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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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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反殺

大殿之上, 血腥彌漫。

燭火在夜風中顫抖,昏黃光線灑落在滿是屍體的地板上,顯得格外陰森。血泊漫延, 在火光映照下, 泛起令人目眩的暗紅色。

王宮的廝殺終於徹底止息, 徐濟和他那隱匿在暗處、如鬼魅般突襲的甲士, 成為了這場爭鬥的最後勝利者。

徐濟,這只老謀深算的 “老狐貍”,此刻正傲然立在大殿之中,臉上掛著一絲得意的冷笑。目光緩緩掃過滿地的屍體,心中被對權力的掌控欲所填滿。

而與他對峙的另一方,梁王劉彌和梁國傅子易, 一敗塗地, 徹底喪失抵抗。

劉彌癱坐在主位上,身軀因憤怒不甘而顫抖, 眼神中充滿了絕望怨懟。他嘴唇抖動著, 卻再也說不出任何咒罵的話語,所有的力量都被抽離。

子易躺在地上,鮮血從傷口流出,氣息奄奄,生命的跡象正一點點消逝。

賓客當中, 不乏忠於梁王的豪傑義士。

他們目睹徐濟的所作所為,心中的憤怒如同烈火燃燒, 無法遏制。

或義正言辭地出聲為梁王鳴不平, 痛斥徐濟的狼子野心,引經據典地指責他的篡權行為。

或生忘死出手勤王,他們懷著對梁王的忠誠和對正義的執著, 沖向了甲士們的長槍利刃。

然而,這些義士的英勇義舉,在甲士們訓練有素的刺擊下,最終只換來了同一個悲慘的結局。橫死當場,且死不瞑目。

至於這場夜宴的其餘官吏、名士,此時此刻,猶如仰人鼻息的螻蟻,驚恐地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惶惶不安地等待著勝利者的命運裁決。

謝喬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盡管滿殿的血腥氣和死人面目已經讓她胃裏翻江倒海,幾欲嘔吐。

她靜立不動,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讓她暫時忘卻了恐懼。

她在冷靜中反思,還是低估了權力場的風詭雲譎。

雖然她提前預料到了徐濟和劉彌一方遲早會矛盾激發,刀兵相見,但沒料到這一天竟然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劉彌壽辰的這一次,雙方都默契地決定對對方動手。

劉彌與子易,提前伏兵,精心準備,設下了多重殺機,欲借夜宴之機,刺殺徐濟。他們經過長時間的謀劃,自認為計劃天衣無縫,萬無一失。

然而,他們卻沒想到徐濟早已從某個神秘渠道獲悉了這次的刺殺行動,又或許是他憑借著多年在官場摸爬滾打積累的政治經驗,提前猜到了他們的意圖。故而他按兵不動,從容不迫地赴宴,如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耐心地等待所有對他不利的人跳出來。

他要在這場博弈中,看清格局,分清敵友,再一舉將他們一網打盡,徹底鏟除掉梁國中所有的異端,以絕後患。

雙方的博弈,結局顯而易見,徐濟更高明,看得更遠,算得更多,所以他勝券在握。

而失敗者,付出的代價是極其慘痛的。

沒有憐憫和寬容,只有勝利者的狂歡和失敗者的悲歌。

這就是權力的鬥爭,殘酷而無情,也是未記錄在史書上的一場小小政變。

在權力的漩渦中,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擇手段,道德和正義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越細想下去,謝喬越發感覺到自己的稚嫩。

從她和平穩定的原世界穿進這裏,她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走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往前的每一步都布滿了荊棘和野獸,往後的每一步都可能使自己喪命。置身權力場,猶如在萬米高空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她要學要琢磨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想想都後怕,她居然只帶著梁汾一人赴宴。

當然,她還留有最後的保命手段:[空間傳送符]。這是她的最後一道防線。真到了生死關頭,她會取出貼在就近的墻壁上,然後毫不猶豫地鉆進去,目的地選擇她的大本營榆安。就算追兵窮追不舍跟了去,瞬間來到萬裏之外的大涼州孤立無援,面對的便是她訓練嚴整的部曲。

但[空間傳送符]是極其稀缺的道具,不到最後一步,她絕對不會輕易使用。

擡眼掃過屍體遍布的大殿,謝喬擡腿,謹慎地從屍體的空隙間走過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那些冰冷的屍體。

餘光看過,四面皆是含恨的刺客、枉死的義士,她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慶幸自己撿了一條命,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命運依然懸在一線之間。

大殿內的廝殺停息後,徐濟並沒有命令甲士對她不利,不管此刻他心中是怎麽想的,但終歸沒有對她下手。

謝喬猜想大概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徐濟早先便試探過她,無論是派人暗中觀察,還是親自登門,發現她於園中種菜,悠哉悠哉,怡然自得,上進心一般。

這讓謝喬不得不佩服劉皇叔的智慧。

另一方面就是她剛才的反戈一擊了。

不止是謝喬和子易能看清形勢,梁國的大小官吏,包括徐濟自然也能看清。

徐濟一方在梁國一家獨大,而要想制衡他,作為新來的勢力,謝喬理應是倒向子易的,在這場關鍵的刺殺中更是如此。

老狐貍大概也想過直接在夜宴上將她連帶著一網打盡,只是順手的事情,費不了多少時間。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謝喬竟然先替他擋下刺客,再偷襲一劍刺倒子易,最後劍逼梁王。

