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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清蹊:縱使相逢應不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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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清蹊:縱使相逢應不識(6)

太像顧吟晴的味道了。

顧吟晴不會做飯,唯一會做的就是包小餛飩,對於顧清嘯來說,那是年幼歡愉的來處,是血脈親情的延續。

族老見他紅了眼睛,忙問是不是不合胃口,顧清嘯抹了抹眼睛說不是。

“只是太像姐姐做的了。”

族老楞在一旁,看著顧清嘯拌著眼淚將那碗餛飩吃的一幹二凈,老淚縱橫。自逃出顧家後顧清嘯就沒有哭過,冷靜得不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他們擔心不已。

如今顧清嘯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哭出來總比憋著好。

“後來,我就總跑來吃這家餛飩。”顧清嘯笑著說,“不過每次我都是晚上來。”

陸成蹊註視著眼前這張將苦難笑言給他的俊臉,試圖找到一絲過去的痕跡。

陸成蹊很早就想起來了,其實綺夢閣那場相遇並不是初見,早在十幾年前北境烏城的雪夜裏,他們的人生就已經交纏過一圈了。

陸成蹊記得,那年北境風雪很大,北夷也因此來勢洶洶,母親那時已經病逝,父親在軍營裏不得脫身,比起身後跟著一群下人,他更喜歡一個人待著,街角那家餛飩鋪,從前母親在時就常帶他去。

“我也是。”陸成蹊喃喃說。

那一夜他走到門口,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奇怪的小孩。

這孩子身上的穿著很是講究,但頭發亂糟糟的,臉也紅撲撲的,不太像家裏精細養著的小孩,頗有些狼狽,他蹲在餛飩鋪外邊無人註意的墻角裏,看向自己時眼神像雪一樣冰。

一個人嗎?那跟自己真像。

陸成蹊想著,便向他伸出了藏在衣袖中的手:“要吃餛飩嗎?”

從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有了交集。

“那是我離開潯州以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顧清嘯道。

顧清嘯小時候的頭發都是姐姐梳的,顧吟晴死後,顧清嘯不肯讓其他人碰他的頭發。

“你頭發怎麽總是亂糟糟的?”陸成蹊問,轉而又想到自己也是母親去後才學會自己束發,生怕觸及到顧清嘯的傷心事,便從善如流地改口,“我幫你束發吧,我會。”

陸成蹊聽著,循著記憶回到了那年冬天。

其實他們的交集算不上多,因為他的父親就死在那個冬天,先帝很快就下令接他回京。

渾渾噩噩的葬禮過後,陸成蹊都沒來得及跟小夥伴道別。

“你現在,會束發了嗎?”

陸成蹊忽然問。

“當然。”顧清嘯理所當然道,隨後睜大了眼,楞楞地看著陸成蹊,“成蹊......”

“你要學會自己束發呀,我已經會了呢。”

“等下次見我會問你,你學會束發了嗎?”

陸成蹊笑笑:“故事聽完了,我要回軍營了。”

顧清嘯楞楞點頭,陸成蹊起身往回走。

他還沒走出多遠就聽見了身後的風聲,回身之際被抱了個滿懷,顧清嘯懷抱傳遞著溫度,融化了初雪帶來的冷意。

“你還活著,真好。”顧清嘯喃喃道,“成蹊,我真是太高興了。”

“成蹊,我很想你。”顧清嘯又道,“在潯州的時候我真怕你受傷。”

陸成蹊沒有動作,輕聲說:“我沒事。”

“我知道。”顧清嘯說,“我最近都不會再離開烏城,我會留下來陪著你......們。”

“嗯。”陸成蹊微微掙開顧清嘯,擡眸看著他,道,“軍營見。”

隨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徒留一個顧清嘯在寒風裏傻笑。

他說軍營見誒!

他想見我!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他們各司其職,難得閑下來時,顧清嘯便會走遍大街小巷,替陸成蹊尋找兒時的味道。

陛下如他所言,很快便到了烏城。

顧清嘯以明月樓掌握著北境三城的動向,帝常安到烏城那日,他剛從連城的明月樓駐點回來。聽聞全軍將領正在議事,心念一動拐向了城西。

議事過後,成蹊就能吃到餛飩啦。

顧清嘯腳步歡快,不料剛拐入街角,就發現陸成蹊和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葉廣明。

顧清嘯知道葉廣明,這位連城小將年輕勇武,很受沈禦風的看重,他還是戰死的烏城守將葉安平的獨孫。

只一打眼顧清嘯便明白陸成蹊為什麽會和葉廣明一起吃餛飩。相似的境地讓陸成蹊與葉廣明惺惺相惜,他理解,也痛心那位老將的逝去,但心裏還是不免感到酸澀。

他曾以為這家餛飩鋪子是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共同回憶,記載著那些孤單無名的日子。顧清嘯不由得為自己的想法感到莫名其妙,就像這家餛飩鋪子不屬於其他任何人一樣,陸成蹊也不屬於自己,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著自己的思想和喜怒哀樂。

