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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以身為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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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以身為餌。”

廣宗城破的消息如同驚天霹靂, 轟隆隆地落下曲陽的黃巾軍營。

中軍大帳內,燈火搖曳,映照著張寶蒼白而扭曲的面孔。桌案上的竹簡散落一地, 他雙手撐著額頭,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廣宗失守, 大兄張角身死, 如今連三弟張梁也……當初意氣風發的三兄弟,居然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幾乎將他吞噬。

“報——!”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簾幕被人猛地掀起。

隨即,一道熟悉的身影裹挾著刺骨的寒氣踉蹌而入。

“二兄!”

張寶霍然擡頭,看清來人,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幾乎以為是幻覺。

“三……三弟?!”

進來的人正是張梁, 他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風塵與疲憊, 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甚至帶著一種狂熱。

“三弟,你不是……”張寶疑惑。斥候送來廣宗的軍報尚在桌案上,可眼前這人,真真切切、確確鑿鑿是他的三弟。

“二兄!我沒死!黃天……黃天現世了!”張梁激動地說。

聞言,張寶楞住了, 他抓住張梁的胳膊,聲音嘶啞:“你說什麽?黃天?”

“是黃天!”

張梁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黃天降下神跡, 將廣宗城內所有信眾都挪移到了凈土!我等得救了,二兄!”

張寶臉上的驚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懷疑。

他松開手, 後退一步,搖著頭,聲音低沈而沙啞:“三弟,你在說什麽胡話?你可知,這世上,並無黃天。”

如遭雷擊,張梁怔在原地,他比張寶更驚愕。

“並無黃天?什麽並無黃天?二兄,你莫非忘了,我們兄弟三人,畢生所追逐信奉的,不就是黃天嗎?”

“黃天……”張寶慘笑一聲,笑聲裏充滿了苦澀和自嘲,“黃天不過是個筏子,是大兄……”

他定了定神,說下去:“那是大兄用來渡河的筏子,筏子罷了!”

“筏子?”

張梁顯然無法接受這個說辭,眼球中迸出血絲,聲音激切,“那我們兄弟這半生心血算什麽?!那些喝下符水,高喊著‘黃天當立’,悍不赴死,最終倒在官軍屠刀下的信徒,又算什麽!”

他的質問在空曠的軍帳中回蕩,震得案上燈盞的火苗劇烈晃動,聲音越來越高,帶著控訴和迷茫。

張寶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疲憊地揮揮手:“大兄知你赤子心性,始終不忍說破。”

他輕輕嘆了口氣,“三弟你仔細想想,世上若真有無所不能的黃天,大兄又何至於病故身死?”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張梁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他呆立著,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不……黃天是存在的!”張梁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那可怕的念頭,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黃天說了,她的術法受了限制,暫時需要蟄伏積蓄力量!但她確實救了我等,只是……只是通往凈土的坦途,目前仍在廣宗那棵巨樹之內!”

張寶沈默地看著他,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給他倒了一碗水。

一飲而盡,張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黃天真假的時候。黃天賦予他的使命不是這個。

“二兄,眼下的局勢,你比我清楚。皇甫嵩在廣宗幾乎未損一兵一卒,如今正全速北上,不日即將抵達下曲陽。一旦他與郭典合兵一處,我等沒有一絲勝算。”

張寶當然知道。他不僅知道兵力上的懸殊,更知道軍中的糧草已經見底,最多再撐不過三五日。

數十萬張嘴等著吃飯,這副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閉上眼睛,仿佛能聽到城外漢軍的磨刀聲,能看到自己麾下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軍民。

“凈土……”張寶緩緩開口,聲音幹澀,“三弟,你口中的凈土,當真存在?去了那裏,能吃飽飯嗎?能穿暖衣嗎?有屋舍可以遮風擋雨嗎?”

他問的不是神跡,而是最基本的生存。

張梁沈默了。

他去過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黃天的化身,謝喬給了他這個希望。

“二兄,”他的聲音低沈下來,“我等已至絕境。此必敗之局面。我等若降,漢軍必定不受,朝廷憎我等入骨,他們只會把太平道屠戮殆盡,斬草除根!比起全軍覆沒,比起這十幾萬條人命,二兄應當明白如何抉擇。”

張寶的身軀微微一震。投降是死,抵抗也是死。唯一的區別,或許是能多茍活幾日,或者,能為這十幾萬跟著他們兄弟拋家舍業、賭上性命的信徒,找到一條渺茫的生路。

他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

“黃天……要我怎麽做?”

聽到這句話,張梁精神一振,立刻將謝喬的計劃和盤托出:“黃天的意思,是二兄你即刻在營中最高處設立祭壇,大行祭天之禮。與此同時,撤去營寨所有的鹿角、拒馬等屏障。二兄一人,登上祭壇,在高臺上為全軍做法祈福。”

張寶皺起眉頭。

張梁繼續說道:“皇甫嵩生性多疑,治軍穩健嚴謹,見此情形,必定不敢貿然進攻,以為是我軍誘敵之計。趁此機會,二兄再下令,讓帳下所有軍民,脫去黃袍,丟棄兵戈,化整為零,化作千千萬萬四散潰逃的流民,分不同方向,各自遵照‘神諭’的指引,迂回前往廣宗城,去尋那棵巨樹,踏入凈土之地!”