一套小連招絲滑流暢,行雲流水,妥妥的徐濟麾下的鷹犬,不知道的還以為謝喬直接參與了他的密謀,是其中重要的一環。

其實在出手的那一瞬間,就連謝喬自己都驚嘆自己的反應速度。

如果反應稍微慢一拍,她的命運大概就和子易的刺客、王宮的衛兵一樣,被門客快刀斬殺,被甲士的長戟刺死。

梁汾身下未跨戰馬,手中未仗長槍,但有以一當百之勇,或許他可以殺出甲士的重重包圍,可如果再帶上一個腿腳不那麽利索的她,則變得極其艱難。

而且,就算逃了出去,從今往後她將無法在梁國,乃至在整個漢王朝的天下立足。

因為控制王宮的徐濟,可以很輕易地編造她一個行刺梁王的罪名,上報朝廷,令全天下通緝她,讓她無處可逃。

在子姝的短劍刺向徐濟的關頭,留給謝喬思考做決定的時間不足一秒。

但很顯然,她當時的決定無比正確。

而且她還是在雙方勝負未分的時候就選擇了自己的立場,這無疑是她的加分項。

如果等徐濟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她再審時度勢跪地求饒,老狐貍不見得會放過她。

畢竟要除掉她,對於此時大權在握的徐濟來說,就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唯一讓謝喬心懷歉疚的就是子易,但也僅僅只是歉疚。

玩弄權術之人從來都是冷血的,在梁國的官場上,他們雖是共同對付徐濟的盟友,但這種結盟很松散,她背叛子易,子易也能在下一秒背叛她。

或許子易也並未將她當盟友,這場刺殺計劃從始至終沒有向她透露分毫,也沒有讓她從旁協助。這要麽是他過度自信,認為自己的計劃無需他人插手就能成功。要麽就是對她不放心,擔心她會洩露機密或在關鍵時刻背叛。

當然,謝喬也給自己留了條退路,那就是在偷襲子易之際,她揮劍的時候給他使了眼色,並且恰恰刺偏了要害。

在大殿另一端的徐濟相隔太遠,自然看不清更多細節,他僅能看見謝喬毫不猶豫地襲擊子易,並且劍逼梁王。

這一行為讓徐濟對她的立場產生了誤判,也為她贏得了暫時的安全。

此刻,大殿的另一端,徐濟腳步平穩地踩過一具具屍體,像碾死渺小的蟲子般漠然。

他先晃了一眼主位上被控制住卻仍喋喋不休叫罵的梁王劉彌,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隨後徑直走向了中劍倒地的子易,這位他在梁國多年的對頭。

門客淡定地握劍,在他身側形影不離。

徐濟半蹲下來,望向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子易,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

“成珪兄,謝中尉這一劍刺得可不輕啊。” 話語中極盡譏誚。

謝喬停下腳步,默默地站到了徐濟的身後。

隨即,撲面而來地感受到了一股凜冽的殺氣,來自門客回頭的隨意一瞥,她後背直發涼。

謝喬清楚,這不是玄幻世界,不是仙俠,甚至不是武俠,但殺氣就是如此強烈。

由此,她不得不承認氣場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門客身上散發的凜冽殺氣使她不敢對徐濟的後背動絲毫念頭。

求死的途徑很多,這大概是最快的捷徑。在這個充滿危險的權力場中,任何一個錯誤的舉動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惡…… 惡、賊!”

躺在地上的子易因為失血過多,嘴唇發烏,艱難地說話。

雙目因為脫力,無法做出仇恨的瞪眼,但他的眼神中依然充滿了對徐濟的憤怒。盡管生命垂危,他也不願向徐濟屈服,這份倔強讓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保持著一絲尊嚴。

面對咒罵,徐濟絲毫不露慍色,臉上堆滿笑意,一如半個時辰前在夜宴上暢飲美酒。

他突然伸出手,拾起地上一只破損的酒盞的碎片,用其鋒利的尖端伸向子易汩汩湧血的傷口。

隨即在子易萬分驚恐的目光中,生生將尖端紮進其傷口,攪動爛肉,瞬間血肉模糊。

他的行為殘忍而變態,享受著這種折磨他人的快感。

一溜鮮血飆到他臉上,火光愈發映得他面目猙獰,他卻樂在其中。

大殿中回蕩著痛苦絕命的叫喊聲,眾賓客、包括梁王劉彌都不忍看,背過臉去。

這一幕謝喬卻有所預料。

其實此前她就從杜奉口中聽說了。當時在府中對杜奉及其仆從囚徒困境時,他便事無巨細地交代了關於徐濟的幾乎一切,甚至包括屁股長痔瘡這等事。

杜奉交代的徐濟的其中一項怪癖,就是喜歡欣賞別人的痛苦。

這一點和托馬斯維德很像。

徐濟更甚,他極其變態地喜歡將人折磨到絕望,而且樂於親力親為。別人越痛苦,他越快活。所以此刻,徐濟自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機會,對他的老對頭下手,以滿足自己扭曲的心理。

眼看著子易垂死掙紮抽搐,雙目翻白就要咽氣,徐濟卻又及時停手,吩咐左右為他止血。

顯然,他並不想要對方輕易死去,他獲取的變態的快感這還遠遠不夠。他要讓子易在痛苦中慢慢煎熬,感受生命被一點點剝奪的恐懼。

燭火搖曳,映照出徐濟陰晴不定的臉。

他背著手,踱步至謝喬面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謝中尉,今夜王宮發生的一切,該如何收場?”

