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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燈不滅照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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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燈不滅照歸途

淩雪辭最終還是沒能完全憑借自己的力量站穩。在他身體晃動著即將再次傾倒的瞬間,謝微塵跨前一步,用自己同樣搖搖欲墜的身軀抵住了他。兩人靠在一起,沈重的喘息交織,都能感受到對方衣衫下傳來的、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冰冷。

古燈蒼白的火焰安靜燃燒,光芒籠罩著他們,將山谷殘餘的混亂與嘶嚎隔絕在外,形成一個短暫卻堅固的孤島。那光芒不再帶有純粹的治愈之力,卻奇異地撫平著體內因力量沖突而造成的劇烈痛楚,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淩雪辭的傷勢極重。後背被腐蝕的傷口深可見骨,灰綠邪氣雖被古燈異變後的力量壓制,卻如跗骨之蛆盤踞在經脈深處,不斷消耗著他的生機。強行催動劍氣帶來的反噬更是雪上加霜,五臟六腑都如同移位般絞痛。他半靠在謝微塵肩上,冰藍色的眼眸因劇痛而顯得有些渙散,長睫上沾著不知是冷汗還是血珠,唇色白得駭人。

謝微塵的狀況同樣糟糕。七竅溢出的血跡尚未幹涸,神識如同被重錘砸過,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但他緊緊扶著淩雪辭,感受著對方身體傳來的微弱熱量和無法控制的痙攣,一股遠比身體傷痛更尖銳的情緒攫住了他。

不能倒在這裏。

他擡起頭,環顧四周。祭壇周圍殘存的聖教信徒已作鳥獸散,只留下幾具屍體和一片狼藉。山谷深處,紅袍主祭消失的方向,黑暗依舊濃稠,隱藏著未知的危險。他們必須立刻離開。

“走……”謝微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淩雪辭更多的重量倚靠自己,然後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淩雪辭幾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全靠謝微塵支撐。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徘徊,時而能感覺到身側之人緊繃的肌肉和沈重的呼吸,時而又沈入一片冰冷的黑暗。在那片黑暗裏,師尊染血的身影、雲岫扭曲的面孔、紅袍主祭蠱惑的話語、還有謝微塵七竅溢血卻執燈而立的模樣,交替閃現。

“……燈……”他無意識地吐出模糊的音節,抓住謝微塵衣袖的手指收緊,力道大得驚人。

謝微塵腳步一頓,低頭看向他。淩雪辭緊閉著眼,眉頭鎖死,冷汗浸濕了額發,那總是冷冽逼人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脆弱。謝微塵心中一陣刺痛,將古燈湊近了些,讓那蒼白的火光更清晰地映照在他臉上。

“燈在。”他低聲回應,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嘶啞與溫柔,“我們離開這裏。”

他沒有選擇紅袍主祭遁走的方向,而是憑著直覺和古燈對周圍氣息的微妙感應,朝著山谷另一側、看似是絕壁的方向艱難行去。那裏或許有出路,或許沒有,但留在原地只能是等死。

古燈的光芒在他們前方搖曳,照亮不過丈許之地。腳下的巖石崎嶇不平,散落著儀式殘留的汙穢。謝微塵幾乎是拖著淩雪辭在移動,每走幾步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淩雪辭的鮮血不斷滴落,在身後留下斷斷續續的痕跡。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前方的山壁似乎到了盡頭,是一面光滑如鏡、高聳入雲的黑色巖壁,仿佛真的是一條絕路。

謝微塵的心沈了下去。他靠著巖壁滑坐下來,連帶著淩雪辭也一起跌坐在地。脫力感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低頭看著懷中氣息愈發微弱的淩雪辭,看著他蒼白臉上那道自己留下的禁制痕跡,一種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扼住了喉嚨。

如果……如果他當初沒有去伏波城鬼市……

如果……如果他足夠強大……

如果……

冰涼的手指忽然觸到了他的臉頰。

謝微塵猛地一顫,對上淩雪辭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那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渙散,卻努力地聚焦在他臉上,指尖笨拙地、輕輕地擦過他眼角不知何時滑下的濕痕。

“……別……”淩雪辭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氣音,“……哭。”

僅僅兩個字,卻仿佛耗盡了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手滑落下去,眼睛再次閉上,氣息更加微弱。

謝微塵的眼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無聲無息,滾燙地落在淩雪辭冰冷的臉頰上。他緊緊抱住懷裏的人,將臉埋在他染血的頸窩,身體因壓抑的哽咽而劇烈顫抖。那些恨意、恐懼、仿徨,在這一刻,都被這笨拙的安慰擊得粉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想要守護這個人的強烈願望。

