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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孤驛燼痕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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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孤驛燼痕燃

北風卷地,百草枯折。

越往北行,天地越發顯得遼闊而蒼涼。官道早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入目所及盡是荒蕪的丘陵和枯黃的草甸,偶爾能見到幾片耐寒的墨綠色松林,也被秋風染上了蕭瑟的意味。天高雲淡,陽光失去了溫度,只餘下一種冰冷的明亮。

兩匹瘦馬噴著白汽,踏著滿是礫石的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格外單調寂寥。

謝微塵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衫,依舊冷得牙齒微微打顫。北地的寒風像是能鉆透骨頭縫,與他習慣的南荒濕暖截然不同。他看向身旁的淩雪辭。

淩雪辭依舊挺直地坐在馬背上,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但他過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抿緊的唇線,還是暴露了傷勢和嚴寒帶來的雙重折磨。他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註視著前方,如同鷹隼般銳利,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一連數日,他們就這樣沈默地跋涉在荒無人煙的原野上。餓了啃幾口硬邦邦的幹糧,渴了尋一處尚未封凍的溪流。夜晚則尋找背風的石坳或淺洞,生起一小堆謹慎的篝火,輪流守夜,抵禦隨時可能出現的野獸和更深重的寒意。

謝微塵感覺自己像是在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苦修。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神魂卻因持續的警惕和那枚貼身放置的黑色碎片散發的冰冷死寂而異常清醒。許多模糊的片段時常在他極度疲憊時閃過腦海:陌生的殿宇輪廓,繁覆的符文,熾熱的光,還有……無盡的黑暗與墜落感。每次驚醒,都只剩心悸和茫然。

淩雪辭的話越來越少,有時一整日也難聽他說一個字。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塊冰,沈甸甸地壓在謝微塵的心頭,提醒著他現實的嚴峻。有時謝微塵會莫名覺得,淩雪辭投向他的目光裏,除了慣有的審視和冰冷,似乎還多了一些別的、更覆雜難辨的東西,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麽。

這天傍晚,天色陰沈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仿佛隨時會落下雪來。寒風刮在臉上,已帶著明顯的雪腥氣。

“必須找個地方過夜。”淩雪辭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這場雪不會小。”

謝微塵極目遠眺,荒原之上,只有枯草起伏,看不到任何人煙跡象。他的心沈了下去。

淩雪辭卻微微蹙眉,像是在風中分辨著什麽。片刻,他撥轉馬頭,朝著偏東方向一指:“那邊,好像有東西。”

兩人催動早已疲憊不堪的坐騎,朝著那個方向行去。約莫一炷香後,在地平線的盡頭,果然出現了一個低矮的、模糊的黑點。

走近了些,才看清那似乎是一座廢棄的驛站長亭。幾根歪斜的木柱支撐著一個破敗不堪的頂棚,四面漏風,旁邊還有半堵坍塌的土坯墻,勉強能圍出一小片避風的空間。亭子後方不遠處,似乎還有一口早已幹涸的廢井。

雖然殘破,但在這片毫無遮攔的荒原上,已是難得的庇護所。

“就在這兒。”淩雪辭勒住馬,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間依舊能看出一絲極力掩飾的滯澀。

兩人將馬匹拴在尚算完好的木柱上,又從周圍撿拾來一些枯草和為數不多的幹柴,在殘墻內攏起一小堆火。

火光燃起,帶來些許暖意和光亮,驅散了四周逐漸濃重的暮色。

謝微塵拿出最後一點幹糧,分給淩雪辭。兩人沈默地就著冷水啃著。幹糧粗糲冰冷,難以下咽。

吃完東西,淩雪辭便靠墻坐下,閉目調息。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愈發透明,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竟透出一種罕見的脆弱感。

謝微塵默默添了根柴火,抱著膝蓋坐在對面,守著他,也守著這片小小的、搖曳的光明。

外面,風越來越大,發出嗚嗚的呼嘯聲,卷起地上的沙礫,打在殘破的木柱和頂棚上,劈啪作響。氣溫還在急劇下降。

謝微塵感到一陣陣難以抵抗的困意襲來。連日奔波,擔驚受怕,他的精力早已透支。他強打著精神,眼皮卻越來越沈。

就在他意識模糊,即將墜入睡眠的邊緣時——

一股極其突兀的、灼燒般的劇痛,猛地從他背後炸開!

那痛苦來得如此猛烈而尖銳,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皮肉之上,甚至深入骨髓!

“呃啊——!”

謝微塵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額頭瞬間布滿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是那個烙印!“永燼”烙印!

