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漸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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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林漸的日記
星歷 743年 雨月 17日
他又來了。
今天下雨，C-63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鐵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濕漉漉地黏在空氣裏，讓人喘不過氣。
我抱著歲歲從便利店出來，剛撐開那把有點變形的雨傘，就看到了他。
他還是老樣子，或者說，比記憶裏更……有壓迫感了。
黑色的懸浮車像一頭沈默的巨獸停在街角，他靠在車門上，沒打傘，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滑下，沿著下頜線滴進挺括的黑色大衣領口。
那雙冰灰色的眼睛，隔著朦朧的雨幕，直直地望過來，像兩枚冰冷的探針，瞬間釘住了我所有的動作。
我幾乎是本能地把她抱得更緊，側過身，用傘和自己的身體擋住那道視線。
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是恐懼嗎？不全是。
還有一種……被硬生生從好不容易結痂的平靜生活裏撕扯出來的疼痛和憤怒。
他憑什麽？憑什麽在那樣拋棄我們之後，又這樣若無其事地出現？
憑什麽用那種……仿佛我只是他一件不小心遺失、如今終於找到的所有物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沒有理會他，抱著歲歲快步往家走。雨水打濕了我的褲腳，冰冷黏膩。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在背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脊背發僵。
直到拐進公寓樓那條狹窄的小巷，那種被註視的感覺才消失。我靠在潮濕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我搖搖頭，把她抱得更緊。只有懷裏這個柔軟溫暖的小身體，才能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
星歷 743年 雨月 22日
他今天沒有站在外面等。而是直接出現在了公寓樓下。
我下樓倒垃圾，他就那樣突兀地站在樓道口昏暗的光線下，手裏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紙袋。
我下意識想後退，他卻上前一步，將紙袋遞過來，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調子，聽起來別扭極了。
“給歲歲的。”他說，“一些點心。”
我看著那個紙袋，像看著什麽危險的東西。他褚鋒的東西，我一點也不想碰。尤其是給歲歲的。我害怕這是一種糖衣炮彈，一種緩慢的侵蝕。我緊緊攥著手裏裝著殘羹冷炙的垃圾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不需要。”我的聲音幹澀，帶著我自己都厭惡的顫抖，“我們過得很好。”
他沈默地看著我，那雙灰眼睛在陰影裏顯得格外深邃，裏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是懊惱？還是不耐煩？他從來都是這樣，情緒藏得極深，我永遠猜不透。
“林漸……”他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讓我心臟驟停的熟稔。
我猛地打斷他：“褚先生，請你離開。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我繞過他，幾乎是跑著去扔了垃圾，又飛快地沖回樓道，按下電梯按鈕的手指都在發抖。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透過縫隙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滴落，那個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一種……近乎狼狽的孤寂。
星歷 743年 風月 5日
他不再試圖遞東西了。而是開始做一些……更奇怪的事情。
樓道裏那盞壞了好久的感應燈，今天忽然亮了。
門口堆放了好幾天、一直沒人清理的快遞包裝盒不見了。
甚至，我發現信箱裏多了一份附近最好那家甜品店的宣傳冊，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款歲歲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和杏仁豆腐。
是他。
他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我的生活。像一滴濃墨，緩慢地暈染著我辛苦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我該感到更憤怒，更警惕的。可奇怪的是，除了這些，心裏竟然還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我自己都唾棄的……酸澀。
這算什麽？補償嗎？遲來的愧疚？
星歷 743年 風月 12日
今天發生了意外。
我帶歲歲去社區公園玩，她跑得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哇哇大哭。我正要抱起她，一個身影比我更快地沖了過去。
是褚鋒。他不知何時跟來的，一直躲在遠處看著嗎？
他單膝跪在歲歲面前，那麽大一個人，動作卻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檢查歲歲的膝蓋，眉頭擰得死緊。
歲歲哭得抽抽搭搭，他看著孩子眼淚汪汪的樣子，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上，竟然露出了近乎無措的表情。
