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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清蹊:縱使相逢應不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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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清蹊:縱使相逢應不識(4)

又搞砸了。

顧清嘯失魂落魄,暗罵自己的不爭氣,明明難得見面,他只是想坐下來和陸成蹊好好聊一聊。

他擔心陸成蹊,他也想告訴陸成蹊,顧清嘯喜歡他,刻意接近是真的,身心淪陷也是真的。

他知道陸成蹊是個足夠強大的男人,從不需要自己的憐憫和同情,不是陸成蹊需要顧清嘯,而是顧清嘯離不開陸成蹊。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孑然一身,同病相憐,顧清嘯自覺十幾年的時光早讓自己面目全非,再也不是潯州城裏那個依偎在姐姐懷裏撒嬌討巧的顧小少爺,他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未達目的不擇手段,否則帝常安和沈禦風沒有出現的時候,明月樓也不可能屹立不倒,從前顧清嘯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他能在泥濘和血仇裏爬起來,就不會在乎自己身上濺上了誰的血誰的淚。

沒人憐憫過他們,命運從沒有善待過顧家人,難道還要顧清嘯笑著迎接這些風雨不成?

可陸成蹊不一樣,他歷經千帆仍對世間保留著至純的善意,他在京城裏受盡委屈,可從沒有將那些欺負他的人放在眼裏過,一步一個腳印地堅定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風雪留住了他全部的家人,他卻仍舊悲天憫人,憐惜百姓疾苦,熱血難涼,想要保家衛國重返北境。

陸成蹊看著冷得很,心卻是熱的,這份幹凈淡然吸引著顧清嘯不由自主的靠近,像葵花追逐陽光,像飛蛾汲取火光。

顧清嘯很早就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卻以為陸成蹊喜歡女子,既恨自己當初以女子身份接近他招惹他錯失了先機,又害怕身份暴露後會徹底失去靠近溫暖的機會,明明知道沈禦風說得對,感情中由不得欺騙,卻在陸成蹊澄澈的目光裏不斷後退。

顧清嘯承認,他害怕。

陸成蹊的眼睛很漂亮,像盛著一彎溫柔的湖水,顧清嘯害怕那片湖光會將自己拒之門外,更害怕陸成蹊發現自己其實那樣卑劣、那樣滿腹算計、那樣面目全非。

淤泥如何夠得到高山雪。

顧清嘯借著吟晴姑娘的身份已經偷來了不少溫柔時光和纏綿悱惻,該滿足的。

可顧清嘯還是卑劣地發現,即使他自慚形穢、即使他猶豫後退,他還是想要再夠一夠那捧高山雪。

他想告訴陸成蹊自己的心意,想告訴陸成蹊他很幹凈,想問問陸成蹊。

如果吟晴姑娘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男人,他是否還願意讓自己再見一見那片湖光。

直到陛下聖駕回京,他們都再沒有見過面。

陸成蹊身體算不上好,帝長興剛回到城防軍覆命就嚇了一跳:“你臉色怎麽如此難看?!”

陸成蹊楞了一下:“有嗎?”

帝長興也白著張臉,可想而知這一趟河州之行算不上如何順利。

帝長興仔細看了看,認真點頭:“有,你身體不舒服?”

陸成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含糊了幾句,帝長興沒有多問,他們還沒到可以押著陸成蹊看大夫的交情,只提醒道:“不舒服還是盡早看大夫,不要拖著,要是拖的嚴重了更是耽誤公務。”

他只以為陸成蹊是放不下城防軍的庶務才不顧自己的身體健康。

陸成蹊垂眸應了一聲,什麽都沒說。

至於顧清嘯那邊......他不僅要為沈禦風盯緊帝方遙伸回京城的手,還要看著沈禦風在自己面前有意無意地秀恩愛。

將綺夢閣調成靜音,傾聽顧清嘯心碎的聲音。

“你和陸成蹊......”沈禦風察覺到了好友頹喪的狀態,欲言又止。

顧清嘯沒應聲,癱在椅子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沈禦風見狀沒敢多問,室內安靜了一會兒,顧清嘯忽然問:“你昨日回京見到陸成蹊了嗎?”