“明日又該拿什麽話堵梁國百姓的嘴?”

他每問一句,周遭幸存的賓客官吏就抖得更厲害一分,恨不能縮進地縫裏匿蹤。

謝喬微微垂首,思慮片刻,神色恭敬卻不卑不亢:“相君,莽蒼山賊首曹彪雖已被擒,但城中百姓對此一無所知。”

徐濟瞇起眼睛,語氣中帶著試探:“哦?昭奕卻是何意?”

“相君,喬有一計,可謂一石二鳥。”

“說來聽聽。”

他饒有興致的眼神中又透出一絲懷疑,想要看看謝喬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謝喬擡眸,目光清澈而堅定:“睢陽百姓,苦莽蒼賊寇久矣。”

她頓了頓,煞有介事地繼續說道:“今夜,莽蒼山賊趁王宮夜宴之機,殺入王宮,洗劫殺燒,死傷無數。賊寇狡黠,竟沖進梁園搶奪,幸虧相君英明神武,率領將士殺退賊寇,並擒獲賊首曹彪!”

話到最後,謝喬刻意加高了音調。

聞言,所有人先是錯愕,隨即驚覺。

徐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昭奕此計甚妙!”

他撫掌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謝喬提供的計劃看似簡單,卻巧妙地利用了百姓的無知和對山賊的恐懼,既能為徐濟的政變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又能提升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如此一石二鳥之計,他自然滿意。

不對,是一石三鳥。

這時,徐濟突然收斂笑意,目光變得深邃:“不過,王宮背後的梁園並未打開,昭奕為何要提及?”

他的問題一針見血,直指謝喬計劃中的疑點。

謝喬神色如常,語氣平靜:“相君,喬懷疑梁園中藏有逆黨私產,喬願率人查抄,悉數獻於相君,以招兵買馬,壯梁國之城防。”

徐濟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此事便交由昭奕去辦。”

他又看了一眼杜奉,吩咐道:“你去協辦。”

謝喬見徐濟心情大好,趁勢說道:“相君,睢陽百姓都傳言相君年邁,垂垂老矣,簡直胡說八道。此番相君親披甲胄,誅殺賊寇,謠言不攻自破矣。”

徐濟聞言,眉頭微皺,隨即舒展:“此言有理。老夫雖年事已高,但寶刀未老!明日午時,老夫當眾處決賊首,讓梁國那些糊塗百姓看看,老夫尚能飯否!”

謝喬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相君英明!”

-

三更梆子剛敲過,徐濟的親兵如鬼魅般散布在睢陽城街頭。

他們腰間懸著浸透雞血的麻布,每至深巷便抖開布匹,將腥臭的血漿潑灑在青石板上。

兩個伶人出身的細作伏在屋檐,捏著喉嚨模仿山賊的呼哨聲,那淒厲如夜梟的尖嘯驚得犬吠四起。

整個睢陽城陷入了一片混亂,百姓們在睡夢中被驚醒,心中充滿了恐懼。

“山賊破城了!”

徐濟的門客立身於更夫老趙身後,他手中鋒利的劍尖,悄然抵住老趙的後腰,寒芒閃爍間,逼得老趙雙腿發軟,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徐相君死守宮門!”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帶著驚恐與不甘,在大街小巷回蕩。

“徐相君與賊寇激鬥於王宮!”俄頃,又有喊聲回蕩。

王宮角樓之上,滾滾濃煙沖天而起,仿若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直上。

那是特意用混了硫磺的濕柴燃起的,這般精心調配,只為既能制造出濃煙蔽月的驚悚效果,又不至於真的燒毀承載無數珍寶的梁園。

二十具山民的屍首,被隨意套上賊寇的粗麻衣,頸間的傷口在昏暗中格外刺目,那些皆是被豁口柴刀重新劈砍留下的痕跡,血肉模糊。

徐濟負手立於丹墀之上,面色冷峻。

沈重的拖拽聲伴隨著沈悶的腳步聲,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血痕,觸目驚心。

“稟相君,南市已散布流言三十七處。” 門客單膝跪地,姿態恭敬,“按謝中尉的謀劃,西坊酒肆的說書人已開始傳唱《徐公破賊曲》。”

徐濟微微頷首。

四更天,整個睢陽城仿若被投入熱油的螞蟻窩,徹底沸騰起來。

百姓瑟縮在緊閉的門縫後,大氣都不敢出,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聽著街道上傳來的金戈鐵馬的鏗鏘之聲。

那聲音震得人心驚膽戰,仿佛千軍萬馬正在廝殺。

實則不過是軍士們反穿鎧甲,用槍桿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盾牌,刻意營造出的緊張氛圍。

幾個膽子稍大的貨郎,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恰好瞧見 “山賊潰兵” 被騎兵追趕得狼狽逃竄。

那些 “賊人” 一邊慌亂奔逃,一邊從懷中掏出銅錢,拋灑在街道上。

“相君有令!”

傳令兵騎著高頭大馬,如一陣疾風般掠過街市,手中的馬鞭在空中揮舞出一道道弧線。

他將蓋著相府鮮紅印鑒的告示,用力地張貼在市井的各個要沖之處,聲音洪亮地宣讀:“明日巳時,官署前斬首賊酋曹彪!”

