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深巷舊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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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深巷舊劍鳴
那聲音蒼老、沙啞，仿佛很久未曾與人言語，帶著一股被歲月磨礪後的粗糲感，卻又奇異地穿透夜的寂靜，清晰地落入兩人耳中。
淩雪辭的腳步在月亮門前徹底頓住，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謝微塵跟在他身後，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凝神戒備，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感應著古燈與巡天令。這宅院看似尋常，卻處處透著不尋常，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精純劍意雖無殺氣，卻深沈如淵，令人不敢妄動。
前方竹影搖曳的黑暗深處，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出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頭發稀疏灰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他手中並未持任何兵器，只拄著一根光滑的竹杖，臉上皺紋深刻，如同一枚風幹的核桃，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竟亮得驚人，沈澱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疲憊。
他的目光越過淩雪辭，在他身後的謝微塵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並無惡意，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審視，讓謝微塵感覺自己仿佛被看了個通透。隨即，老人的目光又落回淩雪辭身上，那覆雜的情緒更加明顯，有嘆息，有了然，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欣慰？
“七叔公。”淩雪辭終於開口，聲音低沈，竟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幹澀的敬意。
老人——淩七，淩家宗族裏一位早已不管世事、甚至被許多晚輩遺忘的耆老，微微點了點頭，竹杖輕輕一頓地面：“進來吧，外面冷。”
他轉身，佝僂著背，緩緩向院內走去，腳步略顯蹣跚，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淩雪辭沈默地跟上。謝微塵稍一遲疑，也隨了進去。
院內果然種著不少竹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院子不大，陳設簡樸至極，只有石桌石凳，角落有一口老井。正屋的門開著，裏面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
走進正屋，陳設同樣簡單，一桌，一椅，一榻，墻上掛著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畫，再無他物。空氣中有淡淡的墨香和一種陳舊的木頭氣味。
淩七走到桌邊，將那盞孤燈撥亮了些，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他蒼老的面容和淩雪辭冷峻的側臉。他並未招呼兩人坐下，只是轉過身，重新看著淩雪辭。
“我聽到外面的風聲了。”淩七的聲音依舊沙啞，“淩遠峰，好大的手筆，好狠的心腸。”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平靜之下，卻潛藏著暗流。
淩雪辭抿緊唇，沒有接話。
“你今晚去了宗祠？”淩七又問，目光如古井無波。
淩雪辭微微頷首。
“看到什麽了？”
“陣法被汙，根基被竊，邪祟守門。”淩雪辭言簡意賅，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淩七臉上深刻的皺紋似乎又擰緊了幾分，沈默了片刻，才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他還是走了這一步……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歸墟’，竟連祖宗根本都不要了……”
歸墟！這個詞讓謝微塵心頭猛地一跳。淩雪辭的目光也瞬間銳利起來：“七叔公知道？”
“知道一些，猜得更多。”淩七緩緩走到那張唯一的舊椅前坐下，竹杖靠在手邊，“淩遠峰野心太大，又不甘寂寞。這些年，他暗中結交了不少‘貴人’，也網羅了許多‘能人異士’。南邊來的苗巫，宮裏出來的太監，甚至……還有一些身上帶著古老死寂氣息的怪人。”
他擡起眼皮，看著淩雪辭：“他們都在找東西，找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淩遠峰覺得，掌握了那些，就能掌握超越世俗的力量，甚至……打開通往‘歸墟’的門戶。”
“歸墟到底是什麽？”淩雪辭追問。
“傳說之地，眾水匯聚之處，萬流終結之所。也有說……是上古仙道崩滅後，一切遺跡與秘密的最終埋骨地。”淩七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吟誦古老歌謠般的韻味，“淩家最古老的卷宗裏提過一言半語，說那是巡天路的盡頭，也是災禍的起點。真假難辨，但誘惑足以讓人瘋狂。”
他話鋒一轉，看向淩雪辭：“你父親……當年就隱約察覺到了淩遠峰的不對勁，也曾暗中查探，卻……”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化作一聲更沈重的嘆息。
淩雪辭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劇烈的情緒，又被他強行壓下。
“宗祠下面，是不是有東西？”他換了個問題。
淩七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有。淩家祖祠之所以建在那裏，並非偶然。地下……鎮著一塊碑，很大，很古老，殘破不堪，據說是先祖偶然所得，因其蘊含的力量過於龐大詭異，無法移動，更無法摧毀，只得建祠鎮壓，借血脈香火與‘九淵寒寂陣’慢慢消磨其戾氣。”
果然有更大的碎片！謝微塵幾乎能感覺到袖中巡天令那迫不及待的共鳴悸動。
“淩遠峰現在就是在打那塊碑的主意？”淩雪辭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不止是打主意。”淩七的臉上露出深深的厭惡與一絲恐懼，“他在用邪法汙染大陣，試圖強行抽取那碑的力量，甚至……想要喚醒或者控制裏面的什麽東西。那些守在外面的黑袍怪物，就是他用邪術和活人煉制的‘碑奴’，既為守護，也為汲取。”
用活人煉制碑奴！褻瀆祖祠，竊取根基！淩遠峰的瘋狂遠超想象！
“他成功了多少？”
