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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雙標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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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雙標狗!”

遴選的新官吏, 揣著任命文書和幾分忐忑,走馬上任。

他們帶來的不僅是年輕的面孔,更是謝喬反覆強調的關鍵詞:效率、實幹、責任到人。

梁國, 這臺一度運轉不暢的機器, 各部件各齒輪, 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運轉。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短短一個月,卓有成效。

過去積壓的文書在幾日內便得到批覆流轉,不再是動輒數月杳無音信。

田野裏,新任的亭長、裏正不再只是板著臉催繳租稅,而是帶著相府統一印發、圖文並茂的《農時簡報》,與老農們蹲在田埂上, 認真討論著墑情、選種和新農具的試用。

老農起初還拘謹, 後來發現這些年輕的官吏,是真的能說出些門道, 態度親和, 漸漸話多了起來,臉上多了幾分踏實的期盼。

市集上,尤其以睢陽為最,變化更是顯著。往來商販增多,南腔北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取代了往日的蕭條。絹布、糧油、鹽鐵等大宗商品交易活躍,甚至一些來自外郡乃至更遠地方的皮貨、藥材也出現在固定攤位上。

在加強巡邏的新任縣尉彈壓下, 過去常見的地痞滋擾、強買強賣現象幾乎絕跡, 整個市集秩序井然。

就連一些偏遠縣鄉,坑窪泥濘的道路上,也出現了民夫修整的身影。

新任亭長親自監督, 確保工程用料和進度。雖然只是初步修繕,遠談不上平整寬闊,但至少保證了雨雪天氣下的基本通行。往來傳遞公文的驛卒腳程因此快了不少,行商也敢於走到更偏遠的村落收購土產。

梁國上下一派新氣象,盡掃戰亂陰霾。

一場考驗來得猝不及防。

鄰郡驟然爆發瘟疫,起初只是零星消息,但很快,疫情悄然蔓延,觸角伸向了梁國邊境的幾個村落。

消息通過加急驛傳送到睢陽時,已是深夜。

幾乎在消息送達的同時,醫曹屬官吏便迅速行動起來。不等天亮,新上任的醫曹史已經親自帶著幾名得力下屬,以及預先儲備好的藥材、石灰、醋等防疫物資,快馬加鞭直奔疫區。

隔離病患、劃定疫區範圍、熬制防疫湯藥分發、組織人手遍灑石灰消毒、嚴格管理水源和食物:一套後世看來或許粗糙但在當時已屬先進的組合拳有條不紊地打了下去。疫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在普通民眾中引發恐慌,便被有效扼死在萌芽狀態。

那位新上任的醫曹史,其家族世代行醫,憑借著醫學素養和一篇論述防疫的策論而被謝喬看中,被破格錄取,如今得以在梁國政壇施展拳腳。

當然,能在梁國獲得官職,並不意味著從此高枕無憂,捧上了鐵飯碗,可以在任上摸魚擺爛。謝喬仍會定期組織對官員的考察。  除了定期的述職報告,還有不定期的抽查,她親自委派的“觀察員”將深入各地明察暗訪,收集最真實的反饋。這一個多月,就已經有兩名在實習期表現尚可但正式上任後迅速故態覆萌敷衍塞責的官員,被毫不留情地罷免,空出的職位立刻由候補名單中考評更優者替補。

這番操作,無疑再次敲響了警鐘,讓所有新晉官吏都明白,在梁國,想要在宦海暢游,唯有勤勉實幹,拿出真正的政績,方可不翻船。

潁川。

雅致的莊園內,水榭亭臺,曲水流觴。

峨冠博帶的士人圍坐清談。案幾上擺著精致的茶點,仆從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添著茶水。

“諸位可曾聽聞梁國之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輕撚胡須,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那謝喬,行事乖張,竟是依附了宮中閹宦,行齷齪之事,方才竊得國相之位。”

旁邊一年輕些的士人立刻接話,語帶激憤:“何止!荀公此言還是太過寬厚。此人在梁國,推行所謂‘唯才是舉’,實則大肆提拔寒門鄙夫,排擠我等飽學鴻儒!說是看重才幹,我看不過是收買人心,培植私黨罷了!與那禁中閹黨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不錯,”另一人撫掌嘆息,“最令人痛心疾首者,此女全然不敬名教,視聖賢經典如無物。觀其政令,處處透著一股子銅臭之氣,行事作風粗鄙不堪,與我輩士人崇尚的清雅德行、禮樂教化背道而馳!長此以往,綱常淪喪,斯文掃地,國將不國矣!”

“豈止是不敬名教,”又有人補充,“聽聞其遴選官吏,不問德行出身,只看樣貌。樣貌生得俊俏者,便留在身邊委以近職。樣貌稍有不足,哪怕腹有經綸,也拒之千裏之外。

“這簡直是牝雞司晨,穢亂不堪!荒唐至極!”

