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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西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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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西藩

自司夏部族君長昆速失去蹤跡後, 牙末便奉羌渠單於及閼氏之命,率人在整個北境尋其行蹤。去年年末至今,已經五個月, 仍然尋到沒有半點線索。

去年離去前, 昆速領著兩百騎兵出發, 並未與旁人多說, 只道西去尋些給養過冬。

至於去了何處,途中發生過什麽,皆一無所知。

牙末在司夏部族裏查不到線索,問不出所以然,便領著人馬從勒勒海啟程,一路往西, 沿著昆速消失的方向搜尋。

勒勒海是司夏部族的繁衍地, 往東離單於王庭僅兩百裏,往西還有三大部族, 分別是勺夏、密安和溫灑。至於再往西, 就不再是他們的勢力範圍了,而是北邊叛賊的實控地。

起初,牙末懷疑昆速等人越過了溫灑部族的領地,在草原上被北邊叛賊襲擊了。

這是極可能的。畢竟自起兩百年前起,部族分裂為南北兩支後, 他們便與北邊的叛賊結下了萬世不解的血仇,年年互有攻伐, 勢同水火。

即便是猜到這種可能, 但牙末不敢有絲毫懈怠,當即令部下裝扮為牧民,四散開去, 混入叛賊的領地打探消息。

畢竟昆速並非尋常的部族君長,更是羌渠單於的妻弟,閼氏的兄長,近來深受單於器重。不把昆速的消息帶回去,他只能拿命去交差。

三個月後,散出去的部眾陸續回歸,然而,不論是哪一支,都沒有查到關於昆速的半點線索。

兩百多人不是一個小數目,就算是遭遇北邊的叛賊,雙方廝殺搏鬥,總有一二個逃出去的,況且還盡數是精銳騎兵,就更不可能全體憑空消失了。

牙末沈思良久,開始將自己的目光從西邊、北邊廣袤的荒原挪回來,轉身掃向東面,東面的三個部族。

溫灑、密安、勺夏三族的繁衍地自西向東排布,處於一條直線上,如果昆速往西行,第一個經過的一定是勺夏,隨後是密安,最後才是溫灑。但離奇的是,三大部族皆否認昆速從其境內通過。

三族之間都有些摩擦和矛盾,牧民常為草場爭鬥不休,不存在竄通包庇的可能性。

牙末篤定,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位居最東邊的勺夏部族撒下了彌天大謊。因為如果昆速不從勺夏境內通過,無論如何是到不了更西邊的。

於是,牙末去而覆返,領著人馬重新來到了敕巖坡下。

“牙末,你怎麽又來了?”極支遼瞧見外頭大支騎兵,臉上略略有些不悅。

“沒查到昆速的下落,我實在無法給單於交代。”牙末面露難色地走近,“不如再使百姓回憶回憶,以免遺漏重要線索,誤了大事。”

“真夠煩人的。”極支遼沒給好臉色。

但事關重大,他還是不耐煩地示意了一眼旁邊的勒節,示意他立即去辦。

勒節領命便出了營帳。

“牙末,你如今在單於帳前聽調,可是相當威風凜凜啊,跟我養的獵犬似的。”極支遼諷刺地說著,而後低頭從案前撕下一大塊烤羊腿,啃起來。

牙末在極支遼的授意下同坐,一同分享案上的食物。

“漢人常說,伴君如伴虎,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遠不如賢弟你瀟灑自在,在此做一族之君長,不受拘束。”牙末無奈地嘆氣,“此番若尋不回昆速下落,吾命恐怕休矣。”

牙末的話沒有半點誇張的成分,羌渠單於自登位以來,殘暴嗜殺,將原來的長老及全家盡數殺光,替換成自己的親信耳目。

凡有不從者,凡有錯漏者,無一例外,悉數處死。

如果他拿不到點什麽東西草草回去,他的生機就相當渺茫了,即使他多年在單於帳前出生入死,披肝瀝膽。無數的例子證明,單於冷血無情,從不會念過去的情分。

“那你就莫在我這裏耽誤時日了,我族中上下,實未見過昆速。”極支遼嚼著肉,滿嘴油光地說。

“當真?”

“還能有假?”極支遼反問。

“那昆速會去了何處?他帶兩百騎兵西去,到勺夏境便失去了蹤跡。”說話時,牙末微微瞇縫著眼睛,細致入微地觀察著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

另一端的極支遼要牙齒撕扯下一大塊肉,嚼得爽快酣暢,並不怎麽搭理他。

“賢弟心性純良,你我相識一場,何忍眼見著我無功而返被單於斬殺。”牙末討好地說,換了一種思路,“若賢弟是我,你會從何處查起?”

