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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夜雨話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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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夜雨話前因

連續十數日的跋涉,兩人已深入西南腹地。周遭景致與中原迥異,山勢越發險峻奇崛,林木蔥郁得近乎蠻荒,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帶著腐殖質氣息的熱浪,毒蟲瘴氣也愈發頻繁出現。幸而古燈對邪穢之物感應敏銳,總能提前預警,加上淩雪辭豐富的野外經驗,方才一次次有驚無險。

這一日黃昏,天際堆積起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悶雷滾動,預示著一場暴雨將至。兩人恰好行至一處地勢較高的山脊,望見山下谷地中,竟隱約有一片燈火閃爍,似是一個規模不小的邊陲小鎮。

“下去避雨,順便補充些物資。”淩雪辭當機立斷。連日風餐露宿,幹糧將盡,謝微塵的傷勢雖愈,但臉色依舊缺乏血色,需要休整。

兩人加快腳步,趕在暴雨傾盆前,踏入了小鎮的石板街道。小鎮名為“落霞集”,是通往西南蠻荒的最後一道補給點,建築風格粗獷,多為竹木結構,街上行人膚色黝黑,衣著各異,帶著明顯的異域風情,言語口音也頗為難懂。空氣中混雜著香料、藥材、皮革和牲口的氣味,顯得有些混亂,卻也生機勃勃。

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街上行人紛紛躲避。淩雪辭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精明,打量著風塵仆仆的兩人,尤其是淩雪辭那即使刻意收斂也難掩的凜冽氣質,並未多問,利落地安排了房間。

熱水和幹凈衣物很快送來。謝微塵痛痛快快洗去一身疲憊泥垢,換上新買的棉布衣衫,雖粗糙,卻清爽舒適。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暴雨如註,敲打著屋檐和街道,濺起迷蒙的水汽。遠處山巒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小鎮燈火在雨中暈開溫暖的光圈。

敲門聲輕輕響起。

謝微塵開門,淩雪辭站在門外,也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濕漉漉的黑發披散在肩頭,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他手裏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客棧廚子手藝粗陋,湊合吃些。”淩雪辭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桌上。他自己似乎也剛梳洗過,身上帶著皂角的清新氣息。

謝微塵看著那碗熬得糯軟的肉粥,心中微暖。這些日子,淩雪辭總是將最好的食物和飲水先給他,自己則常常啃著幹硬的肉幹。這份細致入微的照顧,早已超出了盟友或利用的範疇。

兩人在桌邊坐下,默默吃著簡單的飯菜。窗外雨聲潺潺,屋內燈火昏黃,氣氛安寧得近乎溫馨。

“這落霞集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皆有,或許能打聽到一些關於西南深處的消息。”淩雪辭放下筷子,開口道。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低沈悅耳。

謝微塵點了點頭:“明日我去集市看看。”他散修出身,對於在這種地方打探消息,比淩雪辭更在行。

淩雪辭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只是道:“小心些,我與你同去。”

飯後,雨勢稍歇,但並未停歇。淩雪辭沒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窗邊,與謝微塵並肩望著窗外雨幕中的小鎮夜景。

“根據星圖和我們這些日子的行程推算,我們可能已經接近了星圖標註區域的邊緣。”淩雪辭望著西南方向的沈沈夜色,“但地圖上關於那片區域的記載幾乎是空白。接下來的路,恐怕會更加難走。”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前路未知,兇險難測。

謝微塵沈默片刻,輕聲道:“再難,也總比渾渾噩噩、被人當作棋子強。”他轉頭看向淩雪辭的側臉,“至少現在,我知道自己是誰,要去哪裏,和誰一起。”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淩雪辭耳中。

淩雪辭身形微頓,緩緩轉過頭來。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海,映著謝微塵清晰的身影。窗外雨聲淅瀝,仿佛為這一刻奏響了靜謐的樂章。

“是啊,”淩雪辭的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至少現在,我們在一起。”