“更有甚者,”一個聲音壓低了,帶著神秘兮兮的語氣,“傳言那相府夜夜笙歌,裙下之臣不知凡幾,豢養了不少面首。”

“蠅營狗茍,傷風敗俗!”

“竟有此事?成何體統。”

類似的“清議”,在潁川郡的各個角落上演。

文人士子聚會,世家大族宴飲,席間談資總少不了這位梁國相。

一封封措辭嚴厲的書信,如同帶著毒刺的羽箭,在各個士族大家之間飛速傳遞。

那些關於謝喬勾結閹宦、唯利是圖、踐踏名教、色欲薰心、生活淫靡的負面評價,被不斷添油加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發酵,最終匯聚成輿論的濁流。

遠在梁國的謝喬,在他們口中,已然成了一個集野心家、諂媚者、道德敗壞者於一身的妖女。

謝喬後知後覺風評被害。

消息傳進相府時,她正在處理一批督郵送上來的民情簡報。

她放下竹簡,面色平靜,眸子裏卻閃過一絲冷光。

說她與宦官有關系也就罷了,竟還造起了黃謠。

說她以貌取人,還夜夜笙歌。滑天下之大稽!

止住屬下的回報,謝喬揉了揉眉心,問:“消息是誰最先傳出來的?”

屬下立刻回稟:“主公,源頭已經很難追溯,但最先公開議論此事,並且言辭激烈的,是潁川本地的一些士族名士。特別是陳氏、荀氏、鐘氏這幾家,府中門客和依附他們的中小士族,都在推波助瀾。”

謝喬冷笑,低聲道:“果然如此。”

她明白,梁國舊勢力的反撲是必然的,但潁川士族的反應,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同的味道。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風評被害”,背後恐怕還隱藏著更深層次的博弈。

謝喬心中透亮。潁川士族是想借此機會,敲打她,維護他們的清流地位,順便打壓她這個不按規矩出牌的異類。

她太清楚潁川士族在中原地區乃至整個大漢天下的特殊地位了。

東漢重經學,而潁川,正是經學傳承的核心地帶。

這裏的幾大世家,如荀氏、陳氏、鐘氏、韓氏等,以家族為核心,通過對儒家經典的代代研習和闡釋,形成了各自獨特的家學體系。

潁川士族不僅壟斷了經學的解釋權,更憑借這種學術優勢,源源不斷地向朝廷輸送人才,占據太學博士、郡國守相、朝中公卿等顯要職位。

東漢奉行“以經取士”的制度,使得潁川士族牢牢把控了人才選拔的話語權。

他們更是通過遍布朝野的門生故吏,結成了一個龐大而穩固的政治學術同盟。

而其他地域的學者,尤其是寒門出身者,想要突破這層壁壘,進入權力的核心圈,難如登天。

這也是為什麽謝喬能在梁國相對容易地招攬到一批有才華卻郁郁不得志的人,因為在正常的軌道上,他們很難與潁川士族子弟競爭,難以被朝廷著意。

更有,潁川士族還掌握著“清議”這件武器。

所謂“清議”,一種由士大夫階層主導的輿論活動,包括南陽汝南一帶盛行的“月旦評”,本質上都是士人階層用以臧否人物、褒貶時政的輿論工具。

在太平年月,這種評議或許還能對官員品行起到一定的監督作用,但在東漢末年這等講究門第出身、人情關系盤根錯節的時代,它早已變了味。

潁川士族以德行著稱,通過自身操守贏得社會聲望,通過品評人物、臧否時政、標榜道德,成功塑造了自身“清流”領袖的文化權威形象。

而黨錮之禍中,他們又與太學生聯合,抨擊宦官集團,導致在“黨錮之禍”中被鎮壓,這反而強化了其“正義代言人”的地位。

誰若是被他們打上了負面標簽,往往聲名狼藉,寸步難行。

一言可以揚名,一語亦可滅人。

現在,她在梁國大刀闊斧改制,重用非潁川籍、甚至寒門出身的人才,打破了他們潛在的人才壟斷格局,又行事不循傳統士族規矩,自然就成了他們眼中需要打壓的“異類”。

梁國舊勢力的怨恨,恰好為他們提供了攻擊的口實和民意基礎。

謝喬如今就面臨著被“清議”審判的危機。

她很清楚,潁川士族的影響力非同小可,任由這股負面輿論發酵,後果不堪設想。

以訛傳訛,人言可畏。

謠言不及時止住,不僅會嚴重影響她在潁川乃至整個士林中的聲譽,影響招攬英才的大計,更可能被扣上難以洗刷的政治汙點,為她未來的發展,埋下巨大隱患。

誰願意投奔一個聲名狼藉的主君?

