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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流轉間的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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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流轉間的淪陷

魯南的秋老虎比江滬黏人得多,明明已過了處暑,日頭曬在身上還是燎得慌。蟬鳴拖得有氣無力,趴在老槐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叫。

當年沈寧攥著剛領的藍白校服站在高二(三)班門口,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滑,把裏頭的白T恤洇出一小片濕痕。

“哎,聽見沒?說話軟乎乎的,像含著塊糖似的。”

“可不是麽,轉來咱這小地方,腳上還蹬著耐克呢。怕不是來體驗生活的?”

竊竊私語像撒了把小石子,一下下砸在背上。

他剛攥著書包帶往前挪了半步,小聲問“儂好啊~請問……”,尾音還帶著點江滬特有的軟糯調子。

前排幾個正轉著筆的男生就“嗤”地笑出了聲,其中一個還故意學他:“儂好呀~”

沈寧捏書包帶的指節泛了白。

來之前他就知道會這樣。

盡管心裏還有些不適應,但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就會好好努力融入,盡量讓媽媽少些牽掛。

母親和父親當年的婚事,聽說在姥姥家那邊鬧得很是沸沸揚揚,幾乎是和家裏翻了臉才成的。

因為媽媽當年是未婚先孕,魯南這邊傳統思想比較嚴重。當年出嫁,就姥姥陪嫁了幾床被子。

姥爺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一直不讓媽媽回家。等沈寧周歲了,姥姥想的很,姥爺才同意媽媽逢年過節,帶著沈寧回來一趟。

前幾年姥爺走了,家裏就剩姥姥一個人守著魯南的老宅子。這兩年她身子骨越發不如從前,前年摔了一腳,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站不直。

打那以後,母親幾乎每周末都要攥兩天時間,坐周五晚上的火車往魯南趕,周日晚上再匆匆回江滬,周一早上直接去上班。

光路上來回折騰十幾個小時,就為了給姥姥拆洗拆洗被褥、買些常用的藥,再做頓熱乎飯,陪著說說話。

媽媽不是沒提過,想把姥姥接到江滬一起住,可姥姥總搖頭,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姥姥只有守著老宅、街坊鄰居,還有院子裏那棵姥爺種的石榴樹,才睡得踏實。

母親拗不過她,只能這樣兩頭跑,眼底的紅血絲就沒斷過。

好在現在她們都回來了,沈寧媽媽總算能好好盡孝了,照顧姥姥也方便了些。

可姥姥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哪怕腿腳不利索,也天天拄著拐杖往外跑。

清晨先去老宅後面的小菜園,侍弄她的小菜園,澆水施肥。在去前院餵餵雞鴨鵝。

忙完之後中午回來自己生火做飯,飯後午睡一下,睡醒之後下午會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和路過的老鄰居嘮嘮家常。

誰勸都不聽,說“動一動才舒坦,躺著反倒要出毛病”。

母親為了沈寧上學方便,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帶小院子的房子。又想著多掙點錢,便在菜市場口盤下了個小攤位,專做她最拿手的菜煎餅。