這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百姓中炸開了鍋,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徐濟沈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迫不及待地命畫師速繪《徐公夜戰圖》。

畫中,他身披金甲,身著紅袍,威風凜凜,腳下踩著的所謂 “賊屍”,卻是今夜為了正義而枉死的義士。

睢陽官署的高臺前,晨曦初露,第一縷陽光灑在梁國。

百姓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

高臺四周,旌旗在晨風下獵獵作響。

徐濟的玄色大纛格外醒目,旗面上繡著的 “靖難安民” 四個金線大字。

“徐相!徐相!”

百姓們的呼聲如洶湧澎湃的浪潮,此起彼伏。

幾個白發蒼蒼的老嫗,顫顫巍巍地跪在道旁,雙手捧著香爐,香煙裊裊升騰。

她們口中念念有詞,神情虔誠:“徐公救我全家性命,願徐公長命百歲!”

更有甚者,竟將徐濟的畫像恭恭敬敬地供在家中神龕,與三皇五帝並列。

巳時三刻,號角聲驟然響起。

徐濟身披金絲軟甲,腰懸七星寶劍,劍柄上鑲嵌的寶石璀璨奪目,寒光閃爍。

頭戴赤纓兜鍪,赤色的纓穗隨風飄動,更添幾分威嚴。

在軍士的簇擁下,他步伐沈穩,緩步登臺。

“徐相君威武!”

臺下百姓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

徐濟擡手示意,目光緩緩掃過黑壓壓的人群。

恰在此時,兩名軍士押解重犯曹彪登上刑臺。

曹彪雖然渾身傷痕累累,衣衫襤褸,血跡斑斑,但他的脊梁卻挺得筆直。

他的目光如炬,掃視臺下百姓,突然放聲大笑:“爾等愚民,可知這徐濟老賊才是真正的禍國殃民之輩!”

這聲音讓部分百姓心生疑惑,卻也迅速被淹沒在的呼喊中。

徐濟臉色陰沈下來,厲聲喝道:“大膽逆賊,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

說罷,他猛地拔出七星寶劍,劍身寒光凜冽。

“今日老夫便親自送你上路,以儆效尤!”

徐濟高舉寶劍,劍身反射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朗聲道:“老夫雖年過花甲,卻寶刀未老!”

說罷,他轉身面對曹彪,腳步堅定地向前邁了一步,劍鋒直指曹彪的咽喉,眼中閃爍著決絕的殺意,“逆賊,受死!”

-

梁園的大門高聳而厚重,朱紅色的漆已微微剝落,卻依舊透著一股往昔的威嚴。

謝喬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那扇大門。

“吱呀” 一聲,門軸轉動,仿若開啟了一段塵封的歷史。

踏入梁園的那一刻,謝喬不禁為眼前的景象震撼。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園中,飛檐鬥拱,雕梁畫棟,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精湛的工藝。亭臺的欄桿上,雕刻著精美的花鳥魚蟲,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會躍然而出。樓閣的窗欞,鏤空的花紋細膩而繁覆,陽光透過,灑下斑駁的光影。

沿著蜿蜒的石子路前行,便見無數珍寶陳列其中。金器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玉器溫潤而有光澤,瓷器精致。一座純金打造的麒麟,昂首挺胸,周身線條流暢,每一處鱗片都清晰可見,仿佛蓄勢待發,欲騰空而起。還有那翡翠雕琢的如意,色澤翠綠欲滴,觸手溫潤,雕工精細,令人嘆為觀止。

謝喬漫步其間,眼神中滿是驚嘆。

杜奉邁著略顯驕矜的步伐,斜眼瞟向謝喬,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開口道:“嘖嘖,謝中尉,你這墻頭草當得可真是有模有樣吶。前幾日還和子易那老兒眉來眼去,如今卻成了相君的走狗,難不成是骨頭太軟,經不住徐相的威勢,就這麽輕易地屈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隨意撥弄著身旁一座精美的玉雕,臉上滿是不屑與傲慢。

謝喬卻神色平靜,仿若未聽見杜奉的嘲諷,她輕輕撫過一架擺滿珍奇異寶的書架,指尖在那些價值連城的器物上緩緩滑過,而後不緊不慢地開口:“杜長史,你的話密了些。”

“你!”

杜奉幾欲發作,對她懷恨在心多時。

“有意見?” 謝喬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憋回去。”

杜奉氣急敗壞之際,卻聽見對方悠悠地說:“你也不想相君知道你嘴巴不嚴,把他屁股長痔瘡這茬都往外說這件事吧?”

“……”

杜奉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他強作鎮定,梗著脖子道:“你胡說八道!”

“罷了,”謝喬擺了擺手,“我問問你,你好好答,你在相府地位幾何?”

“我乃相君之肱骨,你說我地位幾何。”杜奉頗為自信,揚起下巴,用鼻孔看人。

“肱骨?” 謝喬忽然逼近,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若徐濟今夜日暴斃,你這肱骨在相府可能說得上話?”

“那是自然,我在相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話已出口,杜奉才突然意識到不對之處。

“放肆!你竟敢咒相君 ——” 他的話還未說完,園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梁園的寂靜。

謝喬麾下的部曲,如一陣疾風般破門而入,單膝跪地,動作幹脆利落:“稟主公!”

