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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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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女

重陽剛過,秋雨斷斷續續地下起來。到過了潼關,雨勢漸密,打在車篷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馬蹄踏過泥濘的道路,濺起細碎的水花。

魚玄機坐在溫府的馬車裏,車輪碾過濕滑路面時發出的低沈摩擦聲,一直在她耳邊回蕩。她的手往袖中縮了縮。溫夫人遞給她一個薄毯,柔聲說,冷了,蓋上吧。

她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用餘光偷偷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溫夫人。那是一位舉止嫻雅的中年女子,鬢角插著一支素簪,簪上綴著一粒南珠,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手裏捧著一只描金的手爐,爐蓋透出的熱氣輕輕氤氳在她雪白的指節間。

溫庭筠則是騎馬在她們馬車的一側。

“快到驛站了,忍一忍,到了喝一壺熱姜湯,可以暖暖身子。”溫庭筠笑著對溫夫人道。

溫夫人頷首,目光柔和:“你自己也別淋著,你的鬥笠呢?”

溫庭筠搖搖頭說,不用,將自己的蓑衣往身上攏了攏。

玄機低下頭,裝作在看自己衣襟上的繡紋。心裏卻莫名有些酸澀——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夫妻,溫潤、親近。像是寒夜裏的一爐炭火,抵禦著外面的風雨。

傍晚,車隊在一家驛站停下。院子裏的驛丞忙著迎接,領人進屋生火。空氣裏混著炭火的氣息和濕漉漉的秋意。

溫夫人取下外氅時,肩頭沾了幾片濕漉的落葉。溫庭筠伸手替她拂去,又順勢幫她解了披風的結,動作自然流暢。

玄機看得發怔,直到溫夫人喚她:“玄機,快過來暖暖手。”

她這才走過去,在溫夫人身邊坐下。一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藏青緞面比甲的老嬤嬤端了兩碗姜湯進來,一碗給溫夫人,一碗給玄機。輕聲道:“夫人,暖暖身子。”

溫夫人接過,對玄機笑道:“這是李嬤嬤,自小便跟著我的老人了,如今我身邊的事多是她在打理。”

李嬤嬤向玄機微微頷首,目光慈和卻透著精明:“魚姑娘若有甚麽短缺的,或是下人們有不周到的地方,只管來找老奴便是。”她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顯然在府中極有體面。

爐火劈啪作響,熱氣順著袖口鉆進來,凍僵的手指漸漸恢覆知覺。

夜裏,驛站的房間簡陋,卻幹凈整潔。溫夫人特意吩咐李嬤嬤將她的被褥多加了一床新棉,被窩裏帶著曬過的陽光氣味。

玄機蜷在被中,聽著外頭淅瀝的雨聲,心底生出一種久違的安穩。

天啟四年,魚玄機隨溫氏夫妻入京。

長安的城門高大厚重,馬車緩緩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坊市林立,屋宇連綿。街道兩旁的槐樹葉片漸黃,在細雨中搖曳,偶爾有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過。

溫夫人對她說,“你看,這便是長安的秋天。”

溫府坐落在城南宣平坊,占地不大,朱漆大門沈穩厚重。門匾上的“溫”字金漆雖有些褪色,卻依舊端凝大方。府中下人不多,都迎上來,恭恭敬敬地請溫夫人、溫庭筠下車。

“先送玄機去東院。”溫夫人吩咐,指了一下身邊的丫鬟,“石榴,以後你負責照顧玄機。爐火要添旺些,晚間再送溫補的湯過去。”

石榴應聲出列,是個約莫十六歲的丫頭。她生得一張討喜的圓臉,皮膚白皙,像初熟的桃子。一雙眼睛大而明亮,身著幹凈的藕荷色比甲,看著十分伶俐清爽。石榴對著玄機利落地行了個萬福禮,聲音清脆:“奴婢石榴,見過姑娘。以後姑娘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奴婢就是。”

玄機見狀,也微微屈膝還了半禮,輕聲道:“有勞石榴姐姐了。”