張寶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明白了。

“以我為餌?”

“正是!”張梁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以二兄一人為餌,換取太平道這最後十數萬軍民的性命!”

張寶沈默了,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二兄豈非不願意?”張梁追問。

以身為餌,有死無生。

見張寶猶豫,張梁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二兄若有不舍,弟願代勞!弟剛‘死’於廣宗地道,如今‘死而覆生’現身在祭壇,豈不更能震懾漢軍,令其投鼠忌器?”

長時間的沈默後,張寶扶起張梁,眼中閃動著不舍,“那便有勞三弟。”

“弟身死之後,二兄當守護軍民,聽從黃天之命。黃天運籌帷幄,定能領天下萬民覆太平康樂之盛世。”張梁抱拳。

凝視著他眼中決絕的光,張寶心中最後一點遲疑也煙消雲散。

兩日後,下曲陽,漢軍大營。

皇甫嵩與前來會師的巨鹿太守郭典並肩站在中軍帳的望樓上,分析著當前的戰局。

數月圍困,城中黃巾已是強弩之末,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報——”一名斥候飛奔而來,聲音急促,“敵營忽有異動!蛾賊拆除了營寨外圍的防禦工事,並在營地中央高築祭壇!”

皇甫嵩與郭典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詫異。

兩人快步走到望樓邊緣,舉目遠眺。

果然,原本戒備森嚴的黃巾大營,此刻外圍的鹿角、拒馬等障礙物已被盡數撤去,營門大開,顯得空曠而詭異。

而在營地正中央,一座新築的土木祭壇拔地而起,甚是醒目。

祭壇最高處,隱約可見一道身影盤膝而坐,如同泥塑木雕。

“故弄玄虛耳!”郭典冷哼一聲,他是巨鹿郡守,與張寶纏鬥數月,深知其狡詐,“張寶此人詭計多端,這必定是誘我軍深入的詭計!皇甫公切不可輕動!”

皇甫嵩撚著胡須,目光深沈地註視著遠方的祭壇。

他戎馬一生,見過的陣仗無數,但眼前這一幕,確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門。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按兵不動。增派斥候,嚴密監視敵營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命令傳下,漢軍陣營一片肅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詭異的祭壇和祭壇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然而,接連幾天黃巾營中一派死寂。

並沒有沖出伏兵,也沒有任何進攻跡象。

而與此同時,每日深夜時,黃巾營寨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與夜色融為一體,從營寨各個角落悄悄溜出。

他們脫下了顯眼的黃袍、黃巾,丟棄了手中簡陋的兵器,重新變回了衣衫襤褸、面帶惶恐的流民。

他們三五成群,低著頭,朝著四面八方散去。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們離去的方向,隱隱都指向一個大致的目標——廣宗的方向。

這一切,自然落入了暗中觀察的謝喬眼中。看著黃巾軍民化整為零,如同涓涓細流般融入大地。

她明白,她的計劃成了。

這場原本可能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下曲陽之戰,正在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消弭於無形。

下曲陽之戰,她心中沒有半分邀功請戰的念頭,反而松了一口氣。廣宗一戰,她的功勞已經足夠大了,甚至有些燙手。再立新功,只會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引來猜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中庸之道,不僅是古老的智慧,更是亂世官場顛撲不破的生存法則。

幾日後,監視的斥候再次帶來新的軍報。

“報!連日觀察,黃巾營寨之中,已不見絲毫炊煙,恐有異變!”

皇甫嵩眉頭緊鎖。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再猶豫,當即下令:“挑選一隊精銳,組敢死之士,潛入敵營,一探虛實!”

重賞之下,一小隊漢軍精銳,抱著必死的信念,小心翼翼地摸進黃巾大營。

他們躲避著隨時可能從各個角度射來的箭矢,踏入營寨,然而,眼前看到的景象讓他們瞠目結舌。

偌大的營寨,早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遍地的狼藉和廢棄的旗幟在風中瑟瑟作響。

營中唯一的活人,只有祭壇上那個依舊盤坐的孤獨的身影。

當皇甫嵩、郭典等人策馬趕到祭壇之下時,謝喬也通過斥候的匯報,確認了盤坐在祭壇上紋絲不動的那人的身份——果然是地公將軍張寶。

這也進一步印證了張梁的話,他的二兄,真的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那十幾萬軍民的一線生機。

此刻,祭壇之上,張寶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甲胄鮮明的漢軍將領,臉上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高傲的笑容。

“張寶在此!”他立起身,望向親衛簇擁的漢軍統帥皇甫嵩,眼中不屑。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震動四野的呼喊: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笑聲,那口號,如同尖銳的利刺,深深紮進了皇甫嵩的心中。

他仇恨地望向這個讓大漢損兵折將、讓他耗費數月心力的黃巾賊首,臉上怒氣勃發。

“放箭!”皇甫嵩厲聲下令,“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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