極支遼慢條斯理地嚼爛肉,白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比你機靈?”

牙末:“……”這等於是把話給堵死了。

極支遼在一眾部族君長中只能算小輩,比他整整小了十歲,閱歷歷練遠不如他,再問下去就不合適了。牙末環顧帳內四周一圈,忽然開口問:“去歲荒年,各部族皆言糧草不足,你們勺夏是如何過冬的?”

“去了漢境一趟,奪了些糧草,聊以充饑罷了。”

“何地?”牙末追問。

“自是漢人的敦煌郡,從此地南下,繞過馬鬃山,越過長城,便是最近的漢地。”極支遼對答如流。

“那在出征之前,昆速與你可說過些什麽?”

極支遼重重地放下羊腿骨,盯著他,語氣並不友好,“牙末,你真敗人胃口。”

牙末臉上帶著歉意,“賢弟見諒,我也是迫不得已。”

但由此,勺夏部族在牙末這裏也算是基本洗清了嫌疑。他雖與極支遼不算深交,但相對熟識。極支遼雖身為勺夏之君長,年紀尚輕,城府不深,藏不住心事。這一通盤問,如果他心裏真有點什麽,早就露餡了,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滴水不漏。

這一通談話,相當自然,極支遼在一如既往嫌惡他的同時,還能一邊啃著烤羊腿,一邊作答,思緒絲毫不亂。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他沒有在刻意洗清自身的嫌疑,沒有把編的話一口氣全和盤托出,答得不多不少,從容且鎮定。尤其是最後的動怒,更不像是裝的。

作為羌渠單於麾下的得力幹將,牙末擅長看人識人,旁人有沒有撒謊欺瞞,他一眼就能看穿,從未出過錯漏。

他從極支遼剛剛一系列的肢體動作以及神態表情,抿出來了結果。此事確實與他無關。

可昆速若不在此地,又會在何處呢?

牙末站起身,往帳外走出,此時,勒節已按照吩咐,將勺夏族人都聚在了敕巖坡下:青壯兵卒,男女老幼,近萬人,蔚為壯觀。

牙末踩上高臺,俯視著下方百姓,揚鞭厲聲喊叫:“去年年尾,兩百軍馬自司夏過境,不知所蹤,如提供線索者,重重有賞;知情不報者,誅滅全家!”

良久之後,依然無一人應答。

牙末遂不疑。

望著牙末領著人馬遠遠離去後,極支遼總算能松一口大氣,直接躺了下來,感知到後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一層汗。

這時,勒節和毋格相繼走進到賬內。

“大姊,你剛是沒見著,我發揮得極好。”極支遼當即起身,滿臉邀功的神情。

“能瞞過牙末,自然發揮不錯的。”毋格欣慰地說。

聞言,極支遼嘴角咧開,幾乎要咧到後腦勺去了。大姊從來待他嚴格,從她嘴裏得到誇讚,是相當不易的。

“勒節,還得多虧你神機妙算。”極支遼轉過頭,讚許地看向旁邊的勒節。

去年昆速帶兵馬前來奪糧,這極不光彩,昆速必定不敢伸張出去。於是勒節篤定昆速一死,再追殺盡其麾下部眾後,神不知鬼不覺,這就成了一樁懸案。

為了萬無一失,勒節還派人密切監視著司夏部族的動向,探聽著單於王庭的消息。昆速失蹤一月後,司夏部族上下果然慌亂,且亂成了沒頭的蒼蠅,仿徨無措,果然沒有半點線索,這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想。

為了追查昆速的下落,羌渠單於派出了其帳下心思縝密的鷹犬牙末。這個牙末名聲在外,並不好糊弄,勒節自然早就預料到會有今日這一出。考慮到極支遼實在藏不住事,被一番盤問下來必定露餡,於是,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訓練他的心性,反覆地同他對話,練他的神態動作,日日如此,苦練幾個月。

現在看來,果然是有成效的,牙末這第一關應該算是過了。

不過極支遼清楚,昆速之死,羌渠單於絕不會善罷甘休。單於甚寵閼氏,他眼裏容不下半點沙子,更不會容忍妻弟就這樣平白無故地在草原上消失了。

接下來,一定還有很多很多的關卡等著他去過。

對於羌渠單於,極支遼有些源自於骨子裏的畏懼。當年剛繼承父親大位之後,他作為新任勺夏部族君長,遠赴王庭去拜見單於。

王座之上,羌渠單於冷冷地看著他,龐大的體型如同山岳一般巍峨,輕蔑地問:“小子,你在怕什麽?”

