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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埋荒驛蹤難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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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埋荒驛蹤難覓

刀光與狼影在破敗的驛亭外瘋狂交織。

淩雪辭的身影在狼群的撲擊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如同礁石般巋然不動。那柄普通的腰刀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著精準而冷酷的效率,絕不多費一絲力氣。刀鋒劃過寒冷的空氣,帶起尖銳的嘶鳴,隨即便是皮毛撕裂、骨骼碎裂的悶響,以及荒原狼臨死前淒厲的哀嚎。

鮮血潑灑在枯黃的地面和殘破的土墻上,迅速在低溫下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濃重的血腥味刺激著剩餘的狼群,讓它們更加瘋狂,幽綠的眼睛裏只剩下嗜血的貪婪。

謝微塵蜷縮在火堆旁,背後的灼痛在冰冷泥土的鎮壓下稍有緩解,卻並未消失,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肉下蠢蠢欲動。他死死咬著牙,雙手顫抖著不斷向火堆中添加所能找到的一切可燃之物——枯枝、碎木,甚至那半堵破墻上剝落下來的幹燥苔蘚。

火光是他和淩雪辭此刻唯一的依仗。野獸畏火,這是本能。一旦火滅,瘋狂的狼群將再無顧忌。

他看著淩雪辭在狼群中輾轉騰挪,動作依舊迅捷淩厲,但謝微塵卻敏銳地註意到,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沈重,每一次揮刀後的間隙,那挺得筆直的脊背都會出現一剎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僵硬。腰腹間的舊傷,正在瘋狂地消耗著他的體力和意志。

一頭格外雄壯的頭狼,狡猾地繞到側面,趁著淩雪辭格擋正面撲擊的瞬間,猛地人立而起,張開腥臭的大口,帶著惡風撲向他的脖頸!

淩雪辭回刀已然不及!

謝微塵瞳孔驟縮,幾乎要失聲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淩雪辭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撕咬,同時左手並指如劍,凝聚起最後一絲冰寒內力,快如閃電般點向頭狼的眉心!

噗!

指尖觸及狼首,發出一聲沈悶的異響。那頭狼的動作猛地一僵,幽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眉心處,一點冰藍色的寒霜迅速蔓延開來。

但使出這一指後,淩雪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晃了一晃,用刀拄地才勉強站穩。一口鮮血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從他口中噴出,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頭狼斃命,剩餘的狼群攻勢明顯一滯,發出畏懼的低吼,緩緩向後退卻,但依舊徘徊在火光邊緣,不肯離去。

短暫的喘息之機。

淩雪辭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鉆心的疼痛。他擡手抹去唇邊的血跡,冰藍色的眼眸掃過周圍依舊環伺的狼群,又擡頭望了望漆黑如墨、雪意越來越濃的天空。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謝微塵身上,落在他後背那即便隔著衣衫似乎也能感受到灼熱的烙印之上。

“還能動嗎?”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喘息。

謝微塵強忍著背後的劇痛和渾身的冰冷,重重地點了點頭。

淩雪辭不再多言,猛地將腰刀歸鞘。他快步走到那口廢棄的井邊,探頭向下望去——深不見底,只有冷風從井口倒灌而出。

他毫不猶豫,解下拴馬的韁繩,又迅速將自己和謝微塵的行囊捆紮結實,猛地將其扔進了深井之中!沈重的落水聲過了許久才隱約傳來。

然後他看向那兩匹受驚不安、不斷嘶鳴的瘦馬。

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但很快被絕對的冷靜覆蓋。他拔出腰刀,走到馬前。

刀光一閃!

溫熱的馬血噴濺而出,兩匹瘦馬甚至來不及發出悲鳴,便轟然倒地。濃烈的新鮮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遠遠超過了之前的程度。

徘徊的狼群頓時騷動起來,幽綠的眼睛裏爆發出更加貪婪的光芒,低吼著向前逼近。

“走!”

淩雪辭一把拉起幾乎被他的舉動驚呆的謝微塵,拖著他沖向驛亭後方那片坍塌最嚴重、形成的一個狹窄石縫!

就在他們堪堪擠入石縫的瞬間,饑餓的狼群已經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了上來,瘋狂地撲向那兩匹馬的屍體,撕咬爭搶之聲令人頭皮發麻。暫時沒有任何狼只註意到那條不起眼的石縫。

石縫內部狹窄而深邃,勉強能容納兩人蜷縮其中。入口處被幾塊搖搖欲墜的巨石遮擋,形成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空間。

外面狼群啃噬骨肉的可怕聲響清晰地傳來,伴隨著滿足又貪婪的低吼。

謝微塵緊緊靠著冰冷粗糙的巖壁,渾身都在發抖。不僅僅是因為寒冷和恐懼,更是因為背後那烙印在血腥味的刺激下,似乎又開始隱隱發燙。

淩雪辭堵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屏息凝神,傾聽著外面的動靜。他的側臉在從石縫透入的微弱光線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呼吸依舊急促而混亂。

時間在極度緊張和寒冷的煎熬中緩慢流逝。

外面的撕咬聲漸漸平息,狼群似乎吃飽了,但並未立刻離去,還能聽到它們徘徊和舔舐地面的聲音。

就在這時——

簌簌……簌簌……

一種新的聲音加入了進來。

起初很輕微,像是春蠶食葉,隨即變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

是雪!

