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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公孫罵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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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公孫罵墻

夜漸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露臺上的公孫延依舊沈在黑甜鄉,呼吸均勻。

三弟子卻了無睡意, 圍坐一處, 面帶愁容。

“更深露重, 師父在此露宿, 已是委屈了他老人家。如今盤川盡失,明日的嚼裹,後日的路費,皆無著落。為兄無能,累及師父師弟至此,唉。”周算眉宇間滿是自責, 嘆了一口氣。

明瑜目光清冷, 語調卻是一貫的沈靜無波:“師兄不必過於自責,事已至此, 多思無益。眼下當務之急, 是籌措些許銀錢。”

“只怕並不容易。”周算無奈搖頭。

明瑜斂眸:“我許久前便留意到,閔師弟腰間那枚玉佩,質地溫潤,色澤古雅,想來能值些數目。不如暫且送去當鋪, 解了這燃眉之急,待日後手頭寬裕, 再行贖回。”

“什麽!”

閔寧一開始還以為沒自己的事, 聞言一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霍地一下捂住腰間, 急道,“師兄!你豈能打它的主意!此玉佩是我祖上世代傳下的,乃是我閔家的念想,說甚麽也不能當掉!”

“那就當你頭上的發簪,我瞧著質地也可,必能當出好價錢。”明瑜轉換思路。

“不可!那是定情信物,我與杜姑娘相守一生的見證!”閔寧跳腳狂叫。

“師弟,此乃權宜之計,總好過在此坐斃。”

周算見狀,微微搖頭,對明瑜道:“玉佩既是家傳之物,發簪也是定情信物,意義非凡,不到山窮水盡,不可輕動。”

閔寧見大師兄為自己說話,心中稍安。大師兄忠厚穩重,明事理,必不會強人所難。

突然,閔寧靈機一動,“二位師兄,我有一計,可使我等安然歸鄉。”

周算明瑜皆精神一振,滿眼期待地看向他。

“依我說,明日我們不如去街頭乞討。一人討一文,三人便能討三文,積少成多,聚沙成塔,必能討回扶風。”

明瑜:“……”

周算:“把他玉佩簪子給我扒了!”

閔寧邊逃邊喊:“師兄莫怒!師父曾言,聖賢亦有困厄之時,昔日伍子胥也曾吹簫乞食,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護得師父周全,回到扶風,這點臉面又算得了什麽?!”

三人,一個追,一個躲,一個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圍著睡夢中紋絲不動的公孫延上躥下跳,雞飛狗跳。

終是氣力不濟,或許是心力交瘁,周算停下腳步,喉頭艱難地滾動了幾下,最終頹然長嘆一聲,“唉,真是一文錢逼死英雄漢!”

話音剛落,夜色中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女聲:“幾位先生可是遇到了難處?”

三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只見月光下,一位身形利落的年輕女子悄然立在不遠處,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目光平和。

周算定了定神,認出是先前在客棧與掌櫃相與那女子。拱手道:“不知姑娘深夜至此,有何見教?”

他心中警惕,猜測這深夜此女子追至此處意欲何處,莫不是掌櫃反悔,要將他們扭送官府。

謝喬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卻不失分寸:“小女子偶然路過,聽聞先生慨嘆,似有困頓。若不嫌棄,北城鼓樓左近有處濟困堂,或可解諸位燃眉之急。”

“濟困堂?”

閔寧眼睛一亮,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急急問道:“姑娘,那地方可是有吃食,有住處麽?”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一聽有地方可去,他自然按捺不住。

明瑜則相對冷靜許多,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沈聲問道:“姑娘所言的濟困堂,是何等所在?如何濟困?”