沈禦風道了聲“沒有”,昨日陸成蹊要和返京的隊伍接洽,還要將護衛軍打散送回原位,忙得不可開交,自然沒有見到。

沈禦風納悶地問:“你就在京城,還要問我?”

顧清嘯雙手捂臉:“他不理我了。”

沈禦風耳朵動了動:“怎麽回事?他知道你是男的了?”

“嗯。”顧清嘯垮著一張臉。

顧清嘯不想多說,沈禦風也沒多問,更不敢去找陸成蹊。

雖說顧清嘯男扮女裝事出有因,但他也是陸成蹊的朋友,卻沒有早給陸成蹊提個醒,他們兩個人之間出現問題,沈禦風自認為有自己的責任。

日子一天天過著,帝長榮處斬那日也是叔父陸書閣的忌日,陸成蹊早早告了假,和沈長景。霍玄一同前去墓前祭拜。

沈長景是個心思玲瓏的人,他看著陸成蹊明顯不太好的狀態眸光閃了閃,沒有多言,倒是霍玄拍了拍陸成蹊的後背:“怎麽瘦了不少?生病了?還是最近城防軍太忙了?”

陸成蹊被霍玄的手勁兒拍得趔趄,忙道:“是有點忙,天氣冷了也沒什麽胃口。”

霍玄囑咐了兩句就沒再多問,沈長景聞言卻皺了皺眉。

陸成蹊不想讓長輩們知道他這邊的一團亂麻,又怕沈長景註意到什麽,趕忙找了個話題:“雖說公務繁忙,但學生的功夫沒落下,不如回府後侯爺和師父與我切磋一下?”

“好哇!”霍玄笑道,“讓我看看你最近長進了多少!”

祭拜過陸書閣,霍玄的心情肉眼可見低落了下來,但還是沒有忘記和陸成蹊方才的約定。陸成蹊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自認為狀態不錯,卻不想被師父直接挑飛了劍。

“心不在焉,是戰場大忌,今日若不是切磋比試,若站在你面前的北夷人,你命都沒了!”霍玄嚴厲地看著陸成蹊。

陸成蹊垂首應聲:“是學生的錯。”

這下連霍玄都看出了陸成蹊不太對勁。

沈禦風帶陛下和小殿下回了府,陸成蹊同他們一起前去拜見後堂的老夫人。

老夫人有陣子沒見過這群小輩了,給帝常安和帝承佑見了禮便同他們話起家常來。

“河州之行實在驚險,老身只聽長景說起便心驚肉跳,陛下,您日後還是要多顧忌自己一些。”老夫人道。

“祖母說的是。”帝常安乖巧應道。

老夫人又關心了沈禦風的傷勢,知道並無大礙後也放下了懸著的心,隨後她便轉向陸成蹊。

“成蹊年紀不小了,陛下和禦風相依相伴,我很放心,前些日子阿菀說你也有了心儀之人,是姑娘嗎?”

老夫人笑得慈愛,是真的關心陸成蹊的終身大事:“若是姑娘家,可要早早提出來,三媒六聘都不能差,到時候讓長景和你師父替你去提親,可好。”

陸成蹊笑了笑:“那自然極好,我不會推辭的。”

“好孩子。”

陛下和沈禦風離京前,陸成蹊曾經告訴過霍玄他有了心儀之人,這是件好事,霍玄會告訴沈長景夫婦,進而傳到老夫人耳朵裏,陸成蹊並不意外。

他們是父母叔叔離世後真正給了自己家人般溫暖的人,若陸成蹊真有了心儀之人,當然願意分享,可是眼下的情況,聽到老夫人和師父兩度問起這件事,陸成蹊只覺得有點難堪。

他知道長輩們盼著自己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也好不那麽孤單,但他鬧了這樣大一個烏龍,讓長輩們白高興一場,實在愧疚,也感到難過。