沿著青磚回廊行去,到了東院,屋裏早已生著地龍,暖意撲面。石榴笑著遞上熱毛巾,又有丫鬟送來一只木匣:“這是老爺吩咐的,說姑娘初到長安,不得受寒。”

玄機打開匣蓋——是一件錦緞披風,繡著精致的秋菊紋樣,觸感柔軟。

夜深,雨還在落。玄機坐在榻上,指尖摩挲著披風的紋樣,心底忽然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翌日,溫府後院。石板地灑落著被雨水打落的銀杏葉,鋪就一層金黃,踩上去發出一種極其細微、近乎柔軟的“沙沙”聲。

魚玄機跟著溫夫人走進廊下時,隱約聽到院中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她換過幹凈的衣裳,束了發,按禮向溫庭筠行禮。溫庭筠微微頷首,將她引到東廂一間明亮的講堂內。

“這是我新收的弟子,魚玄機,今年十四。”溫庭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朗,“以後與諸位同窗共習詩文,切磋學藝。”

坐在堂中已有四人,皆是溫庭筠的弟子:

最年長的陸景修,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目清俊,言行溫潤,見她來,微笑頷首。"久聞師妹詩才,今日得見,幸甚。"

左手邊坐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他身著靛青直裰,面容與溫庭筠有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少年銳氣。"這是犬子溫玨。"溫玨對玄機點點頭。

右側的杜慕白一襲月白長衫,生得唇薄目銳,似笑非笑間透著幾分鋒芒;叫了聲。“師妹”

最後一位是年紀與玄機相仿的少女溫湘兒,是溫庭筠的女兒,今年13歲,正是活潑愛動的年紀。穿著杏黃對襟衫,眼神靈動,打量玄機時並不掩飾好奇。

溫庭筠示意她在溫湘兒旁邊坐下。溫湘兒蹦跳著拉住玄機的手,"我可算盼到個姐姐作伴了。”玄機微微一笑:“湘兒妹妹好。”

入學後的日子比她想象中忙碌許多。

晨課誦讀經史,午後習字作詩,晚間溫庭筠或講詩人軼事,或點評弟子作業。偶爾,溫夫人會在一旁聽講,為弟子們準備熱茶與點心。

翌日晨課,眾弟子將完成的課業交給溫庭筠,溫庭筠讓玄機單獨留下。

玄機心下忐忑。

溫庭筠卻沒有看玄機,指著玄機的字,眉心微蹙:“筆畫浮躁,力氣不勻。幼時沒有好好練字吧?”

玄機汗顏,垂頭:“……是。”

溫庭筠不再多言,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帖本,攤開案幾:“這是王右軍的《聖教序》,先臨三遍。”

玄機依言提筆,可寫到第二行時,字勢已顯得飄散。

溫庭筠在旁靜觀片刻,讓玄機退開。自己俯身示範:“執筆要正。拇指按,食指扣,中指承,腕懸而不倚。”

“看——起筆要藏鋒,收筆要斂勢。不可一味急進。”他筆尖輕點,示意落筆的位置。

玄機低聲應道:“是。”

溫庭筠退開一步,語氣平和:“再寫。”

玄機咬唇提筆,筆鋒在紙上略一遲疑,終究緩緩寫下。雖仍生澀,卻比方才穩了幾分。

“嗯。”溫庭筠微一點頭,“勤練,三月後方見成效。”

溫夫人正好送茶進來,看見這一幕,含笑打趣:“夫君教她,比教湘兒還耐心。”

溫庭筠看玄機神色有些慌亂,輕輕一笑:“玄機有詩才,若字寫得醜,總要叫人說是‘文不配字’。”

玄機擡眸,眸光一閃,又立刻垂下:“學生謹記。”

午後,書堂寂靜。案邊還放著王帖,可玄機的眼睛卻不自覺落在另一卷紙上——那是溫庭筠批改弟子作業的字跡,清峻端方。

她遲疑片刻,偷偷藏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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