謝喬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這些個造謠誹謗者,讓她莫名想起原世界裏,在她剪的視頻裏滿嘴噴糞的小黑子。

應對小黑子,她可以拉黑舉報無視,這裏卻不能。

“謝府君,”國丞周密憂心道,“斥候傳回消息,潁川那邊,言辭頗為激烈,已有多家名士公然表示對府君行事不滿。”

謝喬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空,心中做出了決定。

必須去趟潁川,親自解決這件事。

潁川,士族盤踞之地,人言如同,如同龍潭虎穴,此行必然兇險。

但謝喬知道,她避無可避。

想要徹底扭轉風評,掌控輿論,就必須直面風暴的中心。

“控評”,這一現代網絡用語,此刻卻無比精準地概括了謝喬的目的。

她要去潁川控評,為自己正名,為梁國未來的發展掃清障礙。這盆臟水,必須想辦法擋回去,甚至潑回去!

決心已下,謝喬開始考慮隨行人員。

硬碰硬肯定不行,得有策略。她思忖片刻,點了一個名字:“傳令,召毛玠前來。”

毛玠,字孝先,陳留平丘人,雖非潁川核心士族,但也嘗游學潁川。其人處事穩重,熟悉經義,在之前的實習中表現突出,已被任命為縣丞,能力卓越。帶上他,既能作為熟悉當地情況和經學辯論的助手,也向外界展示梁國唯才是舉並非虛言。

對外,就宣稱是前往潁川考察風土人情,學習先進經驗。

另外,從西涼鐵騎中挑選一百精銳,秘密隨行,在外圍接應,以應對最壞情況的發生。

前往潁川途中,謝喬還特意繞道穎水,去看了看端口附近的情況。

端口處依舊隱秘,有專人看守引渡。

源源不斷的穎水流經此處,驟然消失的一部分河水通過空間隧洞,源源不斷地註入長城外的大渠,以補充西涼的水源。

十日後,一支並不張揚的車隊在潁川郡內彎彎繞繞地游蕩,終於抵達了郡治——陽翟。

謝喬刻意保持低調,車馬從簡,隨從不多。

然而,謝喬似乎低估了自己在潁川的知名度。

入城不久,她就敏銳地察覺到,路邊行人、茶館閑坐的士子,投來的目光中充滿了探究、審視,甚至毫不掩飾的不屑與敵意。

仿佛她的到來,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議論和警惕的事情。

“謝府君大名,似已傳遍陽翟大街小巷。”車廂內,毛玠苦笑著對謝喬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謝喬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繁華卻暗藏洶湧的街道,嘴角微揚:“意料之中。若是悄無聲息,反倒不正常了。”

接下來的幾天,謝喬嘗試以官方身份拜訪當地幾位德高望重的名士,結果無一例外地都吃了閉門羹。

要麽是管家出來,以主人偶感風寒、閉門謝客等理由婉拒。

要麽幹脆就是家中子侄輩出面,敷衍幾句,言語間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

一層無形的壁壘,清晰地橫亙在她與潁川士林之間。

毛玠打聽到城東有一處頗有名氣的學館,館主是小有名氣的儒者。

謝喬便想著去碰碰運氣,至少能感受一下當地的學術氛圍。

誰知,在學館門口,竟意外撞見了幾張熟面孔。

那幾位年輕士子,正是當初在梁國參與實習,但因為表現平平,最終未能獲得正式官職的潁川籍學子。

大概是庶出子弟,因為嫡出自然有更好的門路。

此刻,他們正與幾位同伴站在學館外的樹蔭下高談闊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經過的謝喬聽清楚。

“我觀謝喬行事乖張,全無章法,梁國被她搞得烏煙瘴氣。”

“沒錯,聽聞她重用的,多是些言語粗鄙的武夫,或是鉆營取巧的小吏,真正有學問的君子,反受排擠。”

“我等幸而早早離開,否則,與此等人物共事,豈非玷汙了清名。”

“……”

幾人見到謝喬的車駕過來,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混合著尷尬、輕蔑和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故意提高了音量,刻意說給她聽。

謝喬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回到臨時的居所,氣氛有些壓抑。

毛玠突然回來,他利用自己在潁川人脈,旁敲側擊,打探到了驚人的消息。

“謝府君,”毛玠面色凝重地稟報道,“我從一位故交那裏得知,潁川幾大士族,似乎正在醞釀一場針對您的雅集。”

“雅集?”謝喬挑眉。

“是,”毛玠點頭,“名義上是品評人物,切磋學問,但據我所知,其真實目的,恐怕是想在公開場合,當眾向府君發難,質詢府君在梁國的種種施政,以及……那些關於府君的流言。”

“鴻門宴麽?”謝喬淡淡一笑,“地點定了嗎?主家是誰?”