每天天不亮,母親就先騎著自行車往老宅跑,幫姥姥把一天吃喝弄好,衣服洗好。叮囑幾句“別走遠”“按時吃藥”,才匆匆趕回來準備出攤。

回到出租屋,她手腳麻利地攤煎餅、切菜、配料,準備出攤的東西。等午飯前,她的菜煎餅攤就在菜市場支棱起來了。

沈母先在鏊子上倒些油,提前備好的煎餅攤在鏊子上,在煎餅上倒個攪勻的雞蛋。在倒上顧客選好,調好口味的菜,在鋪上一層煎餅。

等到兩面的煎餅攤成金黃酥脆之後,卷起來,包在提前準備好的紙袋裏,遞到顧客手裏。

暖乎乎的香能飄出老遠。

從清晨的老宅到喧鬧的菜市場,從姥姥的粥碗茶飯,到顧客的菜煎餅。

母親的日子就圍著這兩頭轉,腳步匆匆,卻從沒抱怨過一句。

沈寧看著母親鬢角悄悄冒出來的白頭發,突然覺得,一陣心疼。

母親總攥著皺巴巴的票子念叨“媽能掙錢,你好好念書就行”……

沈寧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鞋。是他媽媽去年過生日時候給他買的。

回來的時候隨手拿了兩雙。沒想到引起這麽大的關註。

正僵著沒處躲,後桌突然傳來“咚”一聲悶響。

是個高個子男生,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被曬出的麥色,他剛把桌肚裏的籃球撈出來,胳膊肘順帶撞了下前排那個笑最歡的男生後背。

“笑什麽?”男生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老木頭,“嘴裏塞雞毛了?”

前排男生悻悻回頭,看清是姜野,嘟囔了句“沒笑啥”,趕緊轉了回去。

教室裏的嗡嗡聲瞬間矮了大半,連窗外的蟬鳴都像是輕了些。

沈寧楞了楞,還沒來得及說句謝,姜野已經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隨手把籃球塞回桌底,眼尾掃過他手裏的校服:“新來的?”

“嗯。”沈寧點頭時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怕再被學舌。

“姜野。”他指了指自己的桌角。那兒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野”字,又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給沈寧騰出塊地方,“坐吧,這沒人。”

沈寧坐下時,書包帶不小心勾住了桌角的鐵釘子,嘩啦啦掉出幾支筆。

姜野彎腰幫他撿,指尖碰到筆時頓了頓,筆上寫的江滬第三中學,他沒多問,只把筆一支支摞好遞過去:“下次把拉鏈拉嚴實點。對了你叫啥?”

“沈寧。”

後來沈寧才慢慢知道,姜野是本地的,爸在縣政府上班,媽媽開了一家服裝店。生意蠻不錯的。但是他爸天天拿著習題冊,催他考大學,考編,他卻總逃課去操場打球,校服領口總敞著顆扣子。

一次沈寧被幾個外班男生,堵在操場角落,搶零花錢時,是姜野叼著根綠豆冰棍晃過來,擡腳把人踹到一邊:“滾,他是我同桌。”

有人在走廊裏學他說“謝呀”的調子調笑時,是姜野把剛買的礦泉水“啪”放在那人桌上:“再學一句試試?”

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

放學沈寧去菜市場幫母親收攤,姜野總繞路過來,往攤前一站,扯著嗓子幫著吆喝兩句“嬸子這煎餅烙得香!多擱點韭菜!”。

沈寧夜裏幫母親算完賬趕作業,姜野會把自己的筆記本塞給他:“照著抄,我爸逼我寫的,反正我留著也沒用。”

這天沈寧蹲在攤邊幫母親洗韭菜,自來水濺在手腕上,涼絲絲的。

姜野叼著沈寧媽媽,剛做的的菜煎餅蹲在他旁邊,看他笨拙地擰開水龍頭。

江滬來的少年連洗個菜都透著股秀氣,忽然含糊不清地說:“你那口音挺好的,比咱這糙嗓子順耳。”

沈寧搓韭菜的手頓了頓,擡頭時正看見姜野低頭啃煎餅,嘴角沾了點韭菜葉,眼裏亮堂堂的,沒半點笑話的意思。

遠處的路燈亮了,暖黃的光落在菜煎餅攤飄出的油煙裏,混著蔥花和雞蛋的香,絲絲縷縷纏上來。

沈寧低頭繼續搓韭菜,指尖沾著的水珠好像都不那麽涼了。他忽然覺得,這魯南黏乎乎的秋老虎,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

菜煎餅攤的油煙裹著晚風漫過來時,沈寧聽見姜野問:“你媽這攤兒晚上開到幾點?我媽快到家了。我給她買個當晚飯。”

沈寧剛把洗好的韭菜碼進竹筐,聞言擡頭應:“得等學生散盡了才收,大概九點?”

