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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桃源暫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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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桃源暫棲身

謝微塵是在一陣清淡悠遠的藥香中醒來的。

意識如同沈溺許久的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緩慢地恢覆清明。他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粗糙但潔凈的木制屋頂,幾縷天光從縫隙間漏下,在空氣中投下斑駁的光柱。身下是鋪著幹爽草墊的木榻,身上蓋著一件柔軟的、帶著皂角清香的薄被。

這裏不是那條黑暗的甬道,也不是歸墟或那片破碎的死寂荒原。空氣中流動著溫和而充沛的靈氣,雖然不算濃郁,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生息。

淩雪辭!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謝微塵猛地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讓他眼前發黑,但他顧不得這些,急切地環顧四周。這是一個陳設簡單卻整潔的木屋,除了他身下的木榻,只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陶制水壺。

淩雪辭不在身邊。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掀開薄被,踉蹌著下床,雙腿依舊酸軟無力,但他強撐著沖向門口。

木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臒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眼神澄澈溫和,仿佛能洞悉人心。他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見到謝微塵醒來,臉上露出一絲和藹的笑意。

“小友醒了?莫要慌張,你那位同伴在隔壁靜養,已無性命之憂。”老者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謝微塵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巨大的慶幸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連忙扶住門框。“前輩……是您救了我們?他……他真的沒事了?”他的聲音因急切而顫抖。

老者將藥碗遞給他,示意他喝下。“老夫雲游至此,暫居這‘碧落天’外圍的隱泉洞天。前日在洞外發現你二人昏迷不醒,便將你們帶了回來。你只是力竭虛脫,調養幾日便好。你那位同伴……”老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傷勢極重,內腑受損,經脈紊亂,更有一股陰蝕死氣盤踞不去,甚是棘手。老夫已用金針渡穴,輔以洞天靈泉和草藥,暫時穩住了他的傷勢,驅散了部分死氣,但若要徹底痊愈,恢覆修為,還需時日和機緣。”

謝微塵接過藥碗,也顧不上燙,幾口便將那苦澀的湯藥灌了下去。藥力化作暖流湧入四肢百骸,讓他虛弱的身體舒服了不少。他放下碗,對著老者深深一揖:“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謝微塵,不知前輩高姓大名?”

老者虛扶一下,笑道:“老夫閑雲野鶴,名號早已忘卻,你們喚我‘泉老’即可。”他目光落在謝微塵臉上,帶著幾分探究,“倒是小友你,年紀輕輕,神魂之力卻異於常人,似乎……與某種古老之物羈絆極深。還有你那位同伴,劍氣精純凜冽,根基紮實,絕非尋常修士。你們是如何流落至這‘碧落天’邊緣的?此地雖稱凈土,但與外界通道早已斷絕多年,等閑難以尋至。”

謝微塵心中一動,泉老似乎對碧落天頗為熟悉,而且一眼就看出了他和古燈的聯系。但他與淩雪辭身份特殊,經歷更是匪夷所思,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含糊道:“晚輩二人遭仇家追殺,誤入一處險地,歷經艱險,僥幸通過一處空間節點才逃至此地。”

泉老見他似有難言之隱,也不追問,只是捋了捋長須,意味深長地道:“能穿過空間亂流抵達此地,已是莫大機緣。既來之,則安之。你們且在此安心養傷吧。洞天內有靈泉可滋養肉身,附近也有些尋常草藥。至於你那位同伴……”他看了看謝微塵焦急的神色,“他傷勢過重,尚在昏迷,需要靜養,你稍後可去探望,但切莫打擾。”

謝微塵連忙點頭稱是。

泉老又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便飄然離去,說是去采集些藥材。

謝微塵在原地呆立片刻,感受著體內緩緩恢覆的力氣和周圍安寧祥和的氣息,恍如隔世。他們真的逃出來了,來到了傳說中的“碧落天”。雖然只是外圍,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他迫不及待地推開隔壁木屋的門。屋內陳設與他那間相似,淩雪辭靜靜地躺在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比起之前要平穩悠長了許多,胸前包紮著幹凈的布條,隱約有藥香散發出來。

謝微塵輕輕走到榻邊,蹲下身,仔細地看著他。淩雪辭的眉宇間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多了幾分沈睡中的寧靜,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謝微塵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頰,確認他的溫度,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了下來,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看著他安然躺在這裏,不再需要自己拼死背負,不再渾身染血,謝微塵一直緊繃的心神終於徹底放松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酸澀湧上心頭。他靠在榻邊,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床沿上,閉上眼睛,任由劫後餘生的覆雜情緒在胸中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頭頂。

謝微塵猛地擡起頭,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帶著些許迷茫和疲憊的冰藍色眼眸。

淩雪辭醒了。

他看著他,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聚焦,聲音低弱沙啞:“……這是哪裏?你……沒事?”