“據說是三日後,在城外荀氏的莊園。荀氏在潁川德高望重,影響力極大,尤其是荀爽先生,更是海內聞名的大儒。”毛玠補充道,“他們選擇荀氏出面,料是想借助荀家的聲望,給這場雅集增加分量。”

話音剛落,門外親衛通報:“主公,門外有一位自稱陳家子弟的年輕士子求見,說是奉長輩之命,特來邀請主公參加三日後的荀氏雅集。”

來了。

謝喬與毛玠對視一眼。

片刻後,一位衣著考究,氣度儼然的年輕士子被請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倨傲。

他先是依足了禮數,對謝喬行了一禮,隨後便開門見山,言辭聽似懇切,實則暗藏機鋒。

“久聞謝府君大名,今日得見,實乃晚生榮幸。”他雖然年輕,但在潁川士林中已頗具名望。此刻他彬彬有禮,笑容溫和,但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與審視,卻怎麽也藏不住。

“晚生陳群,字長文。”他微微躬身,“家父與荀氏諸公,聽聞謝府君駕臨潁川,未能遠迎,深感歉意。恰逢三日後,荀氏叔侄欲在莊園舉辦雅集,與同道切磋學問,品評時事。家父與諸位長輩特意囑托晚生前來,誠邀謝府君撥冗蒞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喬臉上,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近來,潁川郡內,對謝府君在梁國之政,頗有些不同聲音。想來多是傳聞失實,以訛傳訛。正好借此雅集,謝府君可與潁川諸位賢達當面一敘,澄清外界疑慮,以正視聽。不知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靜。

陳群臉上依舊掛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絲挑戰意味。

陳群,陳長文,也是未來的曹魏重臣,以《魏法》和九品中正制聞名。

謝喬了然。

這哪裏是邀請,分明就是一封措辭文雅的戰書。

毛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向謝喬。

他深知,一旦應下,等待謝喬的將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圍攻。

潁川士族的筆桿子,殺傷力絕不亞於真刀真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謝喬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為難或慍怒,反而露出一抹平靜的笑容。

她端起案幾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既是荀氏與諸位名士盛情相邀,喬豈有推辭之理?”她放下茶盞,目光迎上陳群,清澈而銳利,“三日後,我必準時赴約。勞煩長文先生代為回覆。”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甚至沒有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她的平靜,反而讓陳群準備好的、應對各種推諉或憤怒的說辭,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微微一怔,隨即恢覆了鎮定,再次躬身:“謝府君快人快語,晚生定將此意轉達。屆時,恭候府君大駕。”

說完,陳群不再逗留,轉身告辭離去。

待陳群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毛玠才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憂色更重:“府君真的要去?這分明是他們設下的圈套!到時候唇槍舌劍,眾口鑠金,他們占據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太被動了!”

“我豈會不知是圈套。”謝喬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但若是我拒絕,豈不更坐實了心虛膽怯?”

“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這潁川士林的清議,究竟有多厲害。”

謝喬受邀參加荀氏雅集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陽翟,乃至向潁川各縣輻射開去。

整個潁川士林為之矚目,各種議論甚囂塵上。

“奇哉!怪哉!那梁國謝喬,竟然應下了荀氏的雅集之邀!”

“不知天高地厚!她以為潁川是什麽地方?是她那可以任意妄為的梁國嗎?”

“荀慈明先生、陳太丘先生俱在,還有鐘家、韓家……這陣仗,她一個女子,怕是要被問得啞口無言!”

“我倒有些好奇,她究竟有何底氣敢來?莫非真有什麽驚世之論?”

“管她什麽論調,不合經義,便是歪理邪說!我賭她撐不過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你太擡舉她了!”

好事者甚至已經開始私下設局,賭謝喬能在雅集上堅持多久,是灰頭土臉地敗退,還是能有幾句驚人之語。

這場名為“雅集”實為“清濁之辨”的聚會,儼然成了潁川近期最大的熱點。

臨時居所內,氣氛愈發凝重。

毛玠將自己打探到的情況,以及他對潁川幾大士族關系的分析,一一向謝喬匯報。

“潁川士族,尤以荀、陳、鐘、韓四家為首,盤根錯節,互為姻親,同氣連枝。他們不僅在朝中勢力龐大,更關鍵的是,他們牢牢把控著對經典的解釋權。”毛玠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與他們辯論,尤其是在經義方面,極易落入他們精心設計的語言陷阱。一字之差,便可能謬以千裏,被扣上曲解聖賢的罪名。”

“此行,實在兇險萬分!”他看著謝喬,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道:“府君,要不我們尋個理由,推遲或是……”

謝喬轉過頭,看著一臉焦慮的毛玠,忽然笑了。

笑容並非嘲諷,而是一種帶著些許神秘和自信的輕松。

“孝先不必過於憂慮。”她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他們有他們的經義,我亦有我的道理。”

她所說的“道理”,自然不是這個時代士人奉為圭臬的儒家經典,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經過實踐檢驗的邏輯、事實和樸素的是非觀。