謝喬見他們神色各異,心中了然,從容答道:“正是。那濟困堂,乃是梁相謝喬體恤民艱,一手所創的,專為城中一時落魄、無處安身之人提供食宿。”

“竟有此等好事?”閔寧驚喜。

“不過,也非白吃白住。”她頓了頓,繼續道:“堂內每日會分派些差事,多是些灑掃庭除、修補器具、搬送貨物之類的活計。諸位年富力強,想來可以應付。完成了差事,便有飯食,工酬自是日結。雖不多,至少能讓這位老先生不必在此露宿受凍,諸位也能有個遮風避雨之處,不至挨餓。”

周算一聽是梁相謝喬的手筆,眉頭微動,此人在士人中風評兩極分化。設這濟困堂,倒真讓人刮目相看。

心中自矜稍稍松動了些,但仍是遲疑:“我等皆是讀書之人,去做那些……差事,確乎不妥。”

周算面露難色,瞥了一眼依舊沈睡的公孫延,語氣艱澀。

“大師兄!”明瑜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師父年邁體弱,再經不起這般風餐露宿了。有瓦遮頭,有熱食果腹,已是眼下萬幸。至於差事,聽這位姑娘所言,亦有我等力所能及之事。先將師父安頓下來,再做長遠計較,總好過在此眼睜睜看著師父受苦!”

閔寧連連點頭,拉著周算的衣袖:“是啊,師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等既為弟子,只要師父能安穩,不受罪,讓我做什麽我都心甘情願,在所不惜!”

“那方才讓你當玉佩簪子,你又哭爹喊娘的。”明瑜諷刺。

周算凝視師父安詳的面容,又看看兩位師弟期盼的眼神,心中那塊名為風骨的巨石,終於被現實的窘迫撬動了一絲。

他長長嘆了口氣,對謝喬一揖到底:“煩請姑娘指路,在下感激不盡。”

謝喬微微頷首:“先生不必多禮,舉手之勞罷了。諸位可將老先生背負起來,沿著這條街向北直走,過兩個街口再向東,便能看到濟困堂的匾額,不難尋找。我還有些事務在身,便不與諸位同行了。”

說完,她又叮囑了幾句路徑細節,便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待走出一段距離,謝喬才對暗處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們留意這師徒幾人的動向。這幾人堪用與否,尚且有待觀察。

結束這段小插曲,謝喬一行繼續進各家入股的客店分紅。契書上定好的,客棧是月底的晦日分紅,其餘商鋪則是下個月月初的朔日,也就是明天。為此謝喬不惜加班加點,如果在原世界她的老板也願意給她這樣的加班費,她會欣然接受,且認真完成每一項工作。

亥時後,一行人輾轉到了悅朋居門前。

悅朋居乃是睢陽城中規模頂尖客棧之一,地處東市之側,如果不出預料,當是日進鬥金。

掌櫃幸崇一見喬先生的管事等人,那張平日裏精明算計的臉龐立時堆滿了恭謹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迎了出來,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哎呀,您可算來了,小的一直盼著呢!快,快請進,上好茶水已經備下了!”

謝喬微微頷首,不露聲色地隨著他步入內堂。

幸崇先恭敬看茶,隨即早已將一本簇新的賬簿取出來,雙手奉上,腰彎得恰到好處:“這是這一個月的賬目,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敢有絲毫疏漏,請過目。”

管事照常先接過賬簿,並未立刻翻閱,只淡淡道:“掌櫃有心了。”

隨即遞給謝喬。她也未急著翻閱,目光隨意地在堂內掃過,見櫃臺後的掛牌似乎沒有空房了,隨口問道:“店裏生意如何?”

幸崇眼珠一轉,笑道:“托喬先生的福,尚可,尚可。只是,近來城中流商似乎少了些,不比往日熱鬧。”

謝喬微微一滯,嗯了一聲,隨即翻開賬冊。

一頁頁看下去,不禁蹙眉。這悅朋居地段絕佳,名氣亦不小,可這流水賬目,竟比不上城西那幾家位置稍偏的小客棧,著實有些蹊蹺。

這賬目,怕是有些水分。

話又說回來,一間客房,今日住了張三,明日住了李四,或者這幾日其實都沒住人,就像賬簿上記的一樣,誰又能時時刻刻盯著?