簡單的問話,卻讓謝微塵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他連忙搖頭,扯出一個笑容:“沒事,我沒事。這裏是碧落天,一位叫泉老的前輩救了我們。你感覺怎麽樣?”

淩雪辭嘗試挪動身體,眉頭因牽動傷勢而蹙起,他深吸一口氣,感受了一□□內狀況,緩緩道:“死氣……被壓制了。內傷……很重。”他看向謝微塵,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確認他是否真的無恙,“你……背我來的?”

謝微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嗯……還好泉老及時發現了我們。”

淩雪辭沈默了片刻,看著青年低垂的、帶著疲憊卻難掩關切的臉,冰藍色的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松動。他擡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極其輕微地,碰了碰謝微塵有些淩亂的發梢。

“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傷後的虛弱,卻如同羽毛般輕輕拂過謝微塵的心尖。

謝微塵身體微微一僵,擡起頭,撞進那雙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覆雜情緒的眼眸中,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

“沒……不辛苦。”他慌亂地移開視線,心跳如擂鼓。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便在這隱泉洞天暫時安頓下來。

淩雪辭的傷勢恢覆緩慢,大部分時間需要靜臥。謝微塵則承擔起了照顧他的責任,每日去洞天內的靈泉邊取水,按照泉老的指點采集草藥,熬制藥湯。他的身體底子好,加上此地靈氣滋養,恢覆得很快。

泉老似乎真的是一位隱士,除了每日過來查看淩雪辭的傷勢,指導謝微塵用藥,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的木屋中靜修,或者外出采藥,並不多問他們的來歷。

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來,脫離了外界的追殺、陰謀和生死一線的緊張,在這與世隔絕的洞天裏,只剩下潺潺的流水聲,風吹過藥圃的沙沙聲,以及兩人之間日漸微妙的氣氛。

謝微塵餵淩雪辭喝藥時,會小心地吹涼;淩雪辭偶爾精神好些,會靠在榻上,看著謝微塵在屋外忙碌的身影,目光深沈;夜裏,謝微塵會睡在隔壁,卻總是不放心,要起來查看幾次,確認淩雪辭呼吸平穩才肯回去。

一次,謝微塵去較遠的地方采集一種特殊的月光苔,回來時天色已晚,洞天內光線昏暗。他推開淩雪辭的屋門,發現對方竟掙紮著坐起了身,正望著門口,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怎麽去了這麽久?”淩雪辭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謝微塵楞了一下,心中一暖,舉了舉手中的藥簍:“月光苔只在背陰的深谷才有,多花了些時間。”

淩雪辭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微微別開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謝微塵看著他略顯不自然的側臉,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揚。

還有一次,謝微塵在整理淩雪辭的衣物時,發現他貼身收藏著一枚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平安扣,玉質普通,卻打磨得十分光滑。他從未見淩雪辭佩戴過。淩雪辭見他拿著平安扣發楞,沈默片刻,才淡淡道:“幼時……師尊所贈。”

平淡的語氣,謝微塵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深藏的眷戀。他看著淩雪辭冷硬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或許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冰冷無情。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碧落天這片暫時的桃源裏,傷痕在緩慢愈合,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在安寧的日常中,如同藤蔓般,無聲地纏繞生長,將兩顆曾經疏離的心,拉得越來越近。

然而,他們都清楚,這平靜只是暫時的。外界的風波未息,體內的古燈與令牌依舊牽涉著巨大的秘密,淩雪辭的傷勢也遠未痊愈。碧落天是避風港,卻非終點。當傷勢稍愈,他們終將再次踏上征途,去面對那未解的謎團和潛藏的危機。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小小的洞天裏,他們可以暫時放下一切,享受這難得的安寧與相互依偎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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