“我們”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絲線纏繞、收緊。雨聲、燈火、彼此清晰的呼吸聲,交織成一幅旖旎而溫暖的畫面。

謝微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能看到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那冰藍色深處緩緩漾開的、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暖意。他幾乎要溺斃在那片逐漸升溫的眸光裏。

淩雪辭緩緩擡起手,指尖似乎想要觸碰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地拂過謝微塵額前一縷被雨水打濕後微卷的發絲。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劃過,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謝微塵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閃。他擡起眼,勇敢地迎上對方的視線,眼中有著同樣的悸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就在兩人的距離無聲拉近,氣息幾乎交融的瞬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吵鬧聲,夾雜著杯盤碎裂和粗魯的呵斥,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謐。

旖旎的氣氛瞬間消散。

淩雪辭眉頭微蹙,收回手,眼神恢覆了平時的銳利,側耳傾聽樓下的動靜。

謝微塵也回過神來,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樓下的吵鬧似乎是一夥過路的商隊和本地人因為瑣事發生了沖突,很快被客棧掌櫃和聞訊趕來的鎮丁平息下去。

喧鬧過後,房間內重新恢覆安靜,但方才那微妙的氣氛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些許殘留的悸動和一絲淡淡的尷尬。

淩雪辭輕咳一聲,道:“不早了,你傷勢初愈,早些休息。明日我們去集市打聽消息。”

謝微塵低低應了一聲:“好。”

淩雪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內只剩下謝微塵一人,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擡手輕輕碰了碰方才被淩雪辭指尖拂過的額發,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灼熱的觸感。心緒如同窗外的雨絲,紛亂而潮濕,卻又帶著一絲隱秘的甜。

而回到自己房間的淩雪辭,背靠著關閉的房門,冰藍色的眼眸中情緒翻湧。他擡起方才觸碰過謝微塵發絲的手指,指尖仿佛還縈繞著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草和清新水汽的味道。一種陌生的、洶湧的情感在他胸腔中沖撞,讓他素來冷靜的心湖,掀起了驚濤駭浪。

雨,下了一夜。

而某些情愫,也在這一夜的雨聲中,悄然生根,茁壯成長。前方的路或許依舊布滿荊棘,但兩顆曾經隔閡疏離的心,卻在一次次生死與共、一日日朝夕相處中,越靠越近。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空氣格外清新。兩人在客棧大堂用過簡單的早飯,便一同前往落霞集最熱鬧的集市。

集市上人聲鼎沸,各種奇特的貨物琳瑯滿目。謝微塵熟練地用一些通用的手勢和零碎銀錢,與幾個看起來消息靈通的攤販搭上了話,旁敲側擊地打聽西南更深處的消息。

淩雪辭則看似隨意地跟在旁邊,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險。他的註意力更多是落在謝微塵身上,看著他與攤販交談時那專註而靈活的側臉,看著他因得到一點有用信息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冷硬的唇角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從幾個走南闖北的老行商口中,他們零碎得到一些信息:西南 beyond 落霞集,確實是一片被稱為“萬山祖源”的無人區,傳說那裏是上古神魔戰場,空間不穩,遍布時空裂縫和古老禁制,更有可怕的蠻荒異獸盤踞,尋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也有傳言說,極深處有上古遺民建立的失落之城,但從未有人證實。

這些信息雖然模糊,卻與星圖指引的兇險方向隱隱吻合。

正當謝微塵試圖打聽更具體的、關於“特殊星象”或“古老遺跡”的傳聞時,集市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驚慌失措地向兩邊散開,只見一隊穿著統一黑色勁裝、氣息精悍冷厲的騎士,簇擁著一輛裝飾華貴卻透著陰森之氣的馬車,緩緩駛入集市。為首的一名騎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最終,竟直直地落在了淩雪辭和謝微塵的方向!

那目光,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殺意!

淩雪辭瞳孔驟縮,一步上前,將謝微塵護在身後,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這些人,他認得那馬車上的徽記!

是國師府的人!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西南邊陲之地?!難道是沖著他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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