幸崇見謝喬久久不語,只盯著賬冊,額角不自覺滲出些細汗。

他不著痕跡地擦掉汗,定了定神。

這賬,他做得自認天衣無縫,畢竟客店生意,空房幾何,入住幾時,外人極難查證。

且那位喬先生家纏萬貫,入股城中絕大部分商鋪,且從未露面,想來對這些瑣碎經營並不十分上心。自己稍動手腳,中飽私囊,應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他心中盤算著,只要膽子大,這財路便能源源不斷。

半晌,謝喬合上賬冊,擡眸看向幸崇:“掌櫃的,此處往東不過百步便是東市,東市車水馬龍,行人如織,悅朋居又是城中數得上的大客棧,怎地這賬面上的進項,反倒比不得那些僻靜處的小店?莫不是經營上遇到了什麽難處?”

幸崇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卻依舊掛著笑,連忙解釋道:“姑娘有所不知!近來各地雨水偏多,不少客商行程受阻,這客流自然就就少了些。再者,城西那邊是幾家便宜的腳店,搶了些散客生意。我正為此事發愁呢!唉,莫不是要多辟些丁字房出來,供那些窮酸的販夫走卒住。”

說著,他偷偷觀察謝喬的神色,見她依舊平靜,心中稍安,暗道:到底是年輕,幾句話便能搪塞過去。

謝喬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只是點了點頭,將賬冊輕輕推回:“原來如此。那便辛苦掌櫃了,生意之事,還需多多費心才是。開源節流,總要想些法子。”

“是,是,姑娘說的是,我一定盡心竭力!”幸崇如蒙大赦,連聲應著。

見謝喬似乎並未深究方才賬目之事,暗自松了口氣,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不減分毫,連忙轉身從櫃臺後小心翼翼地捧出錢匣子。再輕輕放在案幾上,略帶討好地推到管事和謝喬面前。

“這個月本店利潤,喬先生占四三成,這是喬先生的分紅,共計兩千九百零七錢。”

一聽這個數目,即使是有些心理預期的謝喬都不禁訝然。

好家夥,比福安客棧分得還少一截。

謝喬也不點破,起身,淡然道:“今日便到此吧。我等還有別處要去,告辭了。”

“慢走,慢走!恭送各位!”幸崇點頭哈腰,一直將謝喬一行人送到大門外,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這才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下來,嘴角不自覺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過身,親手將厚重的店門“咣當”一聲合攏,又仔仔細細地將銅栓插入了門臼。

“夫君今日可算松了口氣?”一個婦人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卻是幸崇的妻子徐節從櫃臺後繞了出來。

她大約三十出頭,穿著錦稠衣裙,臉上帶著幾分精明。

幸崇轉過身,看著她,嘿嘿一笑:“豈止是松口氣,簡直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方才那女子,瞧著年紀輕輕,眼神可利得很,像能把人看穿似的,看得我後背都有些發毛。”

徐節走到他身邊,替他理了理略有些散亂的衣襟,壓低聲音道:“今日分的那三千文,夫君看樣子並不十分上心?”

幸崇聞言,臉上的得意更甚,他走到櫃臺內側,蹲下身子,在一排擺放整齊的酒壇後摸索片刻,從一個隱蔽的暗格裏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厚厚的油布包裹,打開來,裏面赫然是一本賬簿和另一個沈甸甸的錢匣子。

幸崇將錢匣子在手中掂了掂,裏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三千文,不過是明面上的分紅,給那位喬先生看的。娘子再瞧瞧這個。”

他將那本賬簿推到徐節面前。

徐節接過賬冊,翻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掩不住的驚呼:“這是額外的進項?竟有兩千文!”