她不準備和他們在故紙堆裏糾纏不清,她要用他們無法反駁的現實,來回應那些虛無縹緲的指責。

毛玠看著謝喬臉上那抹奇異的光彩,雖然依舊擔心,但心中卻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她似乎真的能在絕境中找到出路。

三日後,荀氏莊園。

高門闊院,曲水流觴,本是風雅之地,今日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肅殺。

莊園的主廳內外,早已坐滿了人。

放眼望去,皆是峨冠博帶,氣度儼然的潁川名士。

荀氏、陳氏、鐘氏、韓氏的子弟,以及依附於他們的各路學者,幾乎齊聚一堂。

他們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主位旁那個為客人特設的席位,那裏,還空著。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壓力,混合著淡淡的熏香,形成一種奇異而凝重的氛圍。

每個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個攪動了潁川風雲的謝喬。

“梁國相,謝喬到——”

隨著門外仆役一聲拉長的通報,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入口。

謝喬身著一身素雅但不失官儀的深衣,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神色略顯緊張的毛玠。面對滿堂審視,謝喬臉上沒有絲毫怯意,反而微微頷首,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文會。

“謝府君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主位上,一位須發花白,面容清臒的老者緩緩起身,正是荀氏當代頗有聲望的長者,荀儉。

他雖語帶客氣,但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度。

謝喬上前一步,依禮 :“晚輩謝喬,見過荀公,叨擾清凈,實是惶恐。”

荀儉微微頷首,示意她入座。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今日雅集,群賢畢至,本是暢談玄理,品評風雅之事。然,竊聞謝使君在梁國,頗有新政,引天下側目。清流之士,素以砥礪名節,匡扶世道為己任。不知使君之政,可合聖人教誨?譬如,聽聞使君選拔官吏,不重家世,自詡唯才是舉,甚至起用不通經義之布衣子弟,此舉,與尊賢之道,似有不同啊?”

話音剛落,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喬身上。

這看似溫和的詢問,實則一開場便拋出了最尖銳的問題,直指謝喬用人策略的核心,隱隱帶著不合禮法的指責。

毛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出汗。

謝喬卻仿佛未覺察到其中的鋒芒,她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荀公所言尊賢,喬亦不敢或忘。然何為賢?《尚書》有雲: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喬以為,賢者,非徒有虛名,更在於實才實德,在於其能否為國為民,辦實事,解民憂。”

這三天時間,謝喬早有準備,她是文科生,背東西的能力一流,自然提前充分準備了答案。

她放下茶盞,目光坦然地迎向荀儉:“梁國初定,百廢待興。若只論出身,不問才能,豈非遺珠於野,使真正有才幹、能為百姓謀福祉之人,報國無門?喬所行,正是欲廣納賢才,不拘一格,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至於荀公所謂布衣子弟,孔聖亦有言,有教無類,難道出身寒微,便不能心懷天下,為國效力?”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廳:“敢問荀公,若以家世論,昔日伊尹為庖廚,傅說為胥靡,此二人,莫非不賢?梁國立國之本,在於民心。選賢任能,使吏治澄清,百姓安居,此方為最大的德政,亦是最大的尊賢。梁國各郡縣上計,錢糧入庫較往年增三成,盜匪案件降五成,新墾農田增十萬畝,流民安置近五千戶。這些,皆是實效。不知諸君以為,此等實效,可算合聖賢之道?”

謝喬沒有直接辯駁經義,而是將尊賢和德政落到了實處,用梁國實實在在的變化作為論據。

一連串清晰的數字和事實,讓原本準備引經據典反駁的幾位名士,一時竟有些語塞。

“巧言令色!”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來自側席一位中年文士,乃是陳家一位旁支子弟,“謝府君滿口實效,數字詳實,倒像是商賈計利,而非士人論道!此等效率之說,莫非是取法於商鞅、韓非?以奇技淫巧治國,恐非聖人之道,乃是霸道雜學,非我儒門正統!”

這頂帽子扣得極重,直接將謝喬打入了非主流甚至異端的行列。

在場眾人看向謝喬的目光,頓時又多了幾分懷疑和警惕。

就在這時,謝喬身後沈默的毛玠霍然起身,對著那陳氏子弟拱手道:“足下此言差矣!《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聖人之道,非一成不變之死理。時移世易,政令亦當因時而變。《大學》亦言: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謝府君考察實效,正是格物致知,以求政令之善。何來奇技淫巧之說?至於選賢任能,更是《臯陶謨》所倡:知人則哲,能官人。不問出身,唯才是舉,正是上合聖賢之意,下應百姓之盼。足下以法家、雜家相誣,未免武斷!”