顧清嘯腳步停在了街角處,視線落在陸成蹊嘴角那抹笑意上。

陸成蹊很久沒這麽放松過了。或許是能開導葉廣明讓他感到開心,也或許是因為,他顧清嘯不在吧。

陸成蹊和葉廣明在街角分別,轉身看到自己時,嘴角的笑意便停滯了。

顧清嘯自嘲地笑了笑。

陸成蹊大概是不知道能和顧清嘯說什麽,擦肩而過時被一只微涼的手握住了手腕。

顧清嘯輕聲道:“我本來想給你帶餛飩回去,沒想到你已經吃過了。”

陸成蹊向左側邁了一步,拉開了同顧清嘯的距離,也順勢掙開了他的手:“嗯。”

“也是,這麽冷的天,等買好帶回軍營,只怕都涼了。”顧清嘯看著他,神色間帶了一絲期待和憧憬,問,“下次我陪你一起過來吃,好不好?”

陸成蹊垂眸,沒有看他:“戰事起,會很忙的。”

“我知道,總會有機會的。”顧清嘯忙道,“我還給你帶了烏城裏的點心,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小時候喜歡的口味。”

陸成蹊看著顧清嘯舉在手上的點心包裝:“軍營裏不能帶這些東西。”

顧清嘯耷拉著頭,垂下了手。

看著顧清嘯失落的樣子,陸成蹊心中不忍。

他自己在戰場上廝殺,也知道顧清嘯亦是半刻不得清閑,可他還是能費盡心思去找烏城裏那些可能早就消失了的味道。

十幾年過去,那些曾經的店家可能早就不做了,顧清嘯也不嫌麻煩,想方設法讓人家重新做出來帶給他,就為了能讓他高興一點。

陸成蹊不是不動容的,烏城吃食就這麽多,滿大街都能買到相似的點心,顧清嘯尋找的不是點心,而是陸成蹊的童年。

陸成蹊試探道:“你還沒吃飯嗎?”

顧清嘯仰起了頭,期待道:“沒有。”

“那我帶你去吃飯吧,就當做,這些點心的謝禮。”陸成蹊偏頭不看他,但顧清嘯沒有忽視他耳尖的一抹紅。

顧清嘯心裏快要樂開花了:“好呀好呀,那就辛苦你了。”

他們走在街上,雪又落了滿頭,顧清嘯偏頭看著陸成蹊的側臉,希望能這樣一直走下去。

走到一處巷子口,陸成蹊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麽了?”顧清嘯順著陸成蹊的視線望去,落在了巷子深處的宅門上。

陸成蹊的眼裏露出了懷念的神色,卻搖了搖頭:“沒什麽,走吧。”

顧清嘯沒有多問,卻將這座宅子記在了心裏。

臘月二十,沈禦風帶著陸成蹊、葉廣明越過雪峰,率軍奇襲北夷大營。

顧清嘯留守烏城,替兩方傳遞消息。直到那一夜,他發現了小八率軍離開烏城戰場的消息。

戰爭該結束了。

突襲不易,不知道陸成蹊有沒有受傷。

顧清嘯跟著帝常安殺穿烏城戰場,取了哈烈的項上人頭,隨即清點人馬北上支援,可還沒等接近北夷大營,便聽見了雪崩的呼嘯聲。

那一刻,顧清嘯的世界裏,只聽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

他顧不上身邊同樣驚惶的陛下,狂奔向雪場,滿目雪白刺傷了他們的眼。顧清嘯那一刻什麽都顧不上,撲進雪裏想要將心心念念的人挖出來。

愛或不愛都不重要了,只要陸成蹊還活著,顧清嘯哪怕以命換命都可以。

只要陸成蹊還活著。

還好顧清嘯的方向沒錯,陸成蹊被挖出來的時候還有意識。

“成蹊!成蹊!看看我!”顧清嘯抱著陸成蹊輕晃,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甚至還帶了一點哽咽。

陸成蹊睜開雙眼,刺目的陽光裏,有人逆光而來,救他於冰天雪地中。

陸成蹊在顧清嘯懷裏一動不動,顧清嘯以為他凍壞了,將人放在帳篷裏也沒松手,一邊抱緊他,一邊用手在陸成蹊的手臂後背上輕搓:“沒事了成蹊,讓軍醫給你看看。”

陸成蹊目不轉睛地看著顧清嘯略顯狼狽的臉,他的睫毛上掛著霜,手在冰天雪地裏凍得發紫,指尖還有血跡。

顧清嘯沒有放開他的手,見他一直盯著他,便問:“怎麽了?”

你怎麽在這裏?

