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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94 “包月!我要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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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94 “包月!我要包月!”……

睢陽城內, 福安客棧修葺一新。

掌櫃鄒蘭卻耷拉著眼皮,倚在櫃臺後,手指在算盤上劃拉, 心裏又沈又悶。

月前, 那位神神秘秘的喬先生派人送來一筆錢, 說是入股, 資助她把生意再做大些。

拿到錢,去官府公證,訂立契書,鄒蘭當時激動得差點給人磕頭。

她連夜找人把門臉刷了新漆,多擴了十幾間房,換了新桌椅被褥, 還加雇了跑堂的夥計, 就盼著能一舉翻身。

可這錢嘩嘩地花出去了,客呢?

非但沒多, 反倒比先前更少了。

鄒蘭很快明白了, 那位喬先生不是只撒了她這一把米。

東城那幾家本就生意紅火的大客棧,估計也得了入股,裝修更氣派,把那本就不算富裕的客源都攏過去了。

她這店不逼著東市,位置偏, 門臉小,哪爭得過人家?

就是弄不懂那喬先生, 既然有心思投那些大店, 穩賺,又為何把錢扔她這小店,贈她一場空歡喜。

大概是有錢燒的。

鄒蘭長長嘆了口氣, 這世道,想吃口安穩飯,真難。

正唉聲嘆氣,門外光影一暗,有人走了進來。

來人三十歲上下,穿著身儒衫,面皮白凈,透著股讀書人的文氣。

他一開口,那腔調就露了底,不是梁國本地人。

鄒蘭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瞬間來了精神,連忙從櫃臺後繞出來,臉上擠出迎客笑:“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文人目光在店堂裏掃了一圈,見桌椅還算幹凈,地面也無汙漬,便點了下頭:“住店。”

“好嘞!客官裏面請,裏面請!”

太久沒客人,鄒蘭熱情得有些過分,搓著手上前引路,“小店剛拾掇過,幹凈亮堂,保管住得舒心。不知客官預備住幾天?”

文人將肩上頗有些分量的行囊解下,隨手放在旁邊的八仙桌上,語氣平淡卻篤定:“一日足矣。”

鄒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是個短住的,掙不了幾文錢。

她隨口問:“客官是來梁國訪友?或是有什麽急事,一日就能了結?”

文人微微擡起下巴,臉上顯出幾分自矜:“非也。吾乃為求學而來,聞聽此地有聖人出世,特來請教一惑。料想明日官學抽簽,必有吾名。一日之內,此惑得解,自當離去,不多叨擾。”

“哦。”鄒蘭拉長了聲音,恍然大悟,鬧了半天,又是個沖著那聖人來的。

自打橋茂、王良那兩位先生當眾跪拜之後,聖人解惑的名聲就越來越響,傳遍了周邊郡縣。

隔三差五就有外地人慕名而來,尤以這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最多。

只是眼前這位,話說得也太滿了些。

“客官,我聽說那官學抽簽,每日只取一問,全憑運氣。”她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免得這位明日空歡喜。

“我自有天命。”文人輕輕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頭,似乎覺得這等俗務無需多言,“你只管安排房間便是。”

那神態,仿佛明日被抽中已是板上釘釘,只待聖人賜教。

鄒蘭訕訕地閉了嘴。

行吧行吧,你有天命,你說了算。她領著這位天命所歸的客人往後院走去,心裏卻在盤算,明日這位要是沒被抽中,不知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不過轉念一想,管他呢,先把今日的房錢收了才是正經。

“客官這邊請。”鄒蘭不再多言,引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一間新修的客房門,“客官你看,這房如何?窗明幾凈,被褥都是新換的。”

文人掃視一圈,還算滿意,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十二文錢遞給鄒蘭:“這是一日的房錢。”

接過錢,鄒蘭臉上依舊笑著:“好嘞,客官好生歇息,晚飯時候再來叫。”

第二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那文人便已梳洗停當,衣冠楚楚,帶著昨日那份舍我其誰的氣勢,匆匆下樓,直奔官學而去。

鄒蘭倚在櫃臺後打哈欠,看著他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對旁邊擦桌子的夥計說:“去,把樓上那間收拾幹凈,這位客人,估摸著是待不長了。”

夥計應聲正要上樓,不到半個時辰,門口光影一晃,那文人竟去而覆返。

只是來時的昂揚不見蹤影,臉上像是掛了霜,灰撲撲的,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沮喪。

“店家,”他走到櫃臺前,聲音幹澀,像是剛跑了幾裏地,“再再住一日。”

鄒蘭眼皮都沒擡一下,心裏暗笑,嘴上卻應得爽快:“好嘞,客官。”

第三日,幾乎是昨日重現。

文人依舊是起個大早,滿懷著今日必中的信念出門,又在日頭升高後,垂頭喪氣地挪了回來。

這次他連話都懶得多說,直接將銅板拍在櫃臺上,悶著頭就往樓上走。

鄒蘭耳朵尖,隱約聽到樓梯上傳來低低的、帶著悲憤的念叨:“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王鄒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第四日,第五日……日子如流水般過去。

那位自詡天命的文人,成了客棧裏一道固定的風景線:每日清晨意氣風發地出門,午前或午後,失魂落魄地歸來。

臉上的神情,也完成了從自信滿滿到悻悻然,再到如今近乎麻木的沮喪。

他不再提什麽“天命”,也不再說“一日足矣”,只是每日沈默地續上一天的房錢,然後把自己關進房裏。

這期間,鄒蘭的客棧倒是沒那麽冷清了。

陸陸續續又住進來四五位客人,清一色操外地口音,穿著儒衫,也都是沖著“聖人解惑”來的。

他們拿劇本和第一位幾乎一模一樣:滿懷希望去排隊,灰心喪氣回客棧。

人一多,境遇又相似,這幾位文人晚上便湊到了一起。

大堂的角落裏,常常能聽到他們的唉聲嘆氣。

“唉,今日又沒抽中!我那問題,關乎《春秋》大義,聖人若見,必有回響!”