聲如驚雷。

“我沒怕。”年十五的極支遼強作鎮定,用力止住雙腿的發抖。

聞言,羌渠單於嘴角一抹冷笑,站起身,抽出馬刀,健步走向他,而後將寒光閃閃的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死亡面前,極支遼渾身劇烈地一顫,差點就要屈膝跪在地上求饒了。

早年他被丟到荒原上,飽受欺淩,求饒沒有骨氣,但卻是能少受些毒打的最好的辦法。久而久之,他的性格發生了變化,做不到像大姊一樣堅定不移。

“身為部族首領,懦弱得像個嬌滴滴的女人一樣。”

羌渠單於的馬刀刀口在接近他脖子瞬間的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朝他伸來,死死地捏住了他的咽喉,將他從地上單手舉了起來。

極支遼像只小雞仔一般,雙手護住自己的咽喉,雙腿猛蹬,臉漲得面紅耳赤。

“部族以武為尊,所以雖然你大姊弒父殺母,我並不追究,因為她有這膽識能挑起大梁。而你,一母同胞所出,膽小如鼠。行了,回去告訴你大姊,讓她來見我,她比你更適合當勺夏的首領。”

羌渠單於一松手,極支遼便重重地摔了下來,疼得叫。

王帳內,旁邊分座的各賢王、各部族君長見到他的狼狽樣,笑得前合後偃,諷刺挖苦不絕於耳。

當年的這一幕,幾乎成了極支遼的夢魘。每每夢見,拳頭攥緊,鋼牙咬碎。

然而,即使時過境遷,他的身形早就今非昔比,可在面對羌渠單於時仍然像被蒙上了一層陰影,他一度很排斥去王庭見單於。

大姊總是鼓舞他,鞭策他去戰勝心魔,去成為草原上的王者。

與大姊相反,勒節更加理性,一開始就希望他率領全族立即開拔,脫離單於的控制,徙往別處。

勺夏部族的前任君長吉焉,也就是他們的父親,生性殘暴,部眾皆畏懼;即使對他的子女,動輒鞭撻,好幾個孩子生生被其抽死。毋格算是命大,屢次受盡折磨都活了下來。然而,當吉焉到了羌渠單於面前,卻溫順地像只小羊羔。所有部族,無一不威懾於單於的威嚴和手腕。

大姊與勒節各有主意,但將決定權交到了極支遼的手裏,去或者留,由他決定。

極支遼沈思良久,決定直面單於。

他想到了幾年前在王庭的那一日,想到了單於孤傲不可一世的眼神,想到了大姊,想到了勒節,想到了部族中無法遠行的長者和幼童。多年來大姊都將他保護得很好,現在輪到他去承擔,他一定要證明給大姊看,他是這片草原上的王者!

……

五日後,來自單於王庭的輕騎飛到敕巖坡下,通傳信報,簡練的四個字:“單於有請。”

與此同時,勒節安排在王庭的眼線傳回來消息:三日前,牙末倉促回到王帳,因追不回昆速的下落,已被車裂而死,夷滅三族。

“單於催得急,請君長與我們速行。”單於輕騎勒馬催到。

極支遼偏頭看了一眼毋格,又看看勒節,堅定地往前邁步,跨上馬匹。勒節快步追了上來,“首領,我與你同去。”

“單於只傳他一人。”輕騎兵鄙夷地說。

一人前往單於王庭,意味著絕對的孤立無援,生死只在單於的一念之間。但極支遼堅定地抓住韁繩,目光先看近處的勒節,再看稍遠的毋格,自信地說:“等我幾日,我去去就回。”隨後雙腳磕著馬肚子,頭也不回地縱馬而去。十來騎輕騎兵緊隨其後,一齊向東往王庭方向去了。

王帳外,警戒的勇士高大挺拔,面色兇狠,披堅執銳。

極支遼努力地調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從容地從勇士中間走過去。

邁進王帳,極支遼面向王座上身姿雄偉的男人恭敬地行禮,“參見單於。”

視線瞥到了王座旁邊串吊起來的一顆顆骷髏頭,那是單於的裝飾,他酷愛如此,有北邊叛賊的,有漢人的,有羌人的,有氐人的,最下面那顆新鮮的頭骨可能是前幾天來敕巖坡的牙末的。

羌渠單於打量著極支遼,聲音冷冽而厚重。“你殺了昆速。”

聞言,極支遼一楞,顫顫巍巍地搖頭,爭辯道:“不是我殺的。”

羌渠單於猛然從王座上站起來,像是抓到了他話語中的漏洞,逼問下去:“你怎麽知道他是被殺的?”

