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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箋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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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箋初試

長安的冬日,屋內暖意融融。

這日午後,玄機正坐在溫夫人日常起居的東次間裏。溫夫人怕她初來乍到,整日讀書習字太過枯燥,便提議教她做些女紅,既是調劑,也是讓她慢慢熟悉家中事務。

“女兒家,雖說讀書明理要緊,但這些針線功夫,也是安身立命的一部分,至少,自己的貼身衣物總要會縫補。”溫夫人聲音溫和,手裏拿著一塊素色的軟緞,正示範著如何藏針腳。她指尖靈活,動作優雅,仿佛不是在縫補,而是在進行一項風雅的藝術。

玄機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裏也拿著一塊布和針線,學得有些笨拙。在教坊,她也學過女紅,但那時要求不同,多是繡些華麗的圖案點綴舞衣歌扇,針法繁覆卻失之匠氣,遠不如溫夫人這般透著日常的溫馨與細致。她一不小心,針尖刺破了指尖,一顆殷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哎呦,”溫夫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拉過她的手,用幹凈的軟帕輕輕按住,“疼不疼?怪我,這料子有些滑,不該一開始就讓你用這個練手。”她語氣裏滿是關切,沒有絲毫責備。

玄機搖搖頭,心裏卻因這點小小的失誤和溫夫人的關懷而泛起一絲暖意,又夾雜著些許窘迫。“不疼,是玄機太笨拙了。”

“哪有人天生就會的?都是慢慢練出來的。”溫夫人笑著,另取了一塊更厚實柔軟的棉布給她,“先用這個,針腳粗些也無妨。當年我初學的時候,不知紮了多少回手,你師父還笑話我,說我不是在繡花,是在給布料‘餵血’呢。”

玄機被這話逗得抿嘴一笑,難以想象如今端莊嫻雅的師娘還有那樣的時候,更難以想象嚴肅的先生會開這樣的玩笑。她小心地重新下針,試著模仿溫夫人的動作。

屋內一時安靜,只聞炭火的嗶剝聲和細小的穿針引線聲。氣氛寧靜而溫馨。

溫夫人看著玄機專註又略顯緊繃的側臉,忽然柔聲問道:“玄機,來了這些日,可還習慣?你師父授課嚴厲,若覺得吃力,定要跟我說。”

玄機忙道:“習慣的,先生教得很好,師兄和湘兒妹妹也都很照顧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有時覺得自己差得太遠,怕辜負先生和師娘的期望。”

“傻孩子,讀書進學,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根基雖淺,但靈性十足,你師父私下常誇你悟性好呢。”溫夫人寬慰道,手中針線不停,“說起來,你師父那性子,看著溫和,實則骨子裏最是執拗清高,能得他一句誇可不容易。”

玄機心中微動,想起荊縣聽來的那些關於溫先生的傳聞,尤其是關於《南華經》的那件軼事,一直是她心中一個模糊的疑團。她猶豫了一下,趁著這溫馨寧靜的氛圍,輕聲問道:“師娘,我……我在荊縣時,曾聽人說起過先生一件舊事,不知是真是假……”

“哦?什麽事?”溫夫人擡眼,含笑看她。

“就是說……先生當年在長安時,曾有某位位高權重的大人向先生請教難題,先生卻回說……答案在《南華經》裏,還讓那位大人……多讀書……”玄機越說聲音越小,覺得這般議論師長過往似有不妥。

溫夫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地笑了起來,眼角漾開細細的紋路,滿是無奈又帶著幾分了然於心的意味。

“這種事情,倒是傳的快。”她放下衣袖,眼中笑意未減,“是有這麽回事。不過傳言總是添油加醋。那位大人當時……唉,是想讓你師父替他寫一篇歌功頌德的應制文章,並非真心請教學問。

你師父那人,你是知道的,最厭煩這等事,覺得是玷汙筆墨。又恰逢他那時……心中有些郁結之氣,便借著《南華經》的由頭,堵了回去。話是說得直了些,甚至有些刻薄,但也確實是他的性子。”

溫夫人嘆了口氣,語氣轉為柔和:“為此,也得罪了人。都說他恃才傲物,不通世務。可在我看來,他不過是……太過愛惜心中的那片‘凈土’,不肯讓權貴名利輕易染指罷了。有時候啊,這讀書人身上的棱角,磨平了固然走得順暢,可若全都磨平了,那還是他自己嗎?”