毛玠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將謝喬的政策巧妙地納入了儒家可以接受的範疇,為她化解了方才的指摘。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

另一側,一個面色陰沈的士人站起身,手中拿著一卷竹簡,高聲道:“諸位,且不論梁國政績真偽。我這裏,倒有一物,或許能讓諸位看清謝府君的真面目!”

他展開竹簡,厲聲道:“此乃梁國故吏冒死傳出之密信!信中言明,謝府君得以在梁國站穩腳跟,實賴宮中常侍。其所用錢糧,皆是搜刮民脂民膏的不義之財!其與閹宦勾結,私相授受,此等行徑,也配談清流,也配談聖賢之道?!”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整個廳堂瞬間炸開了鍋。

與宦官勾結,這在自詡清流的士人眼中,是絕對無法容忍的汙點!

無數道質疑、憤怒、鄙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謝喬。

毛玠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

謝喬端坐不動,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個拿出“證據”的士人,“敢問這位先生,此信從何而來?又是哪位梁國故吏如此大義凜然,冒死傳信?可敢請他出來,與我對質?”

她聲音陡然拔高:“據我所知,梁國被罷黜的官員中,確有幾人因貪贓枉法魚肉鄉裏而被下獄。莫非,這位先生口中的故吏,便是其中之一?他們構陷於我,是為一己私怨,還是受人指使,欲借潁川諸公之手,攪亂梁國,阻礙新政?先生與這些罪吏暗通款曲,又是何居心?”

謝喬的反問又快又狠,直接點出對方可能與梁國被清洗的舊勢力勾結,暗示其動機不純。

那士人被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口結舌,竟說不出話來。

廳堂之上,荀氏、陳氏等幾位真正能主事的核心人物,如荀儉等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場上的局勢變化,並未立刻表態,似乎在觀察,在權衡。

持信人被謝喬一番搶白,堵得面皮漲紅,訥訥退下,可這並未讓風波平息,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浪濤。

先前那呵斥年輕人的陳氏子弟身側,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站起。

此人乃潁川宿儒,頗有名望。

他輕咳一聲,廳堂內安靜了些許。

老者先是對著上首的荀儉等人微一頷首,而後轉向謝喬,聲調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謝府君方才之辯,可謂伶俐。老朽聽聞府君曾作《梁園賦》,文采斐然,傳頌一時。只是此賦與府君平日行事風格大相徑庭。坊間早有傳言,此賦實乃他人代筆,謝府君不過沽名釣譽耳。”

此言一出,比方才的密信更讓一些人騷動。

對於士人而言,才學名聲,有時甚至重於德行。

若連代表性的作品都是假的,那這個人的一切都值得懷疑。

“老朽自是不信,然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老者頓了頓,幹枯的手指指向廳中懸掛的筆墨:“今日雅集,名士雲集。謝府君不若以此間景致,或以時局為題,當場賦詩一首?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見識謝府君真才實學,謠言不攻自破矣。”

這要求看似給了謝喬一個自辯的機會,實則歹毒無比。

倉促之間,眾目睽睽之下,要作出能匹配《梁園賦》水準的作品,何其艱難?稍有遜色,便坐實了代筆之名。

當然,謝喬可以用新版本的廣告,獲得一個小時的[中華詩詞歌賦素養],才思如泉湧,再作驚世之名篇。

就算不用廣告,她也可以隨口文抄公,作為文科生,隨隨便便背點後世的李白蘇軾輕輕松松,如果覺得後世的文風與現在不符,太過跳脫,當世的三曹加建安七子,她也偶有涉獵,足夠應付。

但她都不想用,也不想自證。

她憑什麽要向這些人自證?

“對!當場作賦!”

“謝府君若不敢,便是心虛!”

“女子幹政已是牝雞司晨,若再無真才實學,豈非貽笑大方?”

“聽聞謝府君以貌取人,在下幸賴父母,略生俊俏豐神,不知可入府君法眼,隨侍左右?”

“敢問謝府君閨中寬敞否?能容幾人?”

附和之聲四起,汙言穢語也開始夾雜其中,越來越不堪入耳。

矛頭再次精準地對準了謝喬。

毛玠氣得渾身發抖,正欲再次起身辯駁,卻被謝喬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制止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對這等同於扒光衣服驗明正身的羞辱性要求,以及周遭越來越放肆的詈罵,謝喬非但沒有動怒,甚至連姿態都未曾改變分毫。

她依舊端坐席上,連指尖都沒有一絲顫動。

她不去看那老者,也不去看那些叫囂的人群,只是靜靜地垂著頸,仿佛在研究自己面前案幾的紋路。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滯了。

她的沈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具力量。

那是一種全然的、徹底的無視。

仿佛老儒的指控,眾人的喧囂,都只是夏日裏惱人的蟬鳴,根本不配她投入一絲一毫的關註。

這種死寂般的平靜,讓原本喧鬧的廳堂詭異地安靜下來。

那些叫嚷的聲音漸漸稀落,人們面面相覷,被這種無聲的蔑視搞得心頭火起,卻又有些無所適從。

老儒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後幾乎成了豬肝色。

他一生受人尊崇,在潁川地界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何曾被如此頂撞?

