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陽如血映南荒

關燈
殘陽如血映南荒

日光透過木墻的破洞,在地上拉出斜長的、明亮到刺眼的光斑,塵埃在其中無聲飛舞。空氣裏混雜著血腥、草藥和陽光炙烤木頭的覆雜氣味,凝滯而沈重。

淩雪辭靠在墻邊,閉目調息,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老嫗留下的藥似乎起了作用,腰腹間那道猙獰傷口的流血已被徹底止住,只是殘留的劍氣造成的內部損傷,並非短時間內能夠痊愈。

謝微塵蜷縮在對面墻角,目光卻無法從那人身上移開。

陽光勾勒出淩雪辭清晰卻脆弱的下頜線條,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那總是不近人情的冰冷似乎被重傷和疲憊軟化了些許,顯出一種近乎易碎的平靜。

可謝微塵的心卻絲毫無法平靜。

淩雪辭那句輕飄飄的、關於“寒鴉”與“冰河”的評價,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反覆回響。他不是在囈語,他是在敲打,是在提醒,甚至……是一種冰冷的寬容,給予他最後坦白的時機。

他知道。他一定已經猜到了淩軒。

可他為什麽不直接逼問?他在等什麽?等自己主動開口?還是等一個更確鑿的、能將淩家內部那膿瘡徹底捅破的證據?

巨大的壓力沈甸甸地壓在心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悶痛和神魂的疲憊。

屋外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是負責看守的苗人漢子在來回巡視,警惕的目光不時掃過破洞和門縫。整個寨子依舊籠罩在一種緊張戒備的氛圍中,雖然不再喊打喊殺,但敵意並未消散。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緩慢流逝。

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光芒變得柔和,帶上了一絲血色。

淩雪辭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在夕陽映照下,沈澱著一種深沈的、難以看透的疲憊與冷澈。他動了動,似乎想調整一下姿勢,卻牽動了傷口,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謝微塵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淩雪辭的目光掃過他,並未停留,而是落在那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墻洞之外逐漸染上紅霞的天空。

“收拾一下。”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恢覆了些許慣有的冷淡,“入夜前離開。”

離開?

謝微塵猛地一楞,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離開?”他下意識地重覆,聲音幹澀,“寨主他們……會放我們走?”

淩雪辭單手撐地,極其緩慢地站起身,動作因傷勢而顯得有些僵硬,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他走到墻洞邊,望著外面被夕陽染紅的山林,側臉在光影中顯得冷硬而決絕。

“他們攔不住。”他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留下,只會給這寨子帶來更大的麻煩。那個兇手,不會善罷甘休。”

謝微塵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明白了。淩雪辭不是要征求寨主的同意,而是要強行突圍!以他現在的狀態?

“可你的傷……”

淩雪辭回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死不了。”

三個字,堵回了謝微塵所有未出口的話。

他看著淩雪辭開始沈默地收拾地上散落的、還算完好的物品,將那些藥瓶和那枚黑色碎片仔細收好,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仿佛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助感再次攫住了謝微塵。他就像是被綁在戰車上的卒子,只能眼睜睜看著戰車沖向未知的、註定慘烈的戰場,卻毫無反抗之力。

他掙紮著站起身,也開始默默地幫忙收拾。還能怎麽辦?除了跟上,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夕陽沈得很快,天邊的紅霞如同潑灑的鮮血,愈發濃烈。

淩雪辭走到門口,並未立刻推開那扇破敗的木門。他停下腳步,背對著謝微塵,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

“跟緊。別回頭。”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推開了木門!

夕陽的血色光芒瞬間湧入,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

門外負責看守的兩名苗人漢子顯然沒料到他們會在此時突然出來,楞了一下,隨即立刻警覺地舉起武器,用苗語厲聲呵斥著什麽。

淩雪辭看也未看他們,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閃,竟直接從那兩人之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個身受重傷之人!

那兩名苗人漢子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勁風拂過,再定睛看時,淩雪辭已在數丈開外,正向著寨子外圍的方向疾行!

“站住!” “攔住他!”

兩名漢子又驚又怒,大聲呼喝著追了上去,同時吹響了警哨!

尖銳的哨聲瞬間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整個寨子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瞬間炸開!更多的苗人漢子從四面八方湧出,手持武器,憤怒地向著淩雪辭圍堵過來!

謝微塵心臟狂跳,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咬牙跟隨著那道在人群中快速穿梭的素錦身影!他體內那點微薄靈力運轉到極致,拼命躲避著抓向他的手臂和揮來的刀劍!

淩雪辭的速度極快,身法更是詭異莫測,總能在看似不可能的縫隙間穿過,所過之處,寒氣彌漫,試圖靠近的苗人動作都會不由自主地遲緩一瞬!他並未下殺手,只是以淩厲的指風和巧勁將攔路者逼退,目標明確地向著寨門方向沖去!