“兄臺算好的,今日排隊時,聽聞有人送進去的竹簡上問的是:我家母雞什麽時候下蛋?”那人氣得吹胡子瞪眼,“簡直斯文掃地,浪費名額!”

“這一問,聖人如何作答的?”

“聖人曰:下蛋的時候下蛋。”

眾人“噗嗤”一聲,忍俊不禁。

“誠如是,聖人不答這些雞毛蒜皮小事,只答經義,前幾日有人問《荀卿子》,聖人答語,簡直妙絕!”

“即使知道聖人不答瑣碎之事,那些湊熱鬧的百姓,還是一個個擠著去問,說是博個什麽彩頭。”

“就該增設門檻,十文一簽,那些好事百姓自然就散了。”

“要我說,都怪那抽簽的童子!閉著眼睛瞎抓!幾百片竹簡堆在那兒,憑什麽就抽不中我等真正有學問困惑之人?”

越說越激動,同病相憐之下,竟也生出了幾分難友的情誼。

客棧的生意,居然因此穩定了不少。

鄒蘭看著這幾位成了長住客的文人,每天準時續房錢,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

這天傍晚,眼瞅著幾位一次無功而返,聚在大堂角落裏互相慰藉時,鄒蘭眼珠一轉,親自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滿臉堆笑地走了過去:“幾位先生,又在切磋學問?喝口熱茶,潤潤嗓子。”

鄒蘭將茶壺穩穩放在桌上,壺嘴冒著熱氣,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諸位先生這般執著,每日風雨無阻地去官學排隊,這份向學之心著實令人欽佩。只是這抽簽之事,終究看個運氣,怕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遂願的。”

她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幾人,語氣愈發誠懇:“小店地方不大,但還算幹凈。諸位若是不嫌棄,打算在此長住些時日,不如就算個包月如何?我給各位打個七折,省得每日續房錢,徒增煩擾。諸位意下如何?”

幾人聞言,面面相覷,心中在計較。包月自然劃算,可萬一今日包月,明日中簽,豈不大虧?

這時,最初住進來那位文人突然擺了擺手。

他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現實徹底抽幹了心氣,只剩下疲憊和一絲自嘲:“店家,我就算了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略顯松垮的儒衫,對著鄒蘭拱了拱手,聲音竟透著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多年硬結的便秘一朝通暢:“我大概不適合讀書。”

他環視了一圈同病相憐的文,又看向鄒蘭,自嘲地笑了笑:“明日我就不續住了。多謝店家照應。這聖人學問,高深莫測,我凡夫俗子,無福消受。還是早些回家,老老實實當我的紈絝子弟,唉。”

他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決絕的解脫,眼底深處卻難掩那濃重的失落。

十天了,每日官學門前那數百片冰冷的竹簡,將他心中那點虛無縹緲的天命之感,磨得一絲不剩。

其他幾位文人聽了,皆是神色黯然。

有人搖頭苦笑,長嘆一聲:“兄臺此言不錯。我等又何嘗不是如此?空有滿腹經綸,卻連聖人一面也不曾見到,可悲,可嘆!”

十天連個影兒都沒摸到,誰又能擔保下一個十天,下下個十天,就能輪到自己?

或許,回家才是唯一的正途。

客棧大堂裏的氣氛一時有些沈悶壓抑,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鄒蘭看著這位第一個住進來的文人,剛想說兩句場面話挽留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砰”的一聲,似乎有人撞到了門框。

一個傍晚才出去訪友的年輕文人踉蹌著沖了進來,臉上因激動而泛著不正常的紅光,氣息急促,聲音都有些發顫:“諸位!諸位!天大的好消息!”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他吸引過去,疑惑地望向他。

“何事如此激動?”離得近的一位文人連忙扶住他,問道。

那年輕文人喘勻了氣,用力一拍大腿,眼睛亮得驚人:“我剛從城東回來,聽那邊友人說,官學那邊傳出話來了!”他激動得揮舞著手臂,差點打翻旁邊的茶杯,“因為求問之人委實太多,聖人體恤眾生向學之心,決定從明日起,每日答十問!”

“什麽?!”

“每日十問?!”

“此言當真?!”

“兄臺,你莫不是聽岔了?!”

大堂裏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驟然起身,呼啦一下圍住了那個報信的年輕人,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狂喜。

“千真萬確!絕無虛言!”年輕人被圍在中間,臉漲得通紅,用力點頭,“消息都傳遍半個城了!我那朋友就在官學附近住,親耳聽見裏面的人說的!還說,明日一早,那抽簽的童子就會出來當眾宣布!”

抽十問,就意味著概率足足翻了十倍!

剛才還一心要回家當紈絝子弟,臉上生無可戀的那位文人,此刻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要凸出眼眶。

臉上的頹喪失落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彩。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被註入了無窮的力量,全身的骨頭都發出了興奮的脆響。

“天助我也!真天助我也!”他喃喃自語,隨即一個箭步沖到鄒蘭面前,動作之快,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

他一把抓住鄒蘭的袖子,聲音洪亮得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下落:

“店家!包月!我要包月!就按你說的,七折!”

鄒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滿了更勝之前的笑容。

“哎喲,好嘞好嘞!”

她連忙應著,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袖子。

大堂裏,其餘幾位文人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互相拱手道賀,仿佛那增加的九個名額裏,必然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沈悶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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