尤其還是被一個年輕女子,一個出身不明,被他們打心底裏視為僥幸得位的異類!

“豎子!安敢如此!”

老儒終於按捺不住,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謝喬臉上,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出身鄙陋,不通禮儀!僥幸竊據梁國,便以為能與我輩鴻儒並列?!汝之所為,不過是嘩眾取寵之術,與倡優何異!還說什麽新政,我看就是飲鴆止渴,禍國殃民!今日竟敢在此大放厥詞,汙我清流!”

他越罵越激動,唾沫橫飛,言語愈發粗鄙不堪,什麽“牝雞司晨,家國不幸”、“沐猴而冠,貽笑大方”,幾乎將世間能想到的對女性和非士族出身者的蔑稱都翻了出來。

就在此時,一直低著頭,仿佛在研究案幾上木頭紋理的謝喬,緩緩擡起了臉。

她臉上沒有波瀾,沒有被羞辱的憤怒,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慍色都看不出來。

她站起身,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壓得周圍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罵完了?”謝喬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卻又異常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廳堂的每個角落。

老儒被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噎了一下,後面的汙言穢語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臉色憋得更加難看。

謝喬沒再看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上首那幾位始終沈默的“大人物”。

她的語速陡然加快,字字清晰,如同連珠炮一般響起:“這位老先生,還有諸位。”她頓了頓,接觸到她視線的人,無論之前是叫囂還是冷眼旁觀,都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仿佛被針紮了一般,“你們聚在這裏,高談闊論,品評人物,吟風弄月,自詡風雅,自命清高。可潁川,就在你們腳下這片土地,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人易子而食,你們出門的時候,難道是閉著眼睛走路的嗎?還是說,那些掙紮求活的黔首,根本入不得諸位清流的法眼?又或者,你們壓根沒長眼睛?”

“《梁園賦》是不是我寫的,很重要嗎?就算是我親筆所書,字字珠璣,驚才絕艷,能讓一個餓死的農夫死而覆生?能讓潁川的糧價降一文錢?就算不是我寫的,是我找人代筆沽名釣譽,難道就能證明,你們這些空談玄理、不事稼穡的君子,動動嘴皮子就能變出糧食來,填飽那些嗷嗷待哺的肚皮?”

“你們指我勾結閹宦?”謝喬輕笑一聲,笑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廳堂每個角落,帶著刺骨的譏誚,“宦官權傾朝野,濁亂朝綱之時,諸位清流又在何處高臥?是在自家府邸裏閉門著書,痛斥奸佞,修身養性?還是在酒宴之上,拍案而起,揮斥方遒?哦,對了,”她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上首幾位,“我倒是聽說,潁川不少才俊,為入仕,沒少往那些濁流門下鉆營奔走。比如說,那荀氏荀緄,因忌憚宦官權勢,讓其子荀彧迎娶中常侍唐衡之女,此事應當不假吧?”

這話一出,廳中頓時安靜了幾分,不少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上首。

荀彧娶唐衡之女是史實,但史書上沒有具體的時間,謝喬其實拿不準這件事到底是過去式,還是未來式。

但料想此時荀彧大概二十一歲,應當是成婚的年紀。

“如今黨禁解除,諸位又搖身一變,成了剛正不阿的道德楷模,占據高地,開始對他人指點江山了?這臉皮之厚,怕是連雒陽的城墻都要甘拜下風!”

“說我奇技淫巧?”謝喬的聲音揚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一張張或驚愕、或憤怒、或尷尬的臉。

“我推行新法,講究實效,核算數字,註重效率。我承認,我用的方法,可能不夠雅。我讓官員習算學,是為更精準地統計田畝、人口、賦稅,避免糊塗賬,減少貪墨的機會。我鼓勵格物,改進農具,推廣水車,是想讓農人省些力氣,多打些糧食。我重用工匠,改良器物,是想讓百姓的日子更便利。這些,在你們眼中,就是傷風敗俗,擾亂綱常的奇技淫巧?”

她的聲音又恢覆了之前的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打在眾人的心上:“用這些奇技淫巧,讓大家在青黃不接的時候,能有口熱粥喝,能少餓死幾個人,能讓那些賣兒鬻女的人家稍微猶豫一下,這就是禍國殃民?”

“你們說我不通禮儀,出身鄙陋。不錯,我確實不如諸位家學淵源,自幼飽讀詩書。但我至少知道,倉廩實而知禮節,禮的基礎,是讓人能活下去。當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衣不蔽體,隨時可能凍餓而死的時候,跟他們空談仁義道德,宣講禮樂綱常,豈不招笑?”