不能放棄。

他猛地擡起頭,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眼中重新燃起決絕的光。他再次舉起古燈,將殘存的所有意念,所有的不甘與祈求,盡數灌註其中。

“帶我們離開……求你……”

古燈似乎聽懂了他的祈求。那蒼白的燈焰猛地竄高,燈芯處的暗色光點驟然亮起,散發出與周圍黑暗巖壁隱隱共鳴的波動!光芒不再擴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纖細的光束,筆直地射向面前光滑的巖壁!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堅不可摧的巖壁在被光束照射的瞬間,竟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顯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內幽暗深邃,卻傳來一股清新而微弱的空氣流動。

出路!

謝微塵精神大振,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將淩雪辭背到自己背上,用撕下的衣擺草草固定,然後一手緊握古燈,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條縫隙。

縫隙內是一條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潮濕陰冷,但並無人工開鑿的痕跡,似乎是山體自然形成的裂縫。古燈的光芒在這裏顯得格外明亮,驅散了濃重的黑暗,也照亮了腳下濕滑的石路。

謝微塵背著淩雪辭,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下行走。淩雪辭的重量幾乎壓垮了他本就虛弱的身軀,但他咬緊牙關,憑借著頑強的意志支撐著。他能感覺到背上之人微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這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甬道似乎沒有盡頭,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向下延伸的坡度。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流水的聲音,空氣也變得更加濕潤清新。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謝微塵加快腳步,背著淩雪辭踉蹌地沖出了甬道出口。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地下洞穴,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地下暗河,河水無聲流淌,散發著寒氣。另一側則有一片相對幹燥的砂石地。洞穴頂部有裂縫,些許天光從中透下,雖然微弱,卻足以視物。

最重要的是,這裏的氣息幹凈純粹,沒有任何瘴氣或邪穢。

謝微塵小心翼翼地將淩雪辭放下,讓他平躺在砂石地上。他跪坐在旁邊,第一時間去探他的鼻息和脈搏。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脈搏也紊亂而無力,如同風中殘燭。

必須立刻救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所知的療傷方法。他先檢查淩雪辭後背的傷口,那被腐蝕的創面觸目驚心,灰綠邪氣仍在絲絲縷縷地滲出。他嘗試著引導古燈的力量,那蒼白的火焰靠近傷口,邪氣似乎被壓制了一些,但傷口本身卻無法像以前那樣快速愈合。古燈的力量性質,似乎真的發生了變化。

他取出身上僅剩的、泉老所贈的丹藥,這是最後的希望。他將丹藥捏碎,混著水囊裏僅存的一點清水,小心翼翼地餵入淩雪辭口中。然後,他再次將手掌覆在淩雪辭心口,將自己體內那點微薄的、融合了古燈新力量的靈力,緩慢而持續地渡了過去。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謝微塵自己的傷勢也未曾處理,此刻更是強弩之末。汗水不斷從他額角滑落,與血跡混在一起,滴落在淩雪辭的衣襟上。他的臉色比淩雪辭好不了多少,嘴唇被咬出了血痕,但他始終沒有停下。

時間在寂靜的洞穴中流逝,只有暗河潺潺的水聲作伴。

不知過了多久,淩雪辭冰冷的身體似乎回暖了一絲,那微弱得幾乎斷絕的呼吸,也漸漸變得悠長了些許。雖然他依舊昏迷不醒,但至少,那不斷流逝的生機,被勉強吊住了。

謝微塵脫力地癱坐在一旁,靠在冰冷的巖壁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看著淩雪辭依舊蒼白的臉,心中稍安,隨即巨大的疲憊感如同山崩海嘯般將他淹沒。他連擡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側過頭,看著放在身旁的古燈。蒼白的火焰穩定燃燒,燈芯的暗點如同沈睡的眼睛。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溫熱的燈壁。

“謝謝你……”他無聲地說。

燈焰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作為回應。

洞穴內重歸寂靜。天光從頂部的裂縫灑下,在暗河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斑,也照亮了相依偎的兩人,以及那盞燃燒著奇異火焰、守護著這方寸之地的古燈。

前路依舊迷茫,強敵環伺,謎團未解。但在這絕境逢生的地下洞穴裏,有些東西已然堅不可摧。謝微塵看著淩雪辭沈睡的側臉,心中一片平靜。

無論未來如何,他都不會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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