但圍攏過來的苗人越來越多!火把被點燃,喊殺聲震天!

眼看就要被徹底合圍!

就在這時,淩雪辭猛地深吸一口氣,周身寒氣驟然暴漲!他並指如劍,竟對著寨門方向那厚重的、已然關閉的木柵欄,淩空狠狠一劃!

“玄冰……裂!”

嗤啦——!

一道極細卻無比凝練的冰藍色劍罡脫手而出,如同切豆腐般,瞬間將那由粗壯原木捆紮而成的厚重寨門,連同旁邊的柵欄,斬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木屑紛飛!

缺口之外,便是暮色籠罩下的、幽深未知的南荒山林!

所有圍堵的苗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劍驚呆了!一時間竟忘了上前!

淩雪辭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顯然這一劍對他負荷極大,腰腹間的傷口再次滲出血色!但他毫不停留,身形一閃,已從那缺口疾射而出!

“走!”他頭也不回地低喝一聲!

謝微塵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沖過那一片狼藉的缺口,緊緊跟上!

身後,是苗人們反應過來後更加憤怒的吼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追了出來,但很快便被夜幕和茂密的叢林吞噬了聲響。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道亡命的影子,紮入了南荒無邊無際的、漸漸被黑暗籠罩的山林之中。

淩雪辭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甚至比在寨中時更快!他仿佛完全感覺不到傷痛,只是憑借著一種可怕的意志力在強行支撐,身影在崎嶇的山林間穿梭,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謝微塵拼盡了全力才能勉強跟上,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喉嚨裏滿是血腥味,雙腿沈重得像灌了鉛。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下,只能死死盯著前方那道仿佛隨時會融入黑暗、卻又始終不曾消失的背影。

夕陽徹底沈入山脊,最後一絲餘暉被墨藍色的夜幕吞噬。林間光線迅速暗沈下來,只剩下偶爾從枝葉縫隙中漏下的、冰冷的星月光輝。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後徹底聽不到任何追兵的聲音,直到謝微塵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雙腿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前方的淩雪辭終於猛地停了下來。

他扶住一棵粗壯的樹幹,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彎下腰,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腳下的落葉。

“咳……咳咳……”

那聲音痛苦而虛弱,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謝微塵踉蹌著停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看著那人顫抖咳血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一陣陣發緊。

淩雪辭咳了許久,才勉強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去唇邊的血跡,臉色在昏暗的星光下白得嚇人,呼吸急促而紊亂。他靠在樹幹上,閉著眼,似乎在極力平覆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劇痛。

兩人之間,只剩下夜風吹過林葉的沙沙聲,和彼此粗重壓抑的喘息。

良久,淩雪辭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周圍漆黑一片、危機四伏的山林,又落在幾乎虛脫的謝微塵身上,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找個地方……休息。”

他說完,不再看謝微塵,拖著沈重的步伐,向著不遠處一處看起來可以避風的巖石凹陷處走去。腳步虛浮,背影在濃重的夜色裏,顯得格外孤寂而脆弱。

謝微塵默默跟上。

巖石下的空間不大,勉強可容兩人蜷縮。淩雪辭靠坐在最裏面,再次閉上眼睛,眉頭因痛苦而緊緊蹙著,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全力運轉靈力對抗著傷勢。

謝微塵坐在靠近外側的地方,抱著膝蓋,看著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山巒輪廓,心情覆雜到了極點。

夜風很冷,帶著南荒特有的濕氣。

寂靜中,他能清晰地聽到身邊那人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以及那無法完全控制的、因劇痛而帶來的輕微顫抖。

鬼使神差地,謝微塵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為什麽……不殺出去?”

他問的是在寨子裏。以淩雪辭的實力,若是心存殺意,那些苗人未必能攔住他,至少不會讓他傷得這麽重。

淩雪辭沒有睜眼,仿佛沒有聽到。

就在謝微塵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那個沙啞冰冷的聲音,極輕地、幾乎融在風裏地響起:

“他們……罪不至此。”

謝微塵猛地怔住。

罪不至此。

所以,他寧願承受更重的傷,強行破門,也不願對那些只是被憤怒和恐懼驅使、守護家園的苗人下殺手?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的、卻異常尖銳的光,猝不及防地刺入謝微塵混亂的心緒,照亮了某些他一直刻意忽略的東西。

他轉過頭,在朦朧的星光下,看著那個緊閉雙眼、臉色慘白、仿佛隨時都會碎裂的冰雕一樣的人。

冰冷的外殼之下,似乎藏著某些……與他表現出來的截然不同的東西。

夜更深了。

寒意侵骨。

謝微塵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盡可能不碰到對方傷口地,朝著那散發著冰冷氣息的方向,稍稍靠近了一點點的距離。

仿佛這樣,就能汲取一點點微薄的暖意,或者……驅散一點點這無邊夜幕下的孤冷。

淩雪辭的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