他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微微有些顫抖,“徐濟在刑場被曹彪反殺!”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下,杜奉的瞳孔瞬間急劇收縮,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呆立在原地,手中的螭紋玉帶鉤 “當啷” 一聲墜落在地,在漢磚上摔成碎片。

謝喬慢條斯理地俯身,拾起地上的碎片,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杜長史,既然你在相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便要勞煩你幫幫忙了。”

-

行刑臺上,徐濟手中寶劍眼看就要刺中之際,捆縛曹彪雙臂的繩索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崩裂。

“老賊!”

曹彪高叫一聲,粗糙的手掌瞬間攥住了徐濟的劍刃。

他雙眼瞪得仿佛要爆裂開來,充血的雙目赤紅如血,聲音因憤怒與仇恨而變得極度嘶啞,“你害我兄弟,屠戮我山寨,今日我定要你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他如同一頭發狂的猛獸,拼盡全身力氣,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掐住徐濟的脖頸。

徐濟的瞳孔瞬間急劇收縮,眼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他的喉間發出 “咯咯” 的聲響,卻無法掙脫曹彪如鐵鑄般的雙手。

手中緊握的七星寶劍,“咣當” 一聲墜落在堅硬的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周圍軍士見狀,先是一楞,隨即如夢初醒,驚慌失措地慌忙挺戟上前。

一時間,長戟如林般密密麻麻地朝著曹彪後背刺去。

利刃瞬間沒入曹彪的身軀,鮮血如泉湧般噴濺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血弧,將整個刑臺染得一片殷紅。然而,曹彪卻似不知疼痛,依舊死死掐住徐濟,仿佛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為死去的兄弟和山寨討回公道。

“相君!”

徐濟的門客發出一聲驚恐的驚呼,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

徐濟的屍身轟然倒地,刑場瞬間一片大亂。

百姓們驚恐萬狀,臉上寫滿了恐懼與慌亂,如同驚弓之鳥般四散奔逃。

人群相互推搡,有人被無情地推倒在地,發出痛苦的慘叫,緊接著便被慌亂的人群踩踏。哭喊聲、尖叫聲交織在一起。

“殺人了!殺人了!”

更夫老趙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得不成樣子,他拼命敲響手中的銅鑼,那急促的鑼聲在混亂的刑場中顯得格外刺耳,“徐相被賊人害了!”

幾個平日裏深得徐濟信任的心腹,試圖穩住局面,他們大聲呼喊著,想要組織眾人商議對策,然而此時群龍無首,每個人都心懷鬼胎,無人能真正服眾。

“快!快封鎖消息!” 一名幕僚急得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滾落,他聲嘶力竭地喊道,“絕不能讓人知道相君已死!”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街頭巷尾早已傳遍了徐濟被扼殺的消息,百姓們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各種謠言四處擴散。

-

杜奉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出疑惑與不安,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謝中尉,徐相之死太過蹊蹺,你究竟知曉多少,與我明言。”

謝喬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她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悠悠說道:“杜長史,既然你問起,那我便與你講講這其中的緣由。你可知,捆綁曹彪雙手的繩索,並非普通之物。”

杜奉聽聞,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追問道:“這繩索有何特別之處?”

謝喬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盯著杜奉,說道:“那繩索被特殊處理過,外表看似與尋常繩索無異,實則暗藏玄機。當曹彪面對徐濟時,心中仇恨爆發,那股驚人的力量,足以讓這看似堅固的繩索瞬間崩裂。當時是,他恨不得扒皮拆骨的徐濟就在他身前,你猜猜他會怎麽做?”

杜奉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喃喃道:“竟有此事……”

謝喬冷笑一聲,繼續說道:“這一切,都在我的算計之中。而這其中種種環節,還要多謝你,杜長史。”

杜奉一臉茫然,急忙問道:“謝我?這與我何幹?”

謝喬走到杜奉面前,諷刺地說道:“你告知我徐濟喜歡親手折磨人,又恨別人說他老,卻不服老,所以一定會親自處決曹彪。正是因為你提供的這些信息,我才設計了這一切。如此說來,害死徐濟的人,其實是你。”

杜奉聽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你!”

謝喬微微俯身,目光如鷹般銳利,緊緊盯著杜奉,一字一頓地說:“若不是你透露這些,徐濟怎會輕易落入陷阱?”

杜奉癱坐在椅子上,冷汗如雨下,他深知此事一旦傳開,自己必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謝喬見狀,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杜長史,事已至此,你我不妨坦誠合作。只要你聽話,我自然會保你平安。”

杜奉擡起頭,眼中滿是恐懼與無奈,猶豫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謝喬滿意地笑了笑,坐回原位,說道:“很好,從現在起,你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

“你知我知你,我知你知深。”

謝喬借用了一句游戲人物的臺詞,目光深不可測。這句話足夠他去思考和衡量了。

杜奉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方才謝喬那句“你知我知你,我知你知深”,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裏盤旋不去。

他明白,自己已然成了謝喬手中的一枚棋子,生死榮辱,皆系於對方一念之間。

他不敢再有任何異動,只能選擇依附。

謝喬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掌控了杜奉,便等於扼住了相府殘餘勢力的咽喉,為她在這混亂的睢陽城站穩腳跟,鋪平了道路。

相府正堂內,幕僚門客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四處走動,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安與惶恐,有人低聲私語,有人來回踱步。

角落裏,幾名平日裏不太引人註目的幕僚低聲密語,他們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顯然已經在暗中盤算著如何瓜分相府的權柄,趁著這混亂之際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

“諸位!”

