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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幽光映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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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幽光映前塵

玄鐵令牌冰涼的溫度透過掌心滲入肌膚,與屋內逐漸彌漫開的晨光形成微妙對比。淩雪辭將那令牌仔細收好,七叔公疲憊而蒼老的面容和那句“絕非長久之計”猶在耳邊。

天光徹底放亮,透過窗紙將廂房內照得朦朦朧朧。兩人均無睡意,一夜驚魂與巨大的信息沖擊之下,疲憊被高度緊繃的精神強行壓下。

“滴水巷,老陳鐵匠鋪。”淩雪辭打破沈默,聲音因一夜未眠而略顯低啞,“七叔公提及此地時,語氣略有不同,或許不止是‘些許幫助’那麽簡單。”

謝微塵點頭。那位深藏不露的七叔公,在淩家巨變中能獨善其身,甚至保留一些隱秘的渠道,其能量和智慧絕非常人。他給出的線索,必然有其深意。

“我們現在就去?”

“白日裏目標太大。”淩雪辭走到窗邊,極小心地觀察著外面寂靜的巷道,“淩遠峰的人昨夜吃了虧,又失了我們的蹤跡,今日必定大肆搜捕。尤其是城西這片區域,恐怕已是重點。等。”

這一個“等”字,意味著要在這種無形的壓力下煎熬整整一個白天。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小巷外偶爾傳來貨郎的叫賣聲、車馬碾過路面的聲音,甚至有一次,一隊明顯帶著淩家印記的護衛快步從巷口經過,鎧甲摩擦聲和沈重的腳步聲讓廂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淩雪辭始終站在窗邊死角,如同蟄伏的獵豹,一動不動地監控著外界。謝微塵則盤膝坐在榻上,嘗試繼續溝通古燈,安撫躁動的巡天令,並消化著昨夜湧入的那些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碎片畫面——被鎖鏈纏繞的巨大碎碑,侵蝕的血光,模糊的背影……

那個背影,會是誰?淩遠峰?還是那個神秘的墨先生?

每一次試圖看清,都只引來神識深處細微的刺痛,仿佛那記憶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封印或扭曲過。

午後,天空積起了厚厚的雲層,光線變得晦暗,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謝微塵睜開眼,看到淩雪辭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他忽然想起淩雪辭昨夜硬撼那元嬰黑袍人後咽下的那口血,以及遞給他傷藥時那不由分說的態度。

鬼使神差地,他輕聲開口:“你的傷……真的無礙?”

窗邊的人影似乎極輕微地頓了一下,並未回頭,只淡淡回了兩個字:“無妨。”

沈默再次降臨。

直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京城再次被夜晚的喧囂與陰影籠罩,淩雪辭才終於轉過身。

“走了。”

兩人依舊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七叔公的小院。這一次,淩雪辭選擇的路徑更加曲折,幾乎是在無數狹窄巷弄的縫隙中穿行,完美地避開了所有主幹道和可能設有暗哨的節點。

城西滴水巷,名副其實。巷道狹窄潮濕,兩側是高聳的院墻,墻根生滿青苔,滴滴答答的滲水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水腥氣和鐵銹味。這裏居住的多是底層的工匠和貧民。

巷子最深處,果然有一家鐵匠鋪。門面比七叔公的宅子還要不起眼,低矮的門楣被煙熏得漆黑,門口掛著幾件粗劣的鐵器作為招牌,裏面傳來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敲打聲。

鋪子裏只有一個圍著破舊皮圍裙、頭發花白雜亂的老匠人,正就著昏暗的爐火,慢吞吞地捶打著一塊燒紅的鐵條。他看起來年老體衰,動作遲緩,對進來的客人也愛答不理。

淩雪辭並未立刻出示令牌,而是走到鋪子角落,目光掃過那裏隨意堆放的一些未完成的鐵器零件。他的目光在其中幾個看似普通的接口和榫卯結構上停留了片刻。

謝微塵也註意到,那些零件的打造精度極高,絕非尋常鐵匠鋪所能做出,倒更像是一些精密偃甲的部件。

老匠人終於擡起眼皮,混濁的眼睛瞥了兩人一眼,聲音粗嘎:“打什麽?”