“噓——”幸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得意地仰頭:“如何?這叫陰陽賬,陽賬是給股東看的,陰賬自留。客店裏頭空房、入住幾日,外人哪裏查得清?只要做得幹凈,這財便能源源不斷流進咱們的口袋!”

徐節合上賬冊,臉上滿是讚許:“夫君果然高明!那女子看著精明,到底是年輕了些,沒瞧出這些門道。”

“她只盯著那本陽賬,以為那便是全部了。”幸崇哼了一聲,“這悅朋居的生意,遠不止賬面上這些。”

徐節眼波流轉,若有所思,忽然眼睛一亮,道:“我看那些竈房裏采買的,也大有可為。每日采買的食材,報上去的數目總是可以高出一些,再者,每位客人的飯菜裏,稍稍克扣一點分量,旁人也吃不出來,這樣積少成多,又可以多做一份出來賣,這積少成多,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幸崇聽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哈哈,還是娘子心細!我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他說著,將那匣子收好,又將陰賬藏回暗格,夫妻二人相視一笑,眼中皆是算計得逞的光芒。

流年不利,時局動蕩,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剛出悅朋居不遠,謝喬便吩咐身旁的隨從,從明日起,盯緊悅朋居。每日進出多少客人,開了多少間房,都要暗中記下來。

暫時不必打草驚蛇,等下個月分紅時再去核算,她倒要看看,這賬冊底下,究竟藏了多少貓膩。

如果核實,就直接讓其登上黑榜。

當然,要將賬目一一查清,很難,但只要有一項對不上的,那便能做實做假賬這件事。更何況,根據她的初步判斷,這筆假賬絕不是小數目。

查出來的第一家必須從嚴處罰,以儆效尤,起到一個震懾性的作用。

要讓所有梁國商人都看清楚,敢伸手貪墨,便是自尋死路。

查出來的店,開不下去最好,提提純,清一清內裏的汙糟之氣!

另一頭。

周算小心翼翼地將公孫延背起,明瑜閔寧則在旁攙扶照應。

三人懷著的心情,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北城走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三人終於在街角看到了一處掛著濟困堂三字匾額的院落。

門臉不大,卻也齊整。

這個時候,門前仍有差役守著,見他們背著老人,面帶風霜,便主動上前詢問:“幾位可是來投奔濟困堂的?”

周算喘了口氣,點頭道:“正是,我等盤川用盡,聞聽此地可以可以暫避風雨。”

那差役面色和氣,引著他們進了院子:“隨我來吧。這濟困堂,乃是相君體恤困苦之人,特意開設的。每日,堂中會公布些活計,按著完成的活計給飯食,還按日結算些許工錢。只要肯出力氣,斷不會餓著凍著。”

三人跟著差役穿過前廳,來到一處登記的桌案前。

差役又詳細解釋道:“謝相君說了,來此的都是一時遭逢困厄的良善百姓,只要遵守堂內規矩,按勞取酬,便可在此安心住下。待手頭寬裕了,隨時可以離開。”

閔寧聽得仔細,小聲對明瑜道:“聽著倒真不錯,還有工錢拿呢!”

明瑜微微頷首,心中也安定了幾分。

登記妥當後,差役領著他們到了一間頗為寬敞的屋子。

屋內擺著六張木制床鋪,上下兩層鋪位,雖簡陋,卻打掃得幹幹凈凈,被褥也疊放整齊。

此刻,屋內已有幾人歇下,鼾聲輕微。

差役指著空著的鋪位道:“這幾張床鋪尚空著,你們先將老人家安頓下來吧。明日一早,便可去前堂看看有何活計可做。”

說完,便退了出去。

閔寧新奇地摸了摸那木床,又看了看上鋪,對周算和明瑜道:“這床倒也結實。師父他老人家總算能好好睡一覺了。”