一個洪亮而略帶顫抖的聲音突然打斷了堂內的嘈雜,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杜奉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堂,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似乎想借此掩飾內心的不安。

而在他身後,謝喬緊隨其後,神色從容。

杜奉站在堂中央,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他環視一圈,然後沈聲道:“相君雖遭不測,但早有安排,請諸位不必驚慌。”

“謝中尉一直是相君的暗線,”杜奉緩緩環視眾人,強裝鎮定,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堅定而不容質疑,“夜宴之事,正是相君與謝中尉設下的計謀,只為引出奸佞。”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有人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有人疑惑地皺起眉頭,更有人憤怒地拍案而起,整個大廳剎那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開水。

一名身材魁梧的幕僚猛地站起,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質疑與不屑,粗壯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他大聲喝道:“荒謬!謝喬前日還與子易密謀,眾人皆知,今日怎就成了相君的暗線?你莫要在這裏信口胡謅,欺瞞我等!”

杜奉聞言,不慌不忙,仿佛早已料到會有人質疑,他從容地從寬大的袖中抖出一卷帛書,然後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眼神如刀般銳利地掃視眾人,聲音變得鏗鏘有力:“此相君親筆手諭,命謝中尉假意投靠子易,實則暗中相助。”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聲音中帶著一絲威脅:“莫非諸位懷疑相君的謀略?”

謝喬見狀,輕擡起手指,在案幾上叩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有節奏的聲音在大廳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相君早有交代,”謝喬道,“若有不測,便由杜長史與我共掌相府,這是相君深思熟慮的決定,非兒戲。”

幾名門客聽聞,暗自交換了一下眼色,有人皺眉,有人點頭,更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他們似乎想要發難反駁,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就在此時,只聽一陣整齊而有力的腳步聲從外傳來,聲音越來越近。眾人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向門口,只見梁汾率領著一隊甲士湧入正堂。

甲士手中長戟森然挺立,站成兩排,將整個堂內的人群分隔開來。

謝喬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相君屍骨未寒,諸位便要內訌?這便是你們對相君的忠心?”

堂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謝喬的話鎮住了,沒有人敢輕易打破這沈默,生怕成為眾矢之的。

良久,一名年邁的幕僚顫顫巍巍地從座位上站起。

他須發皆白,臉上寫滿了無奈與疲憊,似乎已經看透了世事的沈浮,他緩緩向杜奉和謝喬躬身行禮,聲音低沈而沙啞:“既是相君遺命,老朽自當遵從,願相府上下一心,共渡難關。”

他擡起頭,目光覆雜地望向杜奉和謝喬,隨後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低沈,卻在堂內清晰可聞:“請杜長史、謝中尉主持梁國大局,老朽必當鼎力相助。”

此人的表態,如同一個信號,打破了僵局。眾人見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紛紛起身,一一向杜奉和謝喬躬身行禮,口中附和道:“請杜長史、謝中尉主持大局。”

眾人聲音洪亮,卻空洞而缺乏誠意。

接下來兩日,睢陽城表面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徐濟的死訊雖已傳開,但群龍無首的相府並未掀起太大波瀾,這得益於杜奉在謝喬的“提點”下,勉力維持著局面,壓制著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

第三日清晨,城門處傳來一陣喧嘩。

一隊人馬簇擁著幾輛華貴的馬車,緩緩駛入城中。

為首一人,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身著錦繡袍服,頭戴高冠,此人正是從雒陽而來的黃門侍郎張閏。

他奉大漢天子之命,前來為梁王劉彌賀壽。

這支隊伍本該早些抵達,卻因途中耽擱,姍姍來遲。

謝喬得到消息,在城門前恭候。

看到張閏那華麗的車駕,謝喬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中貴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謝喬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喬在此等候多時,未能遠迎,還望恕罪。”

張閏坐在車輦上,並未立刻下來,只是掀開車簾一角,用那雙狹長的眸子淡淡掃了謝喬一眼。

他認得謝喬,當初謝喬能得龍勒縣長之職,便是走了他的門路。他對這個出手闊綽又頗有眼色的年輕女子有些印象。

“原來是謝中尉。”張閏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幾分宮中特有的腔調,“吾奉皇命而來,不敢有誤,這便要去梁王府遞送壽禮。”

他言語間,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

謝喬笑容不減,姿態放得更低:“中貴人忠於王事,喬深感欽佩。只是長途跋涉,風塵仆仆,想必已是人困馬乏。喬已備下薄酒,就在前方驛館,聊備水陸,為中貴人接風洗塵,略盡地主之誼。還請中貴人務必賞光,稍事歇息,再去王宮也不遲。”

張閏聞言,略作沈吟。

他確實感到有些疲憊,而且這謝喬態度恭敬,禮數周全,倒也不好直接駁了面子。

更何況,他也想探聽一下這睢陽城近來的動靜。

“也好。”張閏點了點頭,算是應允,“那便叨擾謝中尉了。”

驛館內,早已擺開宴席。佳肴豐盛,美酒醇厚。

謝喬親自為張閏斟酒布菜,言語間極盡奉承,卻又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顯諂媚。

杜奉則在一旁小心伺候,斟酒添菜,不敢有絲毫怠慢。

幾杯酒下肚,張閏緊繃的神情舒緩了不少。

他開始抱怨起路途的艱辛,時而嘆息驛站招待不周,時而又指點江山般評論沿途風物。

謝喬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幾句,或是表示理解,或是表達同情,將氣氛烘托得十分融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謝喬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狀似無意地提起:“有件事,喬覺得還需向中貴人稟報一聲。”

張閏呷了口酒,微醺地擺擺手:“謝中尉但說無妨,吾聽著呢。”

謝喬放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就在中貴人抵達前兩日,梁國出了一件大事。”

“哦?”張閏來了些興趣。

“梁國相徐濟……”謝喬頓了頓,觀察著張閏的反應,“死了。”

張閏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醉意消散了幾分,驚訝地看著謝喬:“徐濟死了?怎麽死的?”