他看了眼姜野手裏啃得只剩半塊的煎餅,補充道,“不用買,等會兒我讓我媽多烙一個,給你留著。”

姜野擺擺手,指尖在褲兜裏摸了摸,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那哪成。”

他把錢往攤邊的鐵盒裏一丟,叮當作響,“嬸子做生意呢,哪能白吃。”

沈母這時正翻著鍋裏的煎餅,聽見動靜回頭笑:“小野跟嬸子客氣啥?寧寧說你總幫他。多烙個煎餅算啥。”

鐵鏟在鏊子上刮了刮,油星子滋啦響,“等會兒給你烙個雙蛋的。”

姜野撓了撓頭,沒再推辭,只蹲下來幫沈寧拾掇地上的爛菜葉。

秋蟲在墻角叫得歡,忽然想起剛轉來時,總有人拿他的鞋說笑,偏姜野從沒提過一句,反倒是有次他鞋沾了泥,姜野還蹲下來幫他拍了拍。

“對了,”姜野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刮得輕了些,“你以前在江滬,成績是不是很好?”

沈寧楞了下:“還行。”

“那正好。”姜野眼睛亮了亮,“我爸讓我報補習班,我沒去。你晚上要是不忙,能不能給我講講數學?就半小時,我……”他頓了頓,有點別扭地補充,“我給你算補課費。”

沈寧剛想應“不用”,就見姜野急著往下說:“或者我天天來幫你看攤?你看剛才那幾個搗亂的學生,我在這兒一站,他們就不敢來晃了。”

沈母這時把烙好的煎餅裝進紙袋遞過來,笑著接話:“寧寧你就幫襯著點小野。你們都是一個班的。”又拍了拍姜野的胳膊,“還補啥課費?你在班裏幫寧寧,嬸還沒謝你呢!。”

後來每天晚上收了攤,沈寧就帶著姜野回租住的小院。

二樓好像是房東後來搭的,類似閣樓,有些矮姜野185的大個,站著得微微低頭。

沈寧沒有姜野高,他才175。這個閣樓對他來說高矮剛剛好。

沈寧把臺燈往書桌中間挪了挪,兩人湊在燈下看習題冊。

姜野總愛轉筆,轉著轉著筆就掉地上,他彎腰去撿時,沈寧就會把剛畫好的輔助線指給他看:“你看這裏,作個垂線就好解了。”

姜野盯著圖看半天,忽然“哦”一聲,指尖在草稿紙上劃拉:“原來是這樣。”

他擡頭時,額前的碎發蹭著臺燈罩,投下片淺影,“沈寧,你比我們數學老師講得清楚。”

沈寧沒說話,只把自己的筆記本推過去:“這上面有例題,你回去看看。”

本子邊角被翻得發卷,是他從江滬帶過來的,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公式。

有次講到快十點,姜野起身要走,忽然瞥見沈寧床頭的舊相框。是沈寧和另一個女生的合照,背景是江滬的外灘。

他沒多問,只指了指窗外:“嬸子應該回來了。我下去幫忙收拾收拾。”

沈寧搖搖頭:“不用,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一會幫忙收拾就好了。”

姜野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眼書桌:“明天我帶籃球來,有空教你打球?你總悶在座位上,也該活動活動。”

沈寧望著他被月光拉長的影子,忽然點了點頭。

等姜野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沈寧才拿起那張舊相框。

照片上的女生笑得張揚,是他以前在江滬的發小。打穿開襠褲兩個人就混在一起。

沈寧突然跟母親回到魯南,忘了給她打招呼。她足足生了他大半個月的氣呢!