“我……”極支遼突然啞住,心理防線在遭受猛烈的攻擊。

“你撒謊。”

羌渠單於朝他走來,龐大身軀產生的陰影將他慢慢吞噬掉。

“就是你,你殺死了昆速,將他埋在草原上,以為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獵犬嗅到了昆速的氣味,他和兩百司夏勇士的屍體都被找到了。你幹的好事,極支遼。”

如遭雷擊,極支遼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單於說出來,心瞬間涼了半截,渾身止不住地戰栗。

但仍然控制著自己,他看著單於,努力想從嘴裏擠出話來。他想說出勒節教他的辯詞,用盡全力,喉嚨裏卻怎麽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羌渠單於滿臉猙獰,如同猛獸魔鬼,猛地伸手,扼住他的咽喉,直接將他從地上拎起來。

血流不暢,臉漲得赤紅,雙腿無論怎麽蹬也蹬不到地,就像幾年前一樣第一次到王帳一樣,極支遼感受到了無比絕望的窒息。

就在這時,從陰暗的角落裏走來一個面容姣美的女人,眼神裏卻充斥著仇恨,她是單於寵愛的閼氏。

“你害了我兄長,你死期到了!”

閼氏手裏攥著一把彎刀,用力狠狠一刺,徑直地紮進了極支遼的腹部,隨後將彎刀在他肚子裏旋了一圈,發了狠地將他腹中鮮血淋漓的腸子往外拽。血液狂飆,劇痛襲遍身體的各個部位。

單於忽然張開血盆大口,兩顎之間,涎水如註,鋒利的尖牙將他整個腦袋咬掉。

極支遼大叫一聲,從氈毯猛然驚醒過來,整個人縮到角落裏,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到幾乎要爆開。

睡在對面的勒節聽見動靜醒過來,詢問:“首領,怎麽了?”

黑暗中,極支遼用力咬著自己的拳頭,牙齒深深嵌進了肉裏。不說話,眼神恍惚,久久沒有從噩夢中回過神來。

一身的汗。

勒節茫然無措,到隔壁氈帳叫來了毋格,她掌著燈坐到極支遼面前,聲音和緩地問:“做了什麽噩夢?說給大姊聽聽。”

好一晌,縮在角落的極支遼抱住毋格的腿,緩緩擡起頭,眼裏閃爍著淚光,嗚咽著說出話來。

“大姊、大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未來的幾天時間,在勒節的安排下,勺夏部族秘密地開始收攏族群,為舉族大遷徙做最後的準備。極支遼則終日心神不寧,躲在氈帳裏,內心無比煎熬,事情都交給了勒節去做。

兩日後,來自匈奴王庭的輕騎兵飛至敕巖坡,傳來了羌渠單於的口諭。

“請隨我等往王帳一趟,單於有請。”

話音未落,暗處的毋格松開弓弦,一支羽箭飛去,直接射穿了輕騎兵的後背。後續幾十箭將這十名傳信的輕騎兵悉數射殺墮馬。

做出這一步,就意味著勺夏部族與單於王庭徹底決裂,從今往後,只剩兵戎相見。

簡單處理掉傳信兵的屍體後,勺夏全族近萬口人、兩萬牛羊馬匹、無數輜重營帳的空前大遷徙開始了。

從敕巖坡出發,浩浩蕩蕩的人馬一路南下,因為東邊、西邊、北邊皆分布著其他部族,大規模過境必會被落井下石地截殺。各部族相對松散,只聽從於單於的號令,尤其是相鄰的部族之間關系並不是那麽友好的。至於目的地,毋格傾向於繞過溫灑部族後,繼續往西,在荒漠中尋一片沙中水草地以此棲身。這樣一來,雖然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單於的追擊,但路程會過於遙遠,數千裏之遙,且還需時刻謹防著北邊叛賊的襲擊騷擾。

勒節給毋格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繞過馬鬃山後,西去入敦煌郡:那裏離得更近,且是漢人的領地,如果隱藏好足跡,單於的追兵是猜不到他們的行蹤的。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過長城,往東南去,在那片廣袤的戈壁灘上有一座土城。城中有一女子,曾經跟他們說過,“來年如果你們還是沒糧草過冬,不要攻城搶糧了,可來此找我,我們依然公平交易,如何?”