“說來也是離奇。”謝喬嘆了口氣,“徐相欲效古人,於刑場親斬悍匪頭目立威,卻不料那曹彪掙脫了繩索,當場將徐相……扼殺。”

“竟有這等荒唐事!”張閏放下酒杯,面露詫異。

徐濟是梁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的死,絕非小事。

謝喬繼續說道:“如今徐相驟逝,梁國相印空懸,國中人心浮動,議論紛紛。喬位卑職微,但也憂心國事,不知朝廷對此,會如何安排?這梁國相一職,將由何人接任?”

她小心翼翼地拋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如果有機會一蹴而就,哪怕使些財寶,她已在所不惜。

張閏聽完,狹長的眸子瞇了瞇,重新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著謝喬,似乎在評估著什麽。

謝喬迎著他的審視,坦然道:“中貴人明鑒,喬在梁國,是朝廷任命的中尉。如今國相空缺,梁國局勢微妙,喬也想為朝廷分憂,只是不知……”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張閏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謝中尉有心了。不過,這朝廷大員的任命,自有法度,豈是吾能置喙的?”

他的語氣帶著敷衍。

謝喬心頭微沈,卻不死心,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中貴人久在宮中,聖眷優渥,消息自然靈通。喬鬥膽請教,似喬這般,一心向著朝廷,欲為陛下效死力之人,可有機會……更進一步,執掌梁國相印,更好地為朝廷掌控梁國局面?”

這話說得已經相當露骨了。

張閏臉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快。

他放下酒杯,慢條斯理地說道:“謝中尉,你的忠心,吾看到了。只是這官職之事,非同兒戲,更不是市集買賣。天子自有聖裁,豈容你我妄議?你且做好你中尉的本分,莫要好高騖遠,胡思亂想。”

話語雖緩,卻帶著警告的意味。

謝喬立刻明白了張閏的態度。

對方要麽是真的不知情,要麽就是不願透露,甚至可能是在敲打自己不要癡心妄想。

她立刻收起了試探的心思,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舉杯道:“中貴人教訓的是,喬孟浪了。喬定當恪盡職守,不敢有非分之想。來,喬自罰一杯,給中貴人賠罪!”

說罷,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很是豪爽。

張閏見她如此識趣,面色稍霽,也端起酒杯,虛應了一下。

酒宴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仿佛剛才那段關於相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只是謝喬清楚,今日的試探雖未成功,卻也並非全無收獲。

至少,她與張閏這條線算是搭上了。

而張閏對她的態度,也讓她明白,想要謀求那梁國相之位,絕非易事,甚至可能從中使些好處也不好使。

宴席散後,謝喬親自將張閏送至驛館上房安歇,這才返回府邸。

夜色沈沈,將白日裏的喧囂與算計一並吞沒。

府中燈火通明。謝喬坐在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沿,回想著與張閏在酒宴上的交鋒。

那宦官滑不留手,言語間滴水不漏,既未全然堵死她的念想,也未給予任何實質的承諾。

想要借朝廷之力,一步登天坐上梁國相印,這條路,比預想中還要坎坷難行。

朝廷那邊的線,暫時只能維系,不可強求。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想要在這裏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單靠朝廷的任命是不夠的。她需要掌握真正的實力,還有民心。

謝喬頓了頓,腦中一個計劃逐漸清晰。

“我們去見一個人。”

“見誰?”梁汾訝然。

“劉彌。”

梁汾一驚,面露難色:“主公與梁王之間……之前梁園之事,恐怕。”

謝喬淡淡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徐濟已死,梁國群龍無首,正是我等修覆關系,爭取支持的良機。”

她明白梁汾的顧慮。她與劉彌之間,早已生出嫌隙。夜宴刺殺,她雖是迫不得已,卻也是事實上的背叛者。擅闖梁園,更是觸碰了劉彌的逆鱗,如同刨了他家祖墳。

但誤會需要解釋,裂痕需要彌補,這不是偶像劇需要拉扯。尤其是在她需要劉彌“配合”的時候。

馬車很快備好,在夜色的掩護下,駛向劉彌被軟禁的王宮。

王宮守衛森嚴,但見到謝喬,無人敢攔。

劉彌端坐於主位,身形消瘦了不少,面容帶著幾分憔悴和落寞。曾經的梁國之主,如今卻似失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擡起頭,見到來人是謝喬,原本黯淡的瞳孔裏瞬間燃起警惕厭惡。

“你來做什麽?”他的聲音沙啞,透著深深的疲憊與不加掩飾的敵意。

謝喬並未因他的態度而退縮,反而上前幾步,鄭重地躬身行禮:“大王,喬今日冒昧前來,實有要事相商。”

劉彌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願看她。

謝喬直起身,語氣誠懇:“大王,自蛾賊流竄作亂以來,梁國境內,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處處可見餓殍。喬雖是女子,亦知大王素有仁德之名,以萬民福祉為念,想必不忍見此人間慘狀。”

她故意提及百姓的苦難,試圖觸動劉彌心中那僅存的柔軟。

劉彌的身體微微一僵,眉頭蹙起。他轉過頭,冷冷地盯著謝喬:“謝中尉有話不妨直說,何必拐彎抹角?孤如今不過是籠中之鳥,階下之囚,還能做什麽?”