陸成蹊想問,但沒有說出口。

“其他人呢?”陸成蹊問。

顧清嘯道:“我跟著陛下剛到這附近,就聽見了雪崩。”

“陛下帶了一萬人,正在搜救。”顧清嘯輕聲道,“還沒找到禦風,葉廣明倒是找到了,就是磕到了頭,還沒醒。”

陸成蹊原本靠在顧清嘯的懷裏,聞言直起了些身子向外看。

雪崩將北夷大營夷為平地,沒怎麽被波及到的北境軍將士都在和帝常安帶來的一萬人一同搜救,場面很是混亂。

“你去,你去告訴陛下。”陸成蹊急忙道,“禦風左臂中了一箭,箭頭塗了毒,一定要盡快找到他,讓孟先生想辦法。”

顧清嘯看著懷裏遍體鱗傷還在想著戰友的人,心裏不由得更加柔軟:“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告訴他。”

顧清嘯很快去而覆返,陸成蹊楞楞地看著他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成蹊?”顧清嘯伸出手在陸成蹊眼前晃了晃,輕笑,“凍傻了嗎?”

陸成蹊外傷不算太嚴重,但雪崩的沖擊造成的內傷不容小覷,孟屹讓他靜養不要亂動,顧清嘯微微放下了心,終於有閑心開玩笑了。

陸成蹊沒應,伸手捉住了顧清嘯的手。

顧清嘯受寵若驚:“成蹊?”

陸成蹊沒有說話,心裏卻不如面上那般冷靜。

白雪將自己覆蓋時,陸成蹊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顧清嘯了,他也是在那一刻才意識到,其實顧清嘯於自己遠比自己以為的要重要得多。

“你的手受傷了,處理一下吧。”

陸成蹊笑了笑,仰頭看著顧清嘯,語氣溫和。

顧清嘯楞頭楞腦地應了一聲,伸出手讓軍醫處理,又楞頭楞腦地把手遞到陸成蹊面前:“處理好了。”

陸成蹊忍俊不禁,收起了笑意,說:“我感覺有點冷。”

顧清嘯理智回籠,伸手摸了摸陸成蹊的額頭:“沒發燒,那我把爐火再點旺一點。”

“不必。”陸成蹊伸手勾住顧清嘯的小指,偏過頭不好意思道,“剛剛那樣,就很暖和。”

顧清嘯楞了楞,忽然欣喜若狂,他撲過來一把抱住陸成蹊:“是這樣嗎?”

陸成蹊勾了勾嘴角。

顧清嘯的懷抱很暖和。

生死裏走一遭,陸成蹊不想再惦記那些心裏的糾結和不解,顧清嘯的真心他看在眼裏,霍師父曾經告訴他不要留遺憾。

他聽進去了。

他也認清了。

他喜歡顧清嘯,剛巧顧清嘯也喜歡他。

所以......

“顧清嘯,你願意陪我留在烏城嗎?”

顧清嘯聽出那句話背後的認可和期待,他笑得滿足而又暢快:“當然,生死不離。”

沈禦風在除夕夜裏醒來。他們次日去探望時,就見沈禦風火急火燎地拆開帝常安纏滿手的繃帶,露出指甲外翻,青紫交錯的雙手。

那是為了把沈禦風從雪裏刨出來時受的傷,帝常安覺得難看,不想讓沈禦風替他換藥,但沈禦風不肯聽。

他們到帳內時,沈禦風才剛剛取得階段性的勝利,見顧清嘯一路沒有放開陸成蹊的手,心下了然。帝長興不久也至,見狀會心一笑,祝福道:

“恭喜,有情人終成眷屬。”

聊了一會兒,帝常安便問道:“成蹊,長興,日後你們是如何打算的?”

陸成蹊和帝長興異口同聲道:“留在北境。”

帝常安了然一笑,沒有阻止。

從沈禦風處離開,顧清嘯便神神秘秘地拉著陸成蹊往城西走,說要給他一個驚喜。

陸成蹊不明所以,直到走到了熟悉的巷口,他頓住了腳步。

顧清嘯輕輕推著陸成蹊的後背:“成蹊,推開那扇門吧。”

“回家了。”

“你......”陸成蹊回頭看著顧清嘯,“你把它買回來了?”

顧清嘯點點頭,拉著陸成蹊推開那扇久遠的門,熟悉感撲面而來,院中陳設靜靜等待著舊主的歸來。

“那日你一直看著這裏,我找人打聽了一下,知道這裏是你幼時的舊宅。”顧清嘯解釋道,“雖說當時已經賣了出去,但買主並沒有大動宅子的陳設,我想著,或許由你親自來調整比較好。”

“成蹊,你願意讓這裏再度成為你的家、我們的家嗎?”

陸成蹊眼睛紅紅的,一眨不眨地看著顧清嘯。

顧清嘯的心潰不成軍,連忙哄道:“罷了,這裏畢竟是你和父母住過的地方,我就不湊熱鬧了,我在烏城還買了一處宅子,離軍營很近,我們住那裏也很好......”

陸成蹊輕輕環住顧清嘯的腰:“這裏就很好,謝謝你。”

顧清嘯在陸成蹊臉上落下一吻:“陸將軍,日後你早出晚歸守護北境安寧,我為你秉燭點燈,好不好?”

陸成蹊笑著點頭。

爹娘,我也尋到屬於我的那盞燈火了。

——清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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