他笨拙地拍著歲歲的背，聲音放得極輕極緩：“不哭……沒事了……”
那一刻，我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抱起歲歲，看向我，眼神覆雜：“去醫院處理一下。”
我沒有反對。去醫院的路上一路無言。他抱著歲歲，手臂穩得像磐石，歲歲趴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竟然慢慢止住了哭泣，好奇地摸著他大衣上冰冷的金屬扣子。
醫生給歲歲清洗包紮時，他站在一旁，緊繃著臉，仿佛受傷的是他一樣。我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專註的側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生病時，他也是這樣守在床邊，一言不發，但眼神裏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帶著苦澀的甜。我趕緊別開臉，不敢再看。
星歷 743年 風月 25日
他開始登堂入室了。
以“看歲歲”為借口。每次來，都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玩具、零食、衣服……全是給歲歲的。
他坐在我那狹小客廳裏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沙發上，顯得格格不入。
他話依然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歲歲玩，或者沈默地坐著，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沈甸甸的、讓我無法忽視的重量。
歲歲從一開始的怯生，到現在已經會主動叫他“爸爸”，甚至會爬到他膝蓋上要他講故事。他看著歲歲時，眼神裏的冰會融化，那種近乎貪婪的溫柔，讓我心驚。
我該阻止的。
我害怕歲歲對他產生依賴，害怕這短暫的溫暖又是一場鏡花水月。可每當我想開口趕他走，看到歲歲因為他一個笨拙的鬼臉而笑得那麽開心時，話就堵在了喉嚨裏。
我是不是心軟了？是不是快要屈服於這種看似安穩的假象了？
今晚他離開後，歲歲抱著他新買的毛絨雲鯨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我坐在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心裏亂成一團麻。
恨他嗎？恨的。怨他嗎？怨的。
可是，心底深處那個微小的聲音又在問：如果……如果他這次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想彌補呢？我要為了守住過去的傷痕，而剝奪歲歲可能擁有的、完整的父愛嗎？也要……剝奪自己可能重新獲得一絲溫暖的機會嗎？
我不知道。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聲音單調而綿長。就像我現在的心情，潮濕，陰冷，看不到放晴的跡象。
褚鋒，你這次的出現，到底是要把我們拉出深淵，還是……推向另一個更痛苦的境地？
我還能再相信你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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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來了。
今天下雨，C-63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鐵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濕漉漉地黏在空氣裏，讓人喘不過氣。
我抱著歲歲從便利店出來，剛撐開那把有點變形的雨傘，就看到了他。
他還是老樣子，或者說，比記憶裏更……有壓迫感了。
黑色的懸浮車像一頭沈默的巨獸停在街角，他靠在車門上，沒打傘，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滑下，沿著下頜線滴進挺括的黑色大衣領口。
那雙冰灰色的眼睛，隔著朦朧的雨幕，直直地望過來，像兩枚冰冷的探針，瞬間釘住了我所有的動作。
我幾乎是本能地把她抱得更緊，側過身，用傘和自己的身體擋住那道視線。
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是恐懼嗎？不全是。
還有一種……被硬生生從好不容易結痂的平靜生活裏撕扯出來的疼痛和憤怒。
他憑什麽？憑什麽在那樣拋棄我們之後，又這樣若無其事地出現？
憑什麽用那種……仿佛我只是他一件不小心遺失、如今終於找到的所有物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沒有理會他，抱著歲歲快步往家走。雨水打濕了我的褲腳，冰冷黏膩。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在背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脊背發僵。
直到拐進公寓樓那條狹窄的小巷，那種被註視的感覺才消失。我靠在潮濕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我搖搖頭，把她抱得更緊。只有懷裏這個柔軟溫暖的小身體，才能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
星歷 743年 雨月 22日
他今天沒有站在外面等。而是直接出現在了公寓樓下。
我下樓倒垃圾，他就那樣突兀地站在樓道口昏暗的光線下，手裏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紙袋。
我下意識想後退，他卻上前一步，將紙袋遞過來，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調子，聽起來別扭極了。
“給歲歲的。”他說，“一些點心。”
我看著那個紙袋，像看著什麽危險的東西。他褚鋒的東西，我一點也不想碰。尤其是給歲歲的。我害怕這是一種糖衣炮彈，一種緩慢的侵蝕。我緊緊攥著手裏裝著殘羹冷炙的垃圾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不需要。”我的聲音幹澀，帶著我自己都厭惡的顫抖，“我們過得很好。”