大量的、密集的雪片,終於從鉛灰色的天空傾瀉而下!很快就變成了茫茫一片,如同扯碎了的棉絮,覆蓋了整個天地。

寒風卷著雪沫,從石縫口呼嘯灌入,帶來刺骨的寒意。

謝微塵冷得牙齒咯咯作響,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他感覺背後的灼痛似乎被這極致的寒冷稍稍壓制,但另一種凍僵的麻木感正迅速蔓延全身。

淩雪辭的情況似乎更糟。他靠在巖壁上,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嗬嗬聲,仿佛破舊的風箱。嚴寒對他重傷未愈的身體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謝微塵看著他那副仿佛隨時會碎裂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為殺馬而產生的驚悸早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掙紮著,試圖靠得更近一些,想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體分擔一點寒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淩雪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示意他不要動。他的眼睛依舊透過石縫的間隙,死死盯著外面。

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外面的狼嚎聲漸漸遠去,那些荒原狼似乎也承受不住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選擇了退卻。

世界仿佛只剩下狂風呼嘯和雪花落地的簌簌聲。

石縫內的溫度還在急劇下降。謝微塵感覺自己的手腳已經徹底失去知覺,思維也變得遲鈍起來。他看向淩雪辭,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凝結了一層白霜,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淩……”謝微塵想開口叫他,聲音卻嘶啞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絕望如同這漫天冰雪,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沈入黑暗之際——

懷中的某個東西,忽然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溫暖的氣息。

是那枚黑色碎片!

它依舊冰冷,但在這極致的嚴寒中,卻仿佛被激活了某種深藏的特性,開始散逸出一縷縷難以察覺的、溫潤的能量。那能量透過衣物,緩緩滲入他的胸膛,護住他即將凍僵的心脈,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不僅如此,那暖意似乎還與他背後那個被冰冷泥土暫時鎮壓的“永燼”烙印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而奇特的共鳴。烙印不再散發灼熱,反而像是被這碎片散發的溫潤能量所中和、安撫,變得平靜了許多。

謝微塵猛地一個激靈,意識清醒了一絲。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懷中掏出那枚碎片,緊緊握在手裏。那微弱的溫潤感更加清晰了些,如同寒夜中的一點星火。

他看向幾乎凍僵的淩雪辭,不再猶豫,艱難地挪動身體,靠了過去,然後將握著碎片的手,小心翼翼地、隔著衣物,貼在了淩雪辭冰冷的心口處。

碎片接觸的剎那,淩雪辭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縷微弱的溫潤能量,似乎也順著接觸點,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渡了過去。

淩雪辭原本微弱得幾乎斷絕的呼吸,似乎稍稍綿長了一絲。睫毛上的白霜,有極細微的融化跡象。

謝微塵維持著這個姿勢,不敢動彈。他自己也依靠著這點微弱的暖意,對抗著無孔不入的嚴寒。

時間仿佛凝固了。

石縫外,暴風雪依舊肆虐,仿佛要將整個荒原徹底埋葬。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聲似乎小了一些。

謝微塵的意識在半昏半醒間浮沈,全靠掌心那一點冰冷的溫潤和身邊那人極其微弱的呼吸支撐著。

突然,他握著碎片的手,被一只冰冷徹骨的手輕輕覆蓋住。

謝微塵猛地驚醒,擡頭對上一雙剛剛睜開的、依舊疲憊卻恢覆了幾分清明的冰藍色眼眸。

淩雪辭不知何時醒了。他看著謝微塵,目光落在他握著碎片、貼在自己心口的手上,眼神極其覆雜,有探究,有審視,有一絲極淡的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為一種深沈的、難以解讀的靜默。

他沒有推開謝微塵的手,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收攏手指,將那枚碎片和謝微塵的手一起,更緊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仿佛那是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兩人的手同樣冰冷,卻通過那枚奇異的碎片,傳遞著某種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石縫外,風雪漸歇。

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天光,艱難地透過積雪和石縫的阻隔,滲了進來。

長夜,終於即將過去。

淩雪辭緩緩松開手,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雪小了,必須立刻離開。”

他看了一眼被積雪幾乎封住的石縫出口:“狼群雖退,但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而且,‘他們’……不會錯過這場雪。”

謝微塵立刻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大雪會掩蓋很多痕跡,但也會讓追蹤變得困難。同樣,對於那些追蹤者來說,這場雪後,也是搜尋目標的絕佳時機。

兩人艱難地扒開積雪,從石縫中鉆出。

外面已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大雪覆蓋了一切,驛亭、狼屍、血跡……所有昨夜的慘烈與掙紮,都被掩埋在這片純凈的白色之下,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刺骨的寒風,依舊呼嘯著刮過荒原。

淩雪辭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天地,又緩緩落回謝微塵臉上,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充滿疲憊、恐懼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睛裏。

“還能撐住嗎?”他問,聲音平靜。

謝微塵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重重點頭。

淩雪辭不再言語,轉身,邁步,踏入了齊膝深的積雪之中,向著北方,艱難前行。

他的背影在茫茫雪原上顯得格外孤寂,卻又帶著一種永不彎折的堅韌。

謝微塵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被積雪半掩的石縫,以及那片埋葬了瘦馬和昨夜生死的地面。

然後,他咬緊牙關,踩著淩雪辭在雪中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風雪雖歇,前路猶長。

而那雙隱藏在幕後的眼睛,或許早已透過這茫茫雪幕,窺見了他們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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