周算將公孫延輕輕放在床上,又細心蓋好薄被,看著師父依舊平穩的呼吸,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松懈了些許,只是眉宇間的憂色仍未散去。

次日,天光微亮。

公孫延悠悠轉醒,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吟念。

他眼皮動了動,視野裏依舊是模糊一片,只隱約辨得出些許光影。

“嗯……咳咳……”他沙啞地喚道,“計程,計程,我要飲水。”

守在床邊三人幾乎是同時被這動靜驚醒,一夜未曾真正安睡,此刻聞聲,皆是心頭一凜,忙不疊地圍攏過來。

昨夜,趁著師父沈睡,他們早已悄聲計議停當:這濟困堂的名字萬萬不能讓師父知曉,師父人傲,哪怕凍斃於風雪,也絕不肯棲息此地。

是以,他們仍說宿在福安客棧,反正師父昨夜睡得極死,人事不知,對於之後發生的一系列周折變故,壓根兒就不清楚。

師父眼疾極重,周遭景物瞧不真切,只要他們口徑一致,想來要瞞過他,並非難事。

閔寧年紀最小,最是沈不住氣,一顆心七上八下,聽見師父的聲音,幾乎是跳了起來,搶先道:“師父醒啦!”

他聲音裏帶著一絲未褪的緊張,尾音發顫。

周算則給公孫延端上提前準備好的白水。師父每日晨間醒來都要喝一大杯清水,這是雷打不動的習慣。他小心翼翼地將碗沿湊到公孫延幹裂的唇邊。

飲過水,便是如廁,先小後大。

三人悉心伺候。因為眼睛幾乎無法視物,一切瑣碎的事情都需要他們代勞,這也成習慣了。

房間內傳來一些其他的議論聲,男女老幼皆有,夾雜著輕微的咳嗽和挪動身體的聲響。

明瑜解釋道:“師父,我們住的是丁字通鋪,昨夜你睡著後,店家又陸續安排了好些客人進來,所以人多些,也嘈雜些。”

公孫延點點頭,並未起疑。通鋪是這樣的,人來人往,龍蛇混雜。

閔寧見師父神色如常,膽子稍壯,連忙扶著他的胳膊,讓他安穩地在床沿坐下,殷勤地說道:“師父想必餓了。弟子這就去討些吃食以飽腹。”

“討?”公孫延眉頭一蹙。

他不喜歡這個用詞。

君子生於天地間,頂天立地,不受嗟來之食。

彎腰折節向人討要,那是沒有脊梁骨的市井小人所為!

“哦不對不對,是買!弟子說錯了,是去買!”閔寧立馬糾正,加重了最後這個字的讀音,然後慌張地跑了出去,生怕再多待一刻便會露出更多破綻。。

周算目光覆雜地望向公孫延,心中暗嘆一聲。

師父一生傲骨,若知曉他們如今寄身於此等名為“濟困”、實則收容流民之所,還需做些雜役,定然心氣難平,甚至憤懣郁結。

可這善意的謊言,卻是他們山窮水盡後,唯一能為師父編織的體面與慰藉了。

不多時,先前嚷著去買吃食的閔寧一陣風似的跑回來了,手裏提著一個溫熱的食盒。

“師父,師兄,快看,我買了早膳回來!”他將食盒往桌上一放。

一股食物的暖香頓時彌漫開來。只見食盒內,幾碗白粥熬得稠糯香軟,米粒開花,兀自騰著裊裊的熱氣。還有熱氣騰騰的湯餅。旁邊還配著一小碟碧瑩瑩的腌菜,瞧著便清爽開胃。

雖不見葷腥,卻也幹凈妥帖。

明瑜上前,先細心地盛了半碗粥,用調羹輕輕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方才遞到公孫延唇邊,輕聲道:“師父,請用膳。師弟買了熱粥和湯餅。”

公孫延就著他的手,淺嘗了一口粥,喉結微微滾動,隨即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沙啞:“嗯,不錯。”

他問:“這早膳花了多少錢?”