淩雪辭這才取出那枚玄鐵令牌,遞到他面前。

老匠人捶打的動作猛地停住。他盯著那令牌,混濁的眼中驟然爆發出與其年齡和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精光,雖然只是一瞬,又迅速隱去。他放下鐵錘,接過令牌,粗糙的手指在那飛鳥圖案上摩挲了幾下,然後一言不發,轉身走向裏間,示意兩人跟上。

裏間更是堆滿了各種金屬材料和半成品,雜亂無章。老匠人走到墻邊一個巨大的廢棄鐵砧前,雙手按住某處,看似隨意地一擰一推。

哢哢哢……

一陣機括輕響,那沈重的鐵砧竟緩緩向旁移開,露出下方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石階入口,裏面透出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濃郁的火油與金屬氣味。

老匠人側身讓開,做了個下去的手勢,依舊沈默。

淩雪辭毫不猶豫,率先步入。謝微塵緊隨其後。

就在兩人下去後,頭頂機括聲再次響起,鐵砧回歸原位,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石階陡峭向下,深入地下。走了約莫十幾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地下竟別有洞天!

一個遠比地上鐵匠鋪寬敞數倍的空間呈現眼前,墻壁是堅固的巖石,嵌著長明的螢石燈。爐火熊熊,不是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小火爐,而是數個巨大的、連接著覆雜風箱和導管的地火熔爐! heat浪撲面而來。四周擺滿了各種謝微塵從未見過的精密工具和機床,墻上掛著數十種不同規格的錘具、鉗具、刻刀。許多半成品的器物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冷光,其中一些結構覆雜精巧,明顯帶有偃甲特征。

這裏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鐵匠鋪,而是一個隱藏極深的高級匠坊,甚至可能是一個小型偃甲工坊!

一個穿著深色短打、臉上沾著些許油汙的年輕人正蹲在一個覆雜的工作臺前,專註地調試著一個布滿齒輪和簧片的小型機關獸。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露出一張年輕卻帶著沈穩氣質的臉,目光警惕地掃過兩人,最後落在引他們下來的老匠人身上。

“陳伯?”

老匠人——陳伯,此刻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那雙混濁的眼睛變得清明銳利。他指了指淩雪辭,對那年輕人道:“淩家的,七爺的人。”

年輕人神色立刻變得恭敬起來,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原來是七爺吩咐的貴客。在下陳拙,是這裏的管事。”他目光快速掃過淩雪辭和謝微塵,尤其在謝微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他身上某種不尋常的氣息,但並未多問。

“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身份,完全幹凈,經得起查驗。”淩雪辭直接說明來意,“另外,需要知道城裏現在最新的風聲,特別是關於淩家、國師府,以及……一個可能叫‘墨先生’的人。”

陳拙點了點頭,並不意外:“身份文牒早已備好幾套,絕對穩妥,是‘雲雀’的最高級別。至於風聲……”他臉色凝重起來,“淩家昨夜宗祠確實出了事,據說進了宵小,驚動了裏面的‘貴客’,淩遠峰大發雷霆,現在城裏明裏暗裏的搜查前所未有的嚴密,特別是針對生面孔和修為不明的人。”

他走到一旁,從鎖著的櫃子裏取出兩套文牒遞給淩雪辭,繼續道:“國師府那邊,依舊深居簡出,沒什麽動靜。但昨天傍晚,有一輛來自淩家的馬車進去過,停留了約莫一個時辰才離開。至於‘墨先生’……”陳拙搖了搖頭,“這個名字很陌生,沒聽過。但淩遠峰府上最近確實多了一位神秘的客卿,終日墨袍罩體,無人見過其真容,淩遠峰對其極為禮遇,據說……修為深不可測。”

線索再次指向那個墨袍人。

“還有一事,”陳拙補充道,語氣有些疑惑,“最近市面上,特別是黑市和幾家大的材料商行,都在大量收購幾種特定的礦產,其中以‘赤血礦’和‘幽燼晶’為主,收購量極大,出價也極高。這兩種礦石都很偏門,尤其是幽燼晶,通常只用於一些極冷門的邪異陣法或者……煉屍術。”

赤血礦?幽燼晶?謝微塵對這個世界的礦產了解不多,但聽到“煉屍術”三個字,立刻聯想到宗祠外那些詭異的黑袍“碑奴”。

淩雪辭的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淩遠峰煉制那些邪物的動作越來越大了。

“可知買家是誰?”