“不知。”淩七搖頭，“那碑的力量很古怪，時而沈寂如死物，時而躁動如魔淵。淩遠峰進展似乎並不順利，否則京城早就不是現在這般光景了。但最近……那下面的波動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汙濁。”他頓了頓，看向淩雪辭，“你們今晚去，恐怕是驚動了他們，也……可能加速了些什麽。”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七叔公為何……”淩雪辭問的是他為何獨居於此，又為何知曉這些。
淩七笑了笑，笑容苦澀：“我老了，不中用了，又是個不合時宜的老頑固，礙了他們的眼。淩遠峰還念著一點微不足道的舊情，或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無關緊要，只是將我圈禁在此處，等死罷了。至於這些消息……總還有些念舊的老人，願意偷偷告訴我這個快入土的老家夥幾句實話。”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謝微塵，最後回到淩雪辭身上：“你呢？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看看吧？”
淩雪辭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道：“清理門戶，拿回屬於父親和我的東西，阻止他。”
淩七靜靜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好，好……像你父親的種。”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要小心，淩遠峰如今羽翼已豐，自身修為也深不可測，更與多方勢力勾結。宮裏那位大太監，兵部的趙侍郎，甚至……國師府，都和他往來密切。”
國師府！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謝微塵的心猛地一沈。
“而且，”淩七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憂慮，“你要特別小心兩個人。”
“誰？”
“一個，是經常出入淩府的那個南疆苗巫，叫烏燐，手段詭譎莫測，尤其精通毒蠱咒殺之術，那些‘碑奴’的煉制，恐怕也少不了他的‘功勞’。”
“另一個……”淩七的眉頭緊緊皺起，“是淩遠峰不知從哪裏請來的一位客卿，被稱為‘墨先生’。此人終日罩在寬大的墨袍裏，不見真容，沈默寡言，但淩遠峰對他極其恭敬。我曾遠遠感應過一次，那人身上的氣息……非生非死，冰冷沈寂，像……像一具會行走的古偃甲，但又比那更……可怕。”
墨先生？墨袍？謝微塵瞬間想起了黑水河下那個恐怖的身影——執棋者！難道是他？他竟然從南荒來到了京城，還成了淩遠峰的座上賓？
淩雪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多謝七叔公告知。”淩雪辭鄭重道。
淩七擺了擺手：“我能幫你們的不多，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折騰了。這處宅子，暫時還算清凈，他們暫時還不會來查我這裏。你們可以在此歇腳，但絕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從懷裏摸索出一塊薄薄的、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遞給淩雪辭：“拿著這個。必要時，可以去城西‘滴水巷’最裏頭的‘老陳鐵匠鋪’，出示此物，或可得到些許幫助。那老陳，欠我一條命。”
淩雪辭接過令牌，入手沈甸甸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抽象的飛鳥圖案，與之前那枚鐵牌相似。
“走吧，去廂房休息。天快亮了。”淩七顯得十分疲憊，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淩雪辭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帶著謝微塵退出了正屋。
院子裏，竹影依舊搖曳，沙沙作響，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廂房同樣簡陋，但還算幹凈。關上門，隔絕了外界，只剩下彼此沈重的呼吸聲。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淩遠峰的瘋狂計劃、宗祠下的巨大碎碑、國師府的陰影、苗巫烏燐、還有那個極可能就是“執棋者”的墨先生……錯綜覆雜的勢力，巨大的危機，幾乎令人窒息。
“那個墨先生……”謝微塵忍不住開口。
“十有八九。”淩雪辭肯定了他的猜測，眼神冰冷徹骨，“他從南荒跟來了，或者說，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在京城。”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沈重。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和危險。
淩雪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滴水巷，老陳鐵匠鋪。
或許，那裏會是下一個突破口。
天，就要亮了。而京城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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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出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頭發稀疏灰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他手中並未持任何兵器，只拄著一根光滑的竹杖，臉上皺紋深刻，如同一枚風幹的核桃，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竟亮得驚人，沈澱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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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雪辭沈默地跟上。謝微塵稍一遲疑，也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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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七走到桌邊，將那盞孤燈撥亮了些，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他蒼老的面容和淩雪辭冷峻的側臉。他並未招呼兩人坐下，只是轉過身，重新看著淩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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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雪辭抿緊唇，沒有接話。
“你今晚去了宗祠？”淩七又問，目光如古井無波。
淩雪辭微微頷首。