最後那句反問,如同一根針,刺得不少人臉上發燙。

他們自詡飽讀詩書,通曉古今,豈能不知這典故的出處和含義?

這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他們愚蠢、麻木、不恤民情!

那老儒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經學、禮法,在對方赤裸裸的現實質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廳堂裏,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某些人不安挪動身體的細微聲響。之前那些附和叫囂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牝雞司晨?怎麽,這天下難道就該是男人的?女子就活該待在閨閣繡花描紅,等著你們功成名就之後,作為戰利品或者點綴,分一點殘羹冷炙?”她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那些臉色各異的士人,“我謝喬今日站在這裏,不靠著祖宗十八代的蔭庇,不靠與哪個世家大族聯姻,是靠自己,靠身後,靠治下的百姓,從無到有,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活路!一粒米一粒鹽攢出來的基業!你們呢?”她停頓了一下,環視一周,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哦,對了,你們靠祖宗,靠名望,靠互相吹捧,如此而已。”

“去年黃巾犯境,潁川淪陷,城中幾度危急,敢問諸位高士,當時身在何處?是在奮筆疾書,痛斥賊寇?還是在後方藏匿,瑟瑟發抖?”她再次發問,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喬不才,當時忝為皇甫公帳下一小將,領西涼騎兵,於潁川隨軍破賊,浴血奮戰,殺敵致果。”

噴人這種事,謝喬經驗豐富。

在原世界,她在視頻評論區,和小黑子高強度對線,蓋幾百樓不費勁。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罵得對方祖宗十八代在地底下都遭老罪。

在原世界,她屬於現實唯唯諾諾,網上重拳出擊的那種人,那是因為她沒底氣,她太窮了。

可現在完全不同了,有兵有糧有地盤,這就是底氣!底氣足了,腰桿自然就硬。

我管你這那的,噴就完事兒了。

“還當場賦詩?我賦你爹的頭!”這一聲罵又輕又脆,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眾人臉上,不少人真的哆嗦了一下。還有些人在嘗試理解那是什麽意思。

謝喬臉上鄙夷之色更濃,“我就算文思泉湧,寫得比司馬相如還花團錦簇,你們照樣能挑出一百個毛病,說我辭藻堆砌,說我心術不正!我要是寫不出來,或者寫得不合諸位大人口味,那更好,直接釘死我無才無德!怎麽說都是你們有理,這評判的權力,豈非牢牢攥在你們手裏?”

“你們哪裏在乎什麽《梁園賦》真假?哪裏在乎什麽狗屁聖賢之道?你們就是看不得!看不得我一個女子,一個被你們瞧不起的外人,居然做成了你們做不到,甚至不敢想的事!你們是嫉妒!是害怕!怕我們這些泥腿子、女流之輩真的站穩了腳跟,顯得你們這些錦衣玉食、高談闊論的清流名士,除了黨同伐異、內鬥內行之外,一無是處!”

“一群廢物!就會躲在朱門高墻之內,對著前人故紙堆指指點點,對窗外百姓疾苦充耳不聞!內鬥一個比一個狠,外戰一個比一個慫!也配在這裏談經論道?也配評價他人功過是非?!”

她目光轉向那被氣得發抖的老儒,毫不客氣:“還有你,老東西,沒人告訴過你你嘴巴很臭嗎?臭氣熏天,滂臭!回去好好治治。勸你以後說話不要對著人,你那些門生怕你,不敢說實話,心裏指不定怎麽惡心呢!你說我找人代筆?心裏齷齪的人,看什麽都齷齪。不如說說你,這輩子寫的東西裏,有多少是自己真情實感,又有多少是沽名釣譽找人代寫的偽作?”

她話音未落,那老儒被這連番羞辱和誅心之言氣得渾身發顫,臉色紫脹,嘴唇哆嗦著,手指著謝喬,“你……你……你這……刁……潑……”

話未說完,他猛地雙眼上翻,喉間發出“嗬嗬”怪響,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

“砰”一聲悶響,砸在地上,塵土飛揚。

廳中死寂一瞬,隨即炸開鍋。

“先生!”

“韓公!”

驚呼、奔走、亂作一團。

有人慌忙去扶,有人掐人中,有人不知所措。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

而謝喬,就站在那片混亂的中心,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冷漠地看著地上人事不知的老者,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更無半分歉疚。

就在這混亂中,謝喬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而冷冽:“諸位口口聲聲清流正統,言必稱聖賢之道。”

她目光掃過那些慌亂或驚疑的面孔,“敢問,何為清流?是如諸位這般,安坐高堂,空談玄理,黨同伐異,便為清流?還是如我這般,腳踏實地,心懷黎庶,革除弊病,但求民生,方為清流?”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你們慣於評價天下人物,今日,我便來評價評價你們這所謂的‘清議’——”

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雙標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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