它已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謝微塵幾乎快要忘記它的存在。為何會在此刻、此地突然發作?

而且這次的痛苦,遠勝以往!仿佛有什麽東西被這北地的嚴寒、這荒原的死寂、或者是這驛站的某種東西所引動,徹底蘇醒了過來!

淩雪辭幾乎在謝微塵發出聲音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冰藍色的眸子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住蜷縮在地、痛苦痙攣的謝微塵。

他沒有立刻上前,目光先是飛快地掃過驛亭內外黑暗的荒野,警惕任何可能的襲擊。確認四周並無異動後,他才迅速起身,來到謝微塵身邊。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眉頭已緊緊蹙起。

謝微塵牙關緊咬,幾乎說不出話,只能艱難地反手指著自己的後背。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淩雪辭瞬間明白了。他毫不猶豫,一把將謝微塵拉起,粗暴地扯開他後背的衣衫!

跳躍的火光下,那個位於謝微塵後心偏下的詭異烙印,正清晰地暴露出來——

它不再是往常那種暗淡的、仿佛已經死去的焦黑色。

此刻,那烙印的每一道扭曲紋路,都像是在皮肉之下被點燃了一般,呈現出一種灼熱、暗紅的色澤,如同地下奔騰的熔巖!甚至隱隱有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紅光透出!周圍的皮膚被灼燒得通紅腫脹,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水泡!

整個烙印,仿佛活了過來,正散發著一種邪惡而熾熱的能量!

淩雪辭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使以他的冷靜,看到眼前這詭異可怖的一幕,臉色也不由得變得更加凝重。

他嘗試著將一絲極寒的內力探向那灼熱的烙印。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滾油,一股更加狂暴灼熱的氣息猛地從那烙印中反沖出來,竟將淩雪辭那縷內力瞬間抵消吞噬!甚至順著內力反饋回一股陰戾的灼痛感!

淩雪辭猛地收回了手,指尖微微發麻,眼中掠過一絲震驚。

這力量……遠比他想象的更詭異、更霸道!絕非簡單的詛咒或傷痕!

謝微塵在這劇烈的反噬下,慘叫一聲,痛得幾乎暈厥過去,身體蜷縮得更緊,如同一只被扔進沸水的蝦米。

淩雪辭不再嘗試用內力壓制。他目光急速地掃過這座破敗的驛亭,猛地伸出手,抓起地上一把冰冷的、帶著濕氣的泥土,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那灼熱發光的烙印之上!

“唔……!”謝微塵又是一聲悶哼,冰冷的觸感與內在的灼熱激烈沖突,帶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但這一次,那仿佛要燃燒起來的烙印,其上的暗紅光芒似乎真的被這簡單粗暴的物理方式稍稍抑制了一絲,擴散的趨勢減緩了些許。

淩雪辭不斷更換著冰冷的泥土,動作冷靜得近乎殘酷。他的目光卻再次投向驛亭之外無邊的黑暗,冰藍色的眼眸中寒芒閃動。

“永燼”烙印絕不會無故發作。此地……有什麽東西刺激了它?

是這廢棄驛站本身?還是這片土地之下埋藏的東西?抑或是……有什麽東西,或者什麽人,正在靠近?

就在這時——

嗷嗚——!

遠遠地,從風聲呼嘯的荒原深處,傳來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

那嚎叫聲充滿了饑餓與野性,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多的狼嚎聲從不同的方向響起,彼此呼應,迅速朝著驛亭的方向匯聚而來!

綠幽幽的光點,開始如同鬼火般,在遠處的黑暗中陸續亮起,越來越多,緩緩逼近。

是荒原狼!而且是一大群!它們被火光吸引,更可能是被謝微塵身上那突然爆發的、異常灼熱的氣息所驚動!

淩雪辭猛地站起身,將謝微塵護在身後。他手中已握住了那柄從苗人那裏奪來的腰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的臉色蒼白如雪,眼神卻冷靜得可怕。腰腹間的舊傷因為方才的瞬間動作而隱隱作痛,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謝微塵蜷縮在地,背後是冰冷泥土暫時鎮壓下的灼痛,眼前是不斷逼近的、饑餓的狼群綠光,耳邊是令人膽寒的低嗥和風聲。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

淩雪辭微微側頭,用極其冷靜的聲音對他說道,語氣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守住火。別讓它滅了。”

說完,他向前踏出一步,孤身迎向那從黑暗中如潮水般湧來的、嗜血的眼睛。

刀光乍起,如同暗夜中撕裂烏雲的一道冷電。

淒厲的狼嚎與兵刃破風的銳響,瞬間撕裂了荒原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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