那女子重承諾、守信用,從未誆騙過他們,去年全族過冬的糧草都是她給的,更沒有背信棄義襲擊他們。現在雖然離冬天尚遠,但她可能也需要和他們做交易,用糧草換勞力。

饒是勒節說得信誓旦旦,但毋格並不敢輕信,她吃過太多虧,她更懂人心的險惡。

“大姊,勒節說得不假,”此前一直精神恍惚的極支遼聽到他們的交談,勒馬趕上來,主動開口,“那女子與旁的漢人都不同,說到做到,絲毫不陰險狡詐,我們實可以去那裏的。”

毋格目光掠過去,並不理會,面無表情地腳蹬磕著馬肚子,提速往前去。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極支遼失落地垂下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從他那晚噩夢驚醒後決定撤退時,大姊便沒再理會過他了。大姊對他寄予厚望,他卻一次又一次讓大姊失望,始終邁不過那道坎,大概她已經對他徹底絕望了。連他自己都痛恨自己的懦弱,他不是合格的君長,雖然他將身體練得結實有力,同部族勇士角力也不落下風,故作強大,故作豪情,骨子裏卻天生的軟弱無力,大難當頭,身為首領,永遠擔負不起那該死的責任。

勒節看到這一幕,出言寬慰道:“首領不必傷懷,毋格只是沒有想通而已。其實你並沒有錯的,這天底下,不止有戰無不勝、威嚇強敵的首領。所謂首領,凡能帶領部族子民繁衍壯大,生生不息,不受外敵侵擾,便是合格。若首領不做改變,意氣用事,被帶去王庭後被逼招供,招致全族滅絕才是釀成大錯特錯。漢人常說,量力而為。進退自如,方為丈夫。”

極支遼似是聽了些進去,緩緩說:“勒節,你說得或許對,可我、不甘心。”

“首領,不甘是好事,你還不到漢人的弱冠之齡,未來大有可為。”

“對,大有可為。”極支遼回頭望身後茫茫的原野,振作地說,“這是勺夏人祖祖輩輩繁衍的草原,勒節,我保證會帶部族回來的。”

拖著輜重,趕著牛羊,部族行速緩慢,足足二十日後才繞過了馬鬃山。

雖然大姊仍然沒有搭理他,但極支遼已經從自怨自艾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他主動領著斥候騎兵在部族前端探路開道。

去年才從這一片進過漢地,極支遼找得到路,然而,當他領著先頭部隊繞過一堆石臺子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堵高大挺立的城墻。

漢人常於邊境築起城墻,以抵禦部族的騎兵,謂之長城。這一帶之前也有長城,但那不過是一些黃土夯築的低矮土堆,去年他們來時,攔路的長城輕而易舉便被長矛切開缺口,可謂是不堪一擊。而眼前的長城,於平地上拔地而起,一望無邊首尾皆看不到盡頭。

極支遼叫來勒節商議,近前偵察。如此高大的長城,除非是搗毀破壞,否則他們絕對無法穿越過去,他們一路驅趕而來的牛羊更沒法從長城上跳過去。

越往近走,遙遙地往前長城背後的烽燧臺升起了筆直的青煙,城墻上的女墻後露出一顆顆漢人的腦袋,拉弓引箭,箭頭直指。顯然,漢人已經發現了他們,且正在警惕地向別處傳遞消息。

搗毀長城從中穿越就更不可能了,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築起長城,城墻後的兵馬定然不在少數。即使能突破長城,必定極其慘烈。

再往前走就是弓手的射程內,有被萬箭齊射的風險。極支遼已生退意,正要勒馬掉頭時,忽然眼前一亮,遠遠地看見城墻上一道身影從南邊快速奔來,這個高度,人是騎在馬背上的。如此遠的距離,看不到對方的臉,但身形上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與勒節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找到了答案。正是!