他沈默地看著我，那雙灰眼睛在陰影裏顯得格外深邃，裏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是懊惱？還是不耐煩？他從來都是這樣，情緒藏得極深，我永遠猜不透。
“林漸……”他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讓我心臟驟停的熟稔。
我猛地打斷他：“褚先生，請你離開。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我繞過他，幾乎是跑著去扔了垃圾，又飛快地沖回樓道，按下電梯按鈕的手指都在發抖。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透過縫隙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滴落，那個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一種……近乎狼狽的孤寂。
星歷 743年 風月 5日
他不再試圖遞東西了。而是開始做一些……更奇怪的事情。
樓道裏那盞壞了好久的感應燈，今天忽然亮了。
門口堆放了好幾天、一直沒人清理的快遞包裝盒不見了。
甚至，我發現信箱裏多了一份附近最好那家甜品店的宣傳冊，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款歲歲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和杏仁豆腐。
是他。
他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我的生活。像一滴濃墨，緩慢地暈染著我辛苦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我該感到更憤怒，更警惕的。可奇怪的是，除了這些，心裏竟然還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我自己都唾棄的……酸澀。
這算什麽？補償嗎？遲來的愧疚？
星歷 743年 風月 12日
今天發生了意外。
我帶歲歲去社區公園玩，她跑得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哇哇大哭。我正要抱起她，一個身影比我更快地沖了過去。
是褚鋒。他不知何時跟來的，一直躲在遠處看著嗎？
他單膝跪在歲歲面前，那麽大一個人，動作卻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檢查歲歲的膝蓋，眉頭擰得死緊。
歲歲哭得抽抽搭搭，他看著孩子眼淚汪汪的樣子，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上，竟然露出了近乎無措的表情。
他笨拙地拍著歲歲的背，聲音放得極輕極緩：“不哭……沒事了……”
那一刻，我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抱起歲歲，看向我，眼神覆雜：“去醫院處理一下。”
我沒有反對。去醫院的路上一路無言。他抱著歲歲，手臂穩得像磐石，歲歲趴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竟然慢慢止住了哭泣，好奇地摸著他大衣上冰冷的金屬扣子。
醫生給歲歲清洗包紮時，他站在一旁，緊繃著臉，仿佛受傷的是他一樣。我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專註的側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生病時，他也是這樣守在床邊，一言不發，但眼神裏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帶著苦澀的甜。我趕緊別開臉，不敢再看。
星歷 743年 風月 25日
他開始登堂入室了。
以“看歲歲”為借口。每次來，都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玩具、零食、衣服……全是給歲歲的。
他坐在我那狹小客廳裏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沙發上，顯得格格不入。
他話依然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歲歲玩，或者沈默地坐著，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沈甸甸的、讓我無法忽視的重量。
歲歲從一開始的怯生，到現在已經會主動叫他“爸爸”，甚至會爬到他膝蓋上要他講故事。他看著歲歲時，眼神裏的冰會融化，那種近乎貪婪的溫柔，讓我心驚。
我該阻止的。
我害怕歲歲對他產生依賴，害怕這短暫的溫暖又是一場鏡花水月。可每當我想開口趕他走，看到歲歲因為他一個笨拙的鬼臉而笑得那麽開心時，話就堵在了喉嚨裏。
我是不是心軟了？是不是快要屈服於這種看似安穩的假象了？
今晚他離開後，歲歲抱著他新買的毛絨雲鯨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我坐在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心裏亂成一團麻。
恨他嗎？恨的。怨他嗎？怨的。
可是，心底深處那個微小的聲音又在問：如果……如果他這次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想彌補呢？我要為了守住過去的傷痕，而剝奪歲歲可能擁有的、完整的父愛嗎？也要……剝奪自己可能重新獲得一絲溫暖的機會嗎？
我不知道。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聲音單調而綿長。就像我現在的心情，潮濕，陰冷，看不到放晴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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