她說著,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過紛飛的雪粒,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同樣身懷傲骨、卻因此步履維艱的年輕丈夫。

玄機聽得入神,手中的針線不知不覺停了下來。她沒想到背後竟是這樣的緣由。這讓她對溫庭筠的敬佩中,又添了一層覆雜的理解。

“原來……是這樣。”玄機喃喃道。

溫夫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溫暖:“所以啊,幼薇,你師父教你學問,更希望你能明辨是非,養一身浩然之氣。才華固然重要,但立身之本,在於心正。

這或許比寫出錦繡文章更為要緊。這做女紅也是一樣,一針一線,都要踏實,針腳歪了可以拆了重來,這心若是偏了,可就難改了。”

玄機鄭重地點點頭,將溫夫人這番話深深記在心裏。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柔軟的棉布,再次拿起針,這一次,動作似乎比方才沈穩了許多。

半月後,溫庭筠在庭中設詩會,題為“雲”。

庭中竹影婆娑,天空高遠澄凈,幾朵白雲悠悠飄來,似有意無意地變幻著形狀。

弟子們落座,鋪紙研墨。溫庭筠笑道:“今日之題,不必拘於律,五言七言皆可,只求言之有物。”

玄機凝視天上的雲。它們聚時如山,散時如絮,在天際游走。她忽然想到自己——隨風而來,不知歸處。

於是提筆寫下:

高處無依倚,飄飄出岫遲。

有時依晚照,無意染晴絲。

聚散皆隨勢,東西不自知。

若逢歸鳥問,何處是吾池。

墨跡未幹,她將詩呈上。

溫庭筠看完,指尖輕輕在末句上頓了頓,緩緩道:“結句好,問得有意,答得無聲。”他擡眼看她,目光中似有一絲探究,“你心中可有歸處?”

玄機搖頭:“沒有。”

溫庭筠道:“無歸處,便是天地為家。”

溫夫人輕笑:“天地太大,女子還是要有一處安身之地。”

幾個師兄弟看了,皆說好。

溫夫人吩咐收了詩卷,弟子們便各自散去。

溫湘兒抱著自己的小抄本,蹦蹦跳跳跟在玄機身側,眼睛亮晶晶的:“玄機姐姐,你那首詩我很喜歡,末句,問鳥兒……像真的會飛過去問它呢!”

玄機失笑:“只是隨手寫的。”

溫湘兒“哦——”了一聲,忽然湊得更近,小聲道:“要是李師兄聽見,一定會說你‘口氣好大’。”

玄機有些好奇:“李師兄?”

“就是……我爹的大弟子呀!”溫湘兒眨巴著眼睛,一邊說一邊伸手比了個高高的姿勢,“他人可高啦,走路都不看人一眼,聲音低得像在念經……而且——”她忽然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湊到玄機耳邊,“他很兇的。”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輕笑聲:“湘兒,你又在亂說誰壞話?”

是杜慕白,手裏轉著一支狼毫筆,慢悠悠走來。

溫湘兒吐了吐舌頭,連忙擺手:“我才沒有!我只是……提醒一下玄機姐姐。”

杜慕白挑眉:“提醒她什麽?李師兄的脾氣?”

溫湘兒連連點頭:“嗯嗯!他最不喜歡女孩子寫詩啦,上次我寫了幾句,他看都沒看,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哼!”她學著李億那副冷冰冰的口吻,故意板起臉,豎著眉,結果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杜慕白瞥了玄機一眼,半真半假道:“所以啊,你要是遇上他,還是避著點。”

玄機笑了笑,語氣平靜:“我才不怕他。我是來跟先生學習的,不是來躲人的。至於你們所說的‘才氣’,在我眼裏,不過是自以為是罷了。”溫湘兒一楞,吐吐舌頭:“好啊好啊!玄機姐,你好勇敢啊,我都不敢這麽和李師兄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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