閔寧正待接過明瑜手中的碗,聞言連忙搶著答道:“就四十文錢。”

他生怕師父嫌貴,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

“四十文?”公孫延的眉頭蹙了一下,“客棧吃食何時也這般貴了?真是家黑心店。”

他放下筷子又問:“你身上還有餘錢麽?”

閔寧臉上一慌,剛想脫口說,嘴巴張了張,卻被明瑜搶了先。

“師父有所不知,昨夜客棧催要房錢,今晨閔寧師弟,便將他隨身戴著的那枚發簪給當了,換了些銅錢,以做盤川。總不能讓師父餓著肚子。”

公孫延沈默了片刻,那雙看不太清的眼睛轉向閔寧的方向,“發簪,當了?那可是你與那位杜姑娘的定情信物。”

“無妨,身外之物耳,這是弟子的一片孝心,”閔寧突然反應過來,大吃一驚,失聲道:“師父!我與杜姑娘的事,師父如何知曉?”

“……道聽途說的。”公孫延臉上笑笑,掩飾尷尬。

公孫延將碗中最後一口粥咽下,放下空碗時,不自覺打了個哈欠,是飽足後的愜意。

明瑜侍立在旁,見狀,聲音溫潤地開口:“師父用膳畢了。連日趕路,瞧著精神尚有些倦,不如再回榻上歇息片刻,養一養神?”

閔寧生怕師父又要追問飯食銀錢之事,忙不疊接口:“師父一路奔波,夜裏又歇在這吵嚷的通鋪,定然沒睡安穩。再睡個回籠覺罷。”

周算已默不作聲地收拾了碗筷,此時也上前一步,對公孫延道:“師父,被褥弟子方才已略作整理,雖不比家中,但也還算潔凈。”

公孫延微微頷首:“嗯……人上了年歲,便是如此不中用,才用了些飯食,眼皮子就沈了。”

明瑜與周算交換了個眼色,一同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公孫延重新躺下。

床板依舊硌人,被子也單薄,明瑜卻仔細地將薄被的邊緣掖進師父的頸窩與肩頭,輕聲道:“師父安心歇著,我們師兄弟三人都在此守著。若有何吩咐,只管喚我們。”

公孫延沒有說話,合上雙眼。

待到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似是睡熟了,幾人才松了口氣。

他們離開房間,開始合計去做今日的差事,以兌換些日常用度的錢資。

倒不用擔心師父中途會醒,即便醒了,也自然不會到處亂走。師父眼疾如此,斷不會起身自行走動。他最重顏面,發誓這輩子不會再觸柱長包。

此時,天光大亮,濟困堂已有了人氣。

三人徑直到前堂,尋找合適的差事夥計。

前堂的桌案後,昨日那名和氣的差役正坐著,面前已圍了三兩人。輪到他們,差役擡眼笑了笑:“可是要尋活計?”

周算上前一步,略帶緊張地拱了拱手:“正是,差役大哥。不知今日都有哪些活計?”他心裏已做好了搬搬擡擡、灑掃庭除的準備,畢竟他們初來乍到,又是年輕力壯。

差役指著旁邊掛著的寫滿字跡的絹布:“今日的活計都在這兒了,你們可以細瞧。有去官署後廚幫傭的,有去城西修繕籬笆的,還有……”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麽,“哦,對了,相府特意吩咐過,若有識文斷字的,可來抄錄些公文。這活計不算太累,只是需得細心,字跡也得工整。”

周算一怔,有些意外:“抄錄公文?”

他還以為定是要幹些粗活,沒想到竟有這等斯文的差事。

他們自幼隨師父讀書習字,一手字雖不敢說精妙,卻也端正清秀。

“差役大哥,我三人自幼讀書,筆墨功夫尚可。不知這抄錄公文的活計,可否讓我等試試?”

