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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宜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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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宜觀主

快到端午,玄機和石榴正在窗下包粽子,青杏進來稟報,說門外有一位女冠求見。

玄機微感詫異。她與僧道之流素無往來。心下疑惑,仍是整理衣襟,道:“請她進來。”

不多時,一位年約四旬、身著半舊青灰道袍的女冠緩步而入。她身形清瘦,發髻綰得緊實,僅簪一根素木簪,襯得整個人利落而幹練。甫一入內,她那雙沈靜的眼眸便不著痕跡地落在玄機身上。

“貧道靜虛,乃城西鹹宜觀住持。冒昧來訪,還望魚娘子勿怪。”女冠上前施禮。

鹹宜觀?玄機心中微動。她似乎隱約聽過此觀之名,記得是處香火不甚興旺的小觀,位置也偏僻。這位靜虛觀主,為何會突然來訪她這僻靜之地?

“觀主客氣了,請坐。”玄機還禮,請她於窗下榻上坐了,又命青杏看茶。

靜虛觀主目光又迅速在室內掃過,見書卷盈架,陳設雖簡卻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她未等玄機寒暄,便開門見山道:“貧道今日唐突,實是因聽聞娘子才名與近日境遇,心生感慨,特來為娘子指一條明路,亦是為我這小道觀,尋一線生機。” 她語氣直接,甚至帶著點破釜沈舟的坦誠。

玄機眸光微凝:“觀主請講。”

“娘子品性高潔,不慕浮華,能毅然離了那富貴牢籠,這份膽識,貧道佩服。”靜虛觀主語氣懇切,卻也直接點破現實,“只是,娘子孤身在此,無依無靠。長安勢利,長久下去,難免為宵小所欺,流言如刀。李狀元那邊……只怕也不會輕易罷休。”

她句句說中玄機心中隱憂。玄機沈默不語,靜待下文。

靜虛觀主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娘子何不暫借我玄門,以為棲身之所?名曰‘入道’,實為‘避世’。”

見玄機不回話,她繼續急切而誠懇地分析:“不瞞娘子,我鹹宜觀不過是一處小觀,香火稀薄,觀宇傾頹,貧道維系得甚是艱難。娘子若願掛名於我觀中,得一‘道士’身份,於世俗禮法而言,便是方外之人。”

她目光灼灼,繼續道:“娘子入我觀中,可獨居一院,觀中絕不以清規相擾,娘子依舊可讀書著說,與雅士交往。貧道只求借娘子之名,吸引些文人香客,重振觀中香火。屆時,觀宇修葺,用度寬裕,娘子的起居用度,觀中必當最優供給。此非兩全其美?”

這份赤裸裸的“交易”姿態,雖少了份超然,卻多了份真實與互利。

玄機沈吟良久。相比於那些虛偽的客套,靜虛觀主這番直言不諱的“合作”提議,反而讓她覺得更為踏實。她需要庇護,觀主需要名聲,各取所需,界限分明。

她擡起眼,目光恢覆了清明與堅定,向靜虛觀主微微頷首:“觀主坦誠相待,玄機感念。此事……玄機需再思量幾日。”

靜虛觀主眼中閃過一絲急切,但仍按下性子,含笑起身:“理當如此。貧道在觀中靜候娘子佳音。”言罷,施禮告辭。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玄機只帶了青杏,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依著靜虛留下的地址,往城西尋去。馬車穿過愈發狹窄的街巷,最終在一處略顯荒僻的巷陌盡頭停下。

擡眼望去,只見一座小小的道觀依著一段舊墻根而立。觀門上的匾額---“鹹宜觀”。

青杏上前叩響門環,許久,才有一名年紀小小、道袍洗得發白的女冠來應門,聽得是魚玄機來訪,忙轉身跑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靜虛觀主便疾步迎了出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與熱切。

“玄機娘子,肯屈尊前來,真是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她側身將玄機主仆讓進觀內。

入門是一個不大的庭院,正殿的門開著,隱約可見裏面供奉的神像,金身有些黯淡,殿前那只厚重的功德箱,木質幹裂,顯然多年未換過。左右各有幾間廂房,都頗為低矮陳舊。唯有院角幾株老樹,生得枝繁葉茂,投下大片蔭涼,添了幾分幽靜。

“觀中簡陋,讓道友見笑了。”靜虛觀主引著玄機往裏走,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您看,雖無雕梁畫棟,卻也難得清靜,正好修身養性。”

她引玄機穿過正殿旁一條窄窄的廊道,來到後院。後院比前庭更顯狹小,但收拾得頗為幹凈。

“這便是貧道為道友準備的居所。”她推開院門,院內有三間房舍,窗欞桌椅皆是半舊,但擦拭得一塵不染。窗外數竿修竹,一架枯萎的藤蔓尚未清理,但想象得出夏日若能爬滿綠意,倒也幽趣。

“此院最為僻靜,等閑不會有人打擾。道友在此讀書寫字,絕無聒噪。一應用度,也必先緊著道友。”靜虛觀主殷切地看著玄機。

玄機默默打量著這方小天地。這裏的確簡陋,卻透著一種真實的、無需偽裝的自在。

“觀主費心了。”玄機淡淡道,目光掠過院中那架枯藤,“只是,玄機入觀,恐也未必能如觀主所願,為鹹宜觀引來多少香火名望。”

靜虛觀主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低聲道:“鹹宜觀如今勢微,若再無轉機,只怕連這最後一片棲身之地也難以維系。道友才名,便是這觀宇能否存續的一線希望,我等且試上一試。”

玄機迎上靜虛觀主充滿期盼又難掩焦慮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好。”

靜虛觀主笑容愈發和煦,“既入我觀,便是有緣。世俗名位暫且放下,娘子可自取一道號,便於往來。”

玄機略一沈吟,道:“便喚‘忘機’吧。”

“忘機道友,甚好。”靜虛觀主從善如流,當即喚來觀中執事,為玄機辦理度牒等一應文書。手續辦得異常順利,不過旬日,魚玄機便有了新的身份——鹹宜觀女冠“忘機道人”。

天啟十年六月,玄機入鹹宜觀。

靜虛觀主深知魚玄機的才名便是鹹宜觀千載難逢的機遇。她使盡渾身解數將“才女魚玄機入居鹹宜觀”的消息散布出去。不過旬月,“魚玄機”與“鹹宜觀”之名便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李億聞訊,驚怒交加,對成婚前早早給了玄機放良書的事情追悔莫及。然玄機既已受箓,名籍入道,便是方外之人,他若再行糾纏,便是公然藐視宗教禮法,於他官聲大為不利。李億恨得牙癢,卻也只得暫時按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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