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甚至窮困潦倒到三餐不繼,都是常有的事。遠的不說,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鄭玄,年輕時也曾家境清貧,四處求學。

再說,若真是騙子,又豈會蠢到在這種小客棧暴露身份,然後因為五十文錢落荒而逃?

謝喬笑了笑,不置可否。

心中卻打定了主意。

扶風名士,鄭玄師兄。不管此人學問深淺,名聲大小,單憑這兩個標簽,就值得她留意。

萬一真是個被埋沒的大佬呢?亂世人才難得。

即便不是經天緯地、匡扶社稷的曠世奇才,想必也絕非籍籍無名之輩,至少在學問上,或是在某些方面,定有其過人之處。

周算三人,離了客棧,在城中街巷疾行,隨後尋了一處破敗的露臺歇腳。

三人皆是氣喘籲籲,他們動作小心翼翼,將公孫延穩穩放下,閔寧迅速從隨身的小包囊中取出幾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細心地墊在師父頭下充作枕頭。明瑜則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公孫延身上,生怕他著了夜露。

老先生呼吸均勻,依舊睡得香甜,仿佛外界的喧囂與他全然無關。

他無意識地說了句囈語:“計程,老夫就要住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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