差役仔細打量了三人幾眼,笑道:“使得,使得。謝相君有令,只要肯用心,我等皆會給予機會。只是今日公文不多,一人即可。”

周算和明瑜示意閔寧去接,他身形最瘦弱,只能做一些非體力活。

“多謝差役大哥!”閔寧接過文具,心中一陣竊喜,又有些忐忑。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旁邊一張空著的小幾案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攤開紙張,研了墨。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漸漸地,他便沈浸了進去,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他想起師父平日的教導,寫字需心正,筆正,每一個字都力求清晰規整,不敢有絲毫懈怠。

周算和明瑜在旁靜靜看了一會兒,見他神情專註,便也去尋了些整理庫房、清點賬目的輕省活計。

日頭漸漸升高,周算終於抄完了最後一行字。

他輕輕吹了吹墨跡,又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將抄好的文稿與原稿一並捧起,送回到差役面前,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差役大哥,我抄好了。”

差役接過,細細看了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嗯,不錯,字跡清晰,謄寫無誤。你這手字,當真不賴!”

他從錢袋裏數出八枚銅錢,遞給閔寧,“這是今日的工錢,八文錢,你收好。”

“八文錢!”閔寧接過那沈甸甸的銅錢,眼睛倏地亮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這可是他憑自己本事掙來的第一份工錢!他緊緊攥著銅錢,連聲道謝:“多謝差役大哥!多謝!”

那差役擺擺手,笑道:“應該的,按勞取酬,這是相君定下的規矩。明日若還想做,早些來便是。”

閔寧用力點了點頭,轉身便奔去找周算明瑜,臉上笑容明媚。

這場回籠覺,不知睡了多久,公孫延清醒過來,頓覺精神大好。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房間內,一個瘦小的身影瞥見他坐起來,大著膽子揚聲道:“瞎子爺爺,你醒啦?”

稚嫩的童聲帶著幾分不識輕重的熟稔。

緊接著,又有兩個孩子探出小腦袋,七嘴八舌地附和:“瞎子爺爺!”

公孫延聞聲,循著聲音的方向微微側首,蒼老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悅,沈聲道:“哪來的童稚,怎這般沒規矩?見了師長,不知行禮問安,倒學了市井間的渾號稱呼!莫不是家中父母未曾教導?爾等可曾開蒙讀書?”

“瞎子爺爺,你在說什麽?”女童詫異地問。

公孫延:“……”

“你們可念過書?”

“書是什麽?”

“……”他就不該問。

先前那大膽的孩子縮了縮脖子,小聲道:“瞎子爺爺,書是吃的嗎?”

童言無忌,卻也道盡了底層百姓的困窘。

公孫延沈默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的嚴厲化為一絲索然與憐憫。

他緩聲道:“書,不能立時填飽肚子,卻能教爾等明事理,辨是非,日後安身立命,不至渾噩一生。

“也罷,老夫今日便教你們幾字。”

公孫延招了招手,將幾個孩子都招到了近前。幾個孩子也不認生,大概這個瞎子爺爺面容太慈祥了,就像他們的爺爺一樣。

公孫延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口授蒙學《急就篇》中的字句:“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

孩子們初時懵懂,但聽著老者清晰頓挫的念誦,眼中漸漸有了光。公孫延雖目不能視,然學識淵博,講解亦是生動有趣。不過半個時辰,幾個孩子已能磕磕絆絆地跟著背誦幾句。

望著他們努力記憶的模樣,聽著他們稚嫩卻認真的讀書聲,公孫延幹癟的嘴角不由微微揚起。

這一點撥,或許便如一粒種子,落入這些孩子的心田,將來總有一日會生根發芽,改變他們原本黯淡的命運。

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漾開,是為人師者獨有的欣慰與滿足。他受用無比。

晨課暫畢,孩子們得了空便要一哄而散,各自玩耍去。

公孫延輕咳一聲,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夫子的威嚴,卻也添了些許溫和:“老夫今日授爾等識字,分文未取,爾等既得了學問,當如何?”