話語中,充滿了自嘲與憤懣。

謝喬捕捉到他情緒的微妙變化,語氣轉為急切:“大王,正因百姓困苦,喬才鬥膽前來。梁園之中,藏有歷代先王積攢的無數奇珍異寶、金銀財帛。若能將這些財物取出,運往周邊州縣換取糧食,用以賑濟災民,實乃解梁國燃眉之急的上策!”

她緊盯著劉彌的反應,繼續說道:“如此一來,既能讓嗷嗷待哺的百姓得以活命,免於凍餒之苦;二來,亦能彰顯大王的仁心,讓百姓感念大王的恩德,重拾對大王的敬仰。民心所向,方是立國之本啊!”

“梁園珍寶?”劉彌的臉色驟然變得極其覆雜,他猛地站起身,厲聲質問,“那些東西,不是早就被你……被你和徐濟那奸賊……”

他想說“奪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其中況味,難以言喻。

謝喬立刻澄清,語氣無比真摯:“大王明鑒!喬當日入梁園,實是為了取信於徐濟,迫不得已而為之!園中珍寶,喬並未染指分毫,更不敢私自妄動!大王若是不信,可隨時派人查驗!喬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任何責罰!”

她的態度坦蕩,言辭懇切,不似作偽。

“那你軟禁孤於此地,意欲何為?”劉彌質問。

“大王明鑒,徐濟雖死,其羽翼頗豐。喬若不禁足大王,大王必為相府爪牙所害。”謝喬答。

劉彌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她,這倒確實有幾分道理。他曾在夜宴刺殺徐濟,與其勢同水火,徐濟身死,他自然嫌疑最大。

只是梁園之事,一直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那是他劉氏一族的根基與榮耀所在,是他面對列祖列宗的底氣。

如今聽謝喬說珍寶尚在,他心中稍安,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糾結。

動用梁園的財物?

那些可是他祖輩耗費無數心血,歷經幾代才積累下來的財富啊!每一件都承載著梁國的歷史與榮光。要將它們變賣換糧……

他甚至能感受到祖宗在地下憤怒的目光。將來百年之後,他有何顏面去見他們?

可是……

他又想起城中那些骨瘦如柴的孩童,想起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人,想起那一雙雙絕望而祈求的眼睛……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孟夫子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他是梁王,是這片土地子民的君主。眼看百姓在水深火熱中掙紮,他又怎能無動於衷?

劉彌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內心在激烈地交戰,一邊是家族的榮耀與傳承,一邊是萬民的生死與存亡。

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

許久,許久,他終於停下腳步,背對著謝喬,聲音帶著無法言喻的疲憊與痛楚:“梁園之物,皆是梁國之瑰寶,輕易動用……實在……唉!”

一聲長嘆,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謝喬屏住呼吸,知道成敗在此一舉。她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更柔,卻也更具力量:“大王!珍寶固然可貴,但百姓才是梁國真正的根基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百姓盡失,梁國不存,縱有再多珍寶,又有何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穩住局面,賑濟百姓,讓他們得以安居樂業,大王便能贏得民心。得民心者,方能穩固江山社稷!待日後局勢安定,梁國恢覆元氣,重現往日繁華,再積累財富充盈府庫,也並非難事!”

“請大王三思!”

謝喬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劉彌的心坎上。

他緊握的雙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又緩緩松開,如此反覆數次。

最終,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回椅中,閉上雙眼,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罷了……罷了!就……就依你所言!”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割肉般的痛楚。

“只是……只是那些財物,皆是我梁國命脈,切記!務必用在實處,用在刀刃上!不可有絲毫浪費!”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謝喬。

謝喬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狂喜幾乎要沖破胸膛,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恭敬與肅然。

她深深一揖:“大王放心!喬以性命擔保,定會妥善安排,將每一分錢都用在賑濟百姓之上,絕不辜負大王的信任與囑托!定讓這些財物,化為活命之糧,助我梁國百姓渡過難關,為大王收攏民心!”

目的達成,謝喬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

離開劉彌的府邸,她立刻著手安排。

她命梁汾組織人手,對外宣稱,要將梁園中的部分珍寶運往臨近的富庶州縣,換取大批糧食,用以賑災。

消息傳出,梁國上下,無不翹首以盼。

車隊很快組織起來,裝載著一個個沈重的箱籠,在軍士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出城門,朝著預定方向而去。

然而,當車隊行至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時,謝喬悄然下令暫停。

夜幕再次降臨,四周寂靜無聲。

在梁汾等少數心腹的掩護下,謝喬來到那些箱籠前。她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撫摸著箱子,實則意念微動。

【背包】空間悄然打開。

一個個裝滿了金銀珠寶、古玩玉器的箱籠,憑空消失,被她盡數收入了【背包】那一個個獨立的格子之中。

隨後,她又從【背包】的另外格子,取出了早已儲備好的大量糧食。這些糧食迅速填滿了空出來的箱子。

整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

“繼續前行。”她淡淡吩咐道。

車隊再次啟動,繞行一大圈後,載著滿滿的“從它郡換來的”糧食,朝著梁國都城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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