“看到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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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七臉上深刻的皺紋似乎又擰緊了幾分，沈默了片刻，才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他還是走了這一步……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歸墟’，竟連祖宗根本都不要了……”
歸墟！這個詞讓謝微塵心頭猛地一跳。淩雪辭的目光也瞬間銳利起來：“七叔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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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到底是什麽？”淩雪辭追問。
“傳說之地，眾水匯聚之處，萬流終結之所。也有說……是上古仙道崩滅後，一切遺跡與秘密的最終埋骨地。”淩七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吟誦古老歌謠般的韻味，“淩家最古老的卷宗裏提過一言半語，說那是巡天路的盡頭，也是災禍的起點。真假難辨，但誘惑足以讓人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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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功了多少？”
“不知。”淩七搖頭，“那碑的力量很古怪，時而沈寂如死物，時而躁動如魔淵。淩遠峰進展似乎並不順利，否則京城早就不是現在這般光景了。但最近……那下面的波動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汙濁。”他頓了頓，看向淩雪辭，“你們今晚去，恐怕是驚動了他們，也……可能加速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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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叔公為何……”淩雪辭問的是他為何獨居於此，又為何知曉這些。
淩七笑了笑，笑容苦澀：“我老了，不中用了，又是個不合時宜的老頑固，礙了他們的眼。淩遠峰還念著一點微不足道的舊情，或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無關緊要，只是將我圈禁在此處，等死罷了。至於這些消息……總還有些念舊的老人，願意偷偷告訴我這個快入土的老家夥幾句實話。”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謝微塵，最後回到淩雪辭身上：“你呢？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看看吧？”
淩雪辭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道：“清理門戶，拿回屬於父親和我的東西，阻止他。”
淩七靜靜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好，好……像你父親的種。”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要小心，淩遠峰如今羽翼已豐，自身修為也深不可測，更與多方勢力勾結。宮裏那位大太監，兵部的趙侍郎，甚至……國師府，都和他往來密切。”
國師府！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謝微塵的心猛地一沈。
“而且，”淩七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憂慮，“你要特別小心兩個人。”
“誰？”
“一個，是經常出入淩府的那個南疆苗巫，叫烏燐，手段詭譎莫測，尤其精通毒蠱咒殺之術，那些‘碑奴’的煉制，恐怕也少不了他的‘功勞’。”
“另一個……”淩七的眉頭緊緊皺起，“是淩遠峰不知從哪裏請來的一位客卿，被稱為‘墨先生’。此人終日罩在寬大的墨袍裏，不見真容，沈默寡言，但淩遠峰對他極其恭敬。我曾遠遠感應過一次，那人身上的氣息……非生非死，冰冷沈寂，像……像一具會行走的古偃甲，但又比那更……可怕。”
墨先生？墨袍？謝微塵瞬間想起了黑水河下那個恐怖的身影——執棋者！難道是他？他竟然從南荒來到了京城，還成了淩遠峰的座上賓？
淩雪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多謝七叔公告知。”淩雪辭鄭重道。
淩七擺了擺手：“我能幫你們的不多，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折騰了。這處宅子，暫時還算清凈，他們暫時還不會來查我這裏。你們可以在此歇腳，但絕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從懷裏摸索出一塊薄薄的、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遞給淩雪辭：“拿著這個。必要時，可以去城西‘滴水巷’最裏頭的‘老陳鐵匠鋪’，出示此物，或可得到些許幫助。那老陳，欠我一條命。”
淩雪辭接過令牌，入手沈甸甸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抽象的飛鳥圖案，與之前那枚鐵牌相似。
“走吧，去廂房休息。天快亮了。”淩七顯得十分疲憊，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淩雪辭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帶著謝微塵退出了正屋。
院子裏，竹影依舊搖曳，沙沙作響，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廂房同樣簡陋，但還算幹凈。關上門，隔絕了外界，只剩下彼此沈重的呼吸聲。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淩遠峰的瘋狂計劃、宗祠下的巨大碎碑、國師府的陰影、苗巫烏燐、還有那個極可能就是“執棋者”的墨先生……錯綜覆雜的勢力，巨大的危機，幾乎令人窒息。
“那個墨先生……”謝微塵忍不住開口。
“十有八九。”淩雪辭肯定了他的猜測，眼神冰冷徹骨，“他從南荒跟來了，或者說，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在京城。”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沈重。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和危險。
淩雪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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