樓下傳來母親收拾院子的聲響,沈寧把相框放回床頭,準備下去幫忙。突然發現姜野的錯題本忘了帶回去。

扉頁上有姜野歪歪扭扭的名字,旁邊還畫了個小籃球。他翻開第一頁,看見姜野在錯題旁邊寫:“沈寧講的,懂了!”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落在紙頁上,暖融融的。沈寧忽然覺得,這魯南的秋夜,好像也沒那麽長了。

要說打籃球姜野是班裏的主力,每天大課間,午休,都泡在操場練球。球衣後背總洇著片深濕的痕。

沈寧午休幫媽媽出攤,回到學校時,總能看見他抱著籃球往籃筐下跳,球鞋碾過塑膠地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第二天姜野把球往他懷裏一丟:“你也來湊湊?”

沈寧沒接穩,球砸在胳膊上彈開,滾到跑道邊。姜野笑著跑過去撿,拍著球繞他轉了半圈:“別總站著看,試試?”

沈寧蹲下來撿落在腳邊的球,指尖觸到球面的汗濕,有點發黏。

他以前在江滬時不愛運動,體育課總躲在樹蔭下看書,此刻抱著球站在三分線外,連怎麽運球都犯楞。

姜野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教他拍球:“手腕用力,別用胳膊甩。”

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後,沈寧的耳朵尖騰地紅了。

球在兩人手間跳了兩下,“啪嗒”掉在地上。姜野彎腰去撿時笑了:“緊張啥?又沒人看。”

其實是有人看的。操場邊還有幾個沒走的女生,正偷偷往這邊瞟。

沈寧往後退了半步,小聲說:“我還是給你撿球吧。”

十月份國慶假期之後。學校組織了一次籃球比賽。

姜野作為體育全能選手,自然報名參加。

比賽那天沈寧遠遠就看見圍了一大圈人,加油聲浪差點掀翻看臺。

姜野穿著印著“11”號的球衣站在場上,正跟隊友擊掌,額前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掉,砸在鎖骨上。

哨聲一響,沈寧的心跟著提了起來。

姜野跑得極快,像陣風似的掠過球場,對方兩個球員圍過來攔他,他卻彎腰一蹲,從人縫裏把球傳了出去。

隊友接住球投了個空心籃,看臺上爆發出一片叫好。沈寧攥著手裏的礦泉水,指節都捏白了,卻忍不住跟著笑。

打到下半場時出了點亂子。對方一個高個子球員急了,搶球時故意撞了姜野一下。

姜野踉蹌著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塑膠場上,發出悶響。

沈寧幾乎是立刻沖下看臺,跑到場邊時,看見姜野正咬著牙想爬起來,褲腿卷起來的地方,膝蓋紅了一大片。

“別打了。”沈寧伸手想去扶他,聲音都發顫了。

姜野卻把他的手撥開,擡頭時眼裏亮得很:“沒事。”

他抓著沈寧的胳膊借力站起來,往場中間走時又回頭,沖他笑了笑,“等我贏了,你給我買汽水。”

最後兩分鐘比分咬得緊。

姜野帶傷投進個三分球時,沈寧看見他膝蓋上的紅痕蹭在了球衣上,洇出點淺淡的印子。

哨聲終了時,全場都在喊“11號”,姜野卻沒跟隊友慶祝,徑直往沈寧這邊跑,跑到跟前時還喘著粗氣,額前的碎發全黏在臉上。

“贏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沈寧沒說話,遞給他一瓶剛跑小賣部買的橘子汽水。

姜野喝了一口:“爽!懂我!還是冰鎮的。”

沈寧從口袋裏摸出創可貼,這是他認識姜野之後常備的。

姜野總是容易受傷,他蹲下來想幫姜野貼膝蓋,姜野被路過打球的隊員碰了一下,沈寧剛好起身,兩個人吻了上來。

風好像一下子停了,沈寧能嘗到他唇上的汗味,還有點剛才喝的橘子汽水的甜。

他楞了楞,下意識伸手攥住姜野的球衣下擺,指尖攥得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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