“明面上的買家很雜,有幾家商會,甚至還有工部的采買訂單,但最後這些礦石的流向,似乎都隱隱指向……淩家。”陳拙低聲道。

就在這時,一個夥計模樣的人從另一條通道快步走來,在陳拙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拙臉色微變,揮手讓夥計退下,轉向淩雪辭二人,語速加快:“剛得到的消息,淩遠峰以加強城防為名,向京兆尹和兵部報備,要調動一隊‘碑衛’協助巡城,很可能今晚就會開始上街!‘碑衛’就是那些黑袍怪物的官方稱呼!兩位現在出去,風險極大!”

碑衛上街!這意味著淩遠峰的勢力已公然與京城官方力量結合,搜查將變得名正言順且更加難以躲避!

地下工坊內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這裏能躲多久?”淩雪辭問。

“暫時安全,但絕非萬全之策。”陳拙坦言,“淩家勢大,若他們決心進行地毯式搜查,這裏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而且……地火熔爐偶爾也需要補充特定燃料,難免與外界接觸。”

必須盡快找到破局點,不能一味躲藏。

淩雪辭沈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些赤血礦和幽燼晶,主要從何處運來?”

陳拙楞了一下,隨即答道:“赤血礦主要來自京西三百裏的黑礦山,由幾家商會把控。幽燼晶則更偏,大多來自南疆沼澤深處的幾個廢棄古礦坑,運輸極其困難且危險,通常是由一些專門走南疆路線的特殊鏢局或者……某些有南疆背景的勢力負責押運。”

南疆……苗巫烏燐……幽燼晶……煉屍術……

幾條線索隱隱串聯起來。

淩雪辭看向謝微塵,兩人目光交匯,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與其在京城被動躲避,不如從源頭入手。黑礦山,或者南疆古礦坑,或許能找到更直接的證據,甚至幹擾淩遠峰的計劃。

“能否弄到前往黑礦山或南疆古礦坑的商隊或鏢局的身份?”淩雪辭果斷問道。

陳拙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似乎沒想到對方如此果斷大膽,但他立刻點頭:“可以!正好三日後,有一支‘威遠鏢局’的鏢隊要護送一批物資前往南疆邊緣,他們的路線會經過那幾個產出幽燼晶的古礦坑區域之一。威遠鏢局背景覆雜,與多方勢力都有牽扯,包括淩家,用他們的身份相對安全。我可以安排兩位頂替他們隊伍中兩個意外‘生病’的鏢師!”

“好!”淩雪辭當即決斷,“就這個。”

風險極大,但或許是打破僵局的最好方法。

決定已下,陳拙立刻雷厲風行地安排起來,取來鏢師的衣物、腰牌、路線圖以及需要註意的細節。

在淩雪辭與陳拙低聲確認細節時,謝微塵走到那熊熊燃燒的地火熔爐旁。灼熱的氣浪烘烤著他的面頰,袖中的巡天令似乎被這地火之力引動,再次傳來輕微的溫熱。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更近地感受那火焰的溫度。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那翻騰熱浪的瞬間,神識深處的古燈燈火忽然輕輕一跳。

一幅極其短暫、卻比之前清晰些許的畫面閃過:

不再是陰森的宗祠地下,而是熾熱的熔巖河邊,巨大的黑色碎碑半浸在赤紅的巖漿中,無數暗紅色的紋路在碑體上蔓延,如同呼吸般明滅。一個穿著墨袍的身影背對著他,正將一塊幽暗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晶體(是幽燼晶?)投入熔巖河中,那晶體落入處,巖漿瞬間變得漆黑如墨……

“啊!”謝微塵猛地收回手,呼吸一窒。

“怎麽了?”淩雪辭的聲音立刻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謝微塵轉過身,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沒什麽……只是覺得,那礦坑之行,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兇險。”

淩雪辭凝視著他,沒有追問,只是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情緒微微動了一下。

他拿起那套代表著“威遠鏢局”鏢師的粗布衣服,遞給謝微塵。

“無論如何,先離開這裏。”

地下工坊的熾熱空氣裏,彌漫著金屬和火油的味道,也彌漫著前路未蔔的凝重。但這一次,兩人之間那根無形的線,似乎因為共同的目標和方才那瞬間的同步,而悄然拉近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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