極支遼同勒節縱馬脫離斥候騎隊,繼續前趨,並伸出臂膀,興奮地朝著城墻上大幅度地揮手,吸引對方的註意。

謝喬微微瞇縫著眼睛,漸漸看清楚了他們的臉,確認是自己的工頭後,她趕忙示意城墻上的軍士放下弓箭,待人走近。

應當不是大規模的進攻,否則前出的軍隊陣型不會如此散亂,更不會連牧養的牛羊都全帶上,後方還跟著無數的婦孺老人、輜重行李。

顯然,這是舉族背井離鄉的大遷徙。

“姑娘,可否容我族過長城入關內?”城墻下的極支遼朗聲問道。

“你們這是何意?”謝喬不解地問。

“我們……”極支遼話音戛然而止,有些說不出口,看向勒節。

“姑娘,去年你與我們講好,若缺糧草,便可來此尋你。實不相瞞,我族與單於王庭已然決裂,望姑娘兌現承諾,予我族一個容身之地。交易不在話下,定當竭盡全力。”勒節恭敬地拱手。

謝喬大致上聽懂了,他們在草原上已經待不下去了,所以舉族遷徙,想入關尋找棲身之地。

雖然經過去年的友好合作,謝喬對他們的戒心降低了一些,但遠沒有好到能安心放入關內的地步。明面上說得好聽,盡力盡力交易,但誰又能擔保她不會引狼入室呢。古人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絕不是一句空話。

謝喬遙望著長城外烏央烏央的人群和牛羊群,沈下心思考片刻,給出了答覆:“你們何不就在長城外棲居?城下這條冥水,以祁連山冰雪為源,可為水飲,你們大可在長城外冥水兩岸結寨以放牧。若有用工需求,我單獨叫人入關,同去年一樣,以勞力換糧食,童叟無欺,可保證你們的族人不會挨餓受凍。”

聽見這話,城下的極支遼與勒節對視一眼,有些為難。

勒節猶豫些許,還是說出了口:“姑娘有所不知,我族與單於已結下大仇,若單於大軍循跡攻來,我族必將被夾擊困於長城外,退無可退,我等將死無葬身之地。”

“求姑娘萬萬救我族於危難!”勒節與極支遼齊齊下馬行請求。

“你們可信得過我?”謝喬問。

“在下深信不疑。”勒節說,“去年冬日,姑娘贈我族糧草過冬,已是救命之恩,若無那些糧食,族中餓死者必然成百上千。”

“我也堅信,姑娘言行一致,與那些狡詐漢人全然不同,是頂頂的好人。”極支遼道。

“好,既然你們信我,我承諾,長城永遠是你們的後盾。你們可依長城結寨,只要你們不主動進攻,城上軍士便不會豎起兵刃,長城就是你們後方的靠山和倚仗。如若有一日,真到了絕境處,我承諾開關迎你們入內,與你們一道,同心協力共拒強敵。”謝喬懇切地說。

直接把這近萬人迎入關內是不可能的,至少目前來看是這樣,但可以巧妙地將其化為西藩,留以為防。

在新建造的漫長的長城線上,軍戶制度剛剛起步,人口不足,防禦力相對薄弱。就好比剛剛立起了一整片鐵皮墻,雖然一定程度上可以起到防守的作用,單純的鐵皮卻極易發生形變。而這時候,若能在長城外拉攏一些藩屬,好比是在這片鐵皮墻後立起了用以穩固的柱子,鐵皮墻就不再容易發生形變了,整個西北邊的防務點面結合,將進一步牢固起來。

劉備當年南下投靠劉表時,劉表便是將他安頓在新野縣,當作荊州的北藩,成為抵禦曹操大軍的前線。

城下的極支遼撓了撓頭,費解地小聲問:“勒節,你怎麽看?”

“首領,我觀此地水源充沛,北有大山之險,東有長城之屏,南有河川之利,若於西面設防,此間誠為棲身之地。沿途雖牧草貧瘠,牛羊難以為繼,但我們可與漢人交易,以勞力換糧,以牛羊換糧,族人必不至饑寒。”勒節道。

極支遼了然地點點頭,這確實已經是很好的條件了,至少他們暫時能有一方立錐之地。否則只能繼續望西北大漠遷徙,另尋水草地,其間隨時還可能面臨來自於北邊叛族的襲擾威脅,族中老病孤幼者幾乎就沒有活路了。

“那我族便依姑娘所言,在此結寨,萬望多加照拂!”作為勺夏部族的首領,極支遼下定決心。

“自然不在話下。今後希望我們合作共贏,交易不斷。”謝喬嘴角輕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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