那先前最大膽的孩子眨巴著眼睛,小腦袋瓜飛快地轉了轉,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番話的深意。

“謝謝瞎子爺爺,瞎子爺爺再見。”他禮貌地說。

公孫延:“……”

任重而道遠矣。

公孫延獨坐片刻,他忽而想起一事,遂自語道:“今日精神尚可,也該去探望康成師弟了。”

“計程!計程!”

喚了兩聲,忙完活計的三弟子迅速奔了進來。

“師父可是要飲水?”周算遞上白水。

“非也,”公孫延在明瑜的攙扶在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引我去見鄭康成。”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無措。福安客棧遠在數裏之外,倘若真引了師父前去,他們先前的搪塞定然會敗露無疑。

明瑜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問身旁的周算:“師父執意要去尋鄭師叔,這可如何是好?萬一。”

閔寧本就心虛,此刻更是急得額頭滲汗,眼看就要跪下來磕頭認錯。

周算卻從容道:“師父,我這便引你去見鄭師叔。”

公孫延“嗯”了一聲,由周算攙扶著,另二人提心吊膽地跟在後頭。

不多時,周算將公孫延引至一處寂靜院落的高墻之外,煞有其事地上前,對著那緊閉的院門“咚咚咚”敲了幾下,側耳傾聽片刻,方才轉身,一臉為難地回到公孫延面前:“師父,弟子方才叩門詢問,鄭師叔說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讓改日再來。”

公孫延聞言,本就嚴肅的臉龐霎時籠罩上一層怒意,白眉倒豎:“豈有此理!鄭康成他竟敢如此怠慢於我!避而不見?好,好一個身體不適!”

他氣得手中竹杖重重頓地,“他以為裝病,老夫便奈何他不得了麽!”

周算忙躬身道:“師父息怒。鄭師叔雖避而不見,但這門後便是他的居所。師父若有教誨,隔墻訓示一番,想必鄭師叔即便在病中,也能聽得真切,知曉師父的一片苦心與諄諄教誨。”

公孫延重重哼了一聲,略一沈吟,頷首道:“老夫今日便要讓他知曉,何為尊師重道,何為同門情誼!他既不出來,老夫便在此處好好與他分說分說!”

言畢,公孫延便面向那堵冰冷的墻壁,深吸一口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引經據典,從當年拜師學藝的同窗之誼,到後來各自立業的相互扶持,再到如今康成身為大儒卻怠慢師兄的失禮之處,一一列舉,痛陳其非。其言辭犀利,條理清晰,雖是對墻而語,卻宛若康成便在眼前一般,氣勢迫人。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公孫延方才意猶未盡地收了聲,額角已見汗珠。

周算早已備好溫水,連忙上前遞過,肯定道:“師父辛苦!師父方才一番話,當真是字字珠璣,鞭辟入裏,有理有據,振聾發聵!想那鄭師叔在墻後聽著,定是冷汗涔涔,羞愧難當,此刻怕是早已氣急敗壞,卻又無言以對了!”

公孫延接過水杯,一飲而盡,臉上怒氣稍霽,卻依舊帶著幾分傲然:“哼,他若尚存半分羞恥之心,自當閉門思過,痛改前非!老夫今日點到即止,已是仁至義盡了。”

遠遠的,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謝喬暗自咋舌。

這位公孫老先生,瞧著斯文,不想這嘴上功夫竟如此了得。雖年邁,卻還能罵得這般義正辭嚴,中氣十足。能做那大儒鄭玄的師兄,果然不是凡人。

這一通引經據典的訓斥,怕是比原世界那些網絡噴子高端多了。簡直能跟後世影視劇裏諸葛亮罵死王朗那段相提並論。

與此同時,福安客棧的鄭玄,無端打了數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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