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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穴微光映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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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穴微光映心痕

地下洞穴的時間仿佛凝滯,唯有暗河不知疲倦的流淌聲,以及兩人深淺交錯的呼吸,證明著生命的延續。謝微塵靠在冰冷的巖壁上,連擡起眼皮的力氣都已耗盡,意識在清醒與昏沈的邊緣浮沈。每一次短暫的清醒,他都下意識地先伸手去探淩雪辭的鼻息,觸到那微弱卻持續的熱氣,才能再次放任自己沈入那片疲憊的黑暗。

淩雪辭的狀況依舊兇險。丹藥和謝微塵渡入的靈力勉強吊住了他一線生機,但後背那猙獰的傷口依舊散發著不祥的灰綠氣息,經脈內邪氣與劍氣、藥力相互沖撞,讓他在昏迷中也不時發出壓抑的痛哼,身體無意識地痙攣。

不知第幾次從短暫的昏睡中驚醒,謝微塵掙紮著坐直些,借著穹頂裂縫透下的、愈發黯淡的天光,查看淩雪辭的情況。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上幹裂起皮,呼吸微弱得讓人心慌。

水……

謝微塵看向不遠處的暗河,強撐著虛軟的身體,拿起水囊,踉蹌著走到河邊。河水觸手冰寒刺骨,他灌滿水囊,又撕下自己相對幹凈的裏衣下擺,浸透河水,回到淩雪辭身邊。

他小心翼翼地將淩雪辭的頭枕在自己膝上,用濕潤的布條一點點浸潤他幹裂的嘴唇。昏迷中的人似乎本能地汲取著這份清涼,喉結輕微滾動。謝微塵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指尖偶爾擦過他冰冷的臉頰,心中便是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抽痛。

處理完嘴唇,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手,輕輕解開淩雪辭早已被血汙和汗水浸透的前襟,想用濕布擦拭一下他頸間和鎖骨處的血汙和冷汗。衣襟散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緊實的胸膛,上面除了新添的傷痕,還有幾道陳年的舊疤,無聲訴說著這位淩家宗主過往的崢嶸與艱險。

謝微塵的手指頓了頓,一種混雜著心疼、愧疚與某種陌生情愫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摒除雜念,專註地用濕布擦拭,動作輕緩,生怕驚醒了他,又怕弄疼了他。

就在他擦拭到淩雪辭心口附近時,一直昏迷的人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帶著痛楚的囈語。

“……師尊……”

謝微塵的手猛地一僵。

淩雪辭的眉頭緊緊鎖著,長睫劇烈顫抖,仿佛陷入了極深的夢魘。“……為什麽……雲岫……”斷斷續續的詞語從他蒼白的唇間溢出,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迷茫,“……燈……不能……”

謝微塵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停滯了。他看著淩雪辭在夢中掙紮,看著他眼角似乎滲出的、幾乎看不見的濕意,只覺得自己的神魂也跟著一起被撕裂。

紅袍主祭的話如同毒刺,依舊紮在心底。師尊碎魂阻劫,真的……也與這盞燈有關嗎?自己這具被烙下印記的身體,這盞光暗交織的古燈,究竟是希望,還是……更大的災難?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身旁的古燈。燈壁傳來溫潤的觸感,那蒼白的火焰安靜燃燒,燈芯的暗點穩定懸浮。它不再像最初那樣給予純粹溫暖的治愈,也不再像吸收黑暗力量時那般狂暴混亂,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包容的平衡。

似乎感應到他紛亂的心緒,古燈的光芒微微流轉,一股平和寧靜的意念,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撫過他焦灼的神識。沒有言語,沒有畫面,只是一種感覺——堅守本心,順其自然。

就在這時,淩雪辭的囈語變得更加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決絕:“……不信……我不會……再錯……”

話音未落,他猛地咳嗽起來,身體劇烈震動,牽動了後背的傷口,暗紅的血液再次滲出。

“淩雪辭!”謝微塵慌忙扶住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將他緊緊抱在懷裏,用手掌抵住他心口,試圖用自己那點微薄的力量安撫他體內混亂的氣息。“醒醒!只是夢!沒事了……”

在他的呼喚和古燈光芒的籠罩下,淩雪辭劇烈的咳嗽漸漸平息,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再次陷入沈睡,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許。

謝微塵卻不敢再放開他。他就這樣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涼的身體。古燈放在兩人身側,蒼白的火光將相擁的身影投在巖壁上,拉得很長。

洞穴內徹底暗了下來,只有古燈是唯一的光源。暗河的水聲仿佛催眠的樂曲。

淩雪辭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中恢覆意識的。那溫暖並非來自丹藥或靈力,而是一種更踏實、更令人安心的觸感。他感覺自己靠在一個並不寬闊卻異常堅定的懷抱裏,臉頰貼著微涼的衣料,能聽到對方沈穩的心跳聲,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藥味、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幹凈氣息。

他艱難地睜開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跳躍的蒼白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謝微塵線條清晰的下頜。他正低著頭,似乎也睡著了,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臉色依舊不好,卻褪去了之前的死寂,多了幾分生氣。

淩雪辭有一瞬間的恍惚。記憶如同碎片般回湧——慘烈的山谷祭壇,狂暴的能量沖擊,謝微塵七竅溢血卻執燈而立的身影,還有……那盞變得不同的古燈,以及紅袍主祭蠱惑的話語……

他下意識地想動,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後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出聲。

這細微的動靜立刻驚醒了謝微塵。他猛地擡起頭,對上淩雪辭剛剛睜開的、還帶著幾分茫然與虛弱的冰藍色眼眸。

“你醒了!”謝微塵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和如釋重負,他下意識地想松開手,卻又頓住,有些無措地看著他,“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嗎?要不要喝水?”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淩雪辭看著他眼中清晰的擔憂,看著他被自己鮮血染汙的衣襟,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因為自己醒來而驟然亮起的光彩,心中某個堅冰築就的角落,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謝微塵立刻會意,小心地扶著他,將水囊湊到他唇邊。

清涼的河水滑過喉嚨,緩解了火燒火燎的幹渴。淩雪辭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謝微塵的臉。他看到了對方眼角未幹的淚痕,看到了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也看到了那雙清亮眼眸中,不再有畏懼和閃躲,只有純粹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擔憂與……一種他不敢深究的情緒。

“你……”淩雪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沒事?”

謝微塵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問的是自己之前力量沖突反噬的傷勢,心頭一暖,搖了搖頭:“我沒事。古燈……它好像不一樣了,但也穩住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也安全了,這裏暫時沒有危險。”

淩雪辭微微頷首,嘗試著運轉了一下靈力,體內依舊混亂不堪,邪氣盤踞,傷勢沈重,但至少性命無虞。他擡眼,再次看向那盞燃燒著蒼白火焰的古燈,目光覆雜。

“它……”他欲言又止。紅袍主祭的話如同陰影,籠罩在心頭。

謝微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道:“它現在……很平靜。光與暗,似乎達成了一種平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淩雪辭昏迷時聽到的囈語壓了下去,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別想太多,先養傷。”

他將淩雪辭輕輕放回鋪著幹燥衣物的地面,自己則起身,想去河邊再取些水,順便看看能否找到些能果腹的東西。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手腕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那力道很輕,甚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讓謝微塵渾身一僵,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

淩雪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在跳動的火光下,深邃得如同星空。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極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別走遠。”

聲音低啞,幾乎被暗河的水聲淹沒,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依賴的意味。

謝微塵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他用力點了點頭,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聲音堅定:

“我不走。就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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