這段日子冷靜下來,陸成蹊認清了自己的心,他喜歡上的不是女子,只是吟晴姑娘,或者說,是顧清嘯。男女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尤其是見證過陛下和禦風之間的感情,又聽說了叔叔和師父之間的遺憾。

可顧清嘯並不喜歡自己,雖然他上次相邀的所作所為實在讓人難以捉摸,但親口說出的話總是認真的。

陸成蹊不是個優柔寡斷沈湎無望情愛的人,只是一時半會還沒法從這份悸動中脫身,這段日子的心痛難過都是真實的,他不怪顧清嘯,只覺得有些遺憾,第一次動心,竟然就這樣草率地無疾而終。

入了夜,霍師父心裏難過喝了不少,沈禦風和陸成蹊照顧師父睡下,隨後出了庭院。

月光下,沈禦風欲言又止:“成蹊,你......”

“我知道了。”陸成蹊面色沈靜,“你之前讓我問清楚的,就是顧清嘯的真實身份吧。”

“是。”沈禦風心裏有愧,“沒有直接告訴你,我很抱歉,你們現在......”

“你做的沒錯,那是他的隱私,自然不該由你說出來,否則又將他放在了何處呢。”陸成蹊苦笑一聲,“只是,這樣一來,我又算什麽呢?”

沈禦風心裏一緊,愧疚更甚:“不是這樣,他男扮女裝是有原因的,我也不是因為重視他才沒有告訴你,實在是......”

陸成蹊寬和一笑:“我不是指責你。”

他仰頭望向明月,聲音清清冷冷的,沒有哀怨,似乎只是不解:“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麽被拋下的被放棄的,總是我。”

陸成蹊不怪顧清嘯,自然也不會怪沈禦風,實際上他在乎的點根本就不是顧清嘯隱瞞的真實身份,而是一夜瘋狂後那句冷漠的“就當沒發生過”。明明前一夜裏顧清嘯纏著自己說了喜歡,纏著自己說要相伴,清醒過來卻想要及時止損。

之前那些沒來由的難過和糾結在認清了心意後變得更加清晰,因為喜歡,所以才會為那些前後矛盾的話而感到痛苦。

實在太狼狽了。陸成蹊一直端著的那些體面被劈了個幹凈,可沒人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如此難堪。

陸成蹊後來想,就這樣吧,雖然有些不體面,但也算爭取嘗試過,他是個豁達的人,從不盯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話雖這樣說,陸成蹊還是踏著月光回到了父母墳前。

小的時候不像現在這樣看得開,受了委屈心裏難過,又不想麻煩侯爺和師父他們,就跑到父母面前躺一會,假裝自己還是個有家有人撐腰的孩子。後來他的心漸漸強大,已經不會讓自己被傷害得體無完膚了,也不想讓父母著急,就不會再委屈地躲在這裏一個人難過。

這回大概實在是難過得很了,他拎著兩壺酒走在悄無人煙的小路上,連身後多了個尾巴都沒發現。

顧清嘯知道今天是陸書閣的忌日,陸成蹊定然心裏不好過,原本見他在侯府待的好好的放下了心,想著目送他回到住處就好,卻發現這人踏著月色出府,卻沒有往城防軍軍署的方向走。

顧清嘯在身後跟了一段路,果然發現是回墓地的方向。

他站在陸成蹊身後不遠處的角落裏,聽著陸成蹊和父母的喃喃低語。

“爹娘,午前來時,沒給你們帶酒。”陸成蹊將其中一壺酒傾在地上,“您二位嘗嘗。”

“今天是叔叔的忌日,我才知道,原來叔叔和霍師父之間是有情的。”陸成蹊往自己嘴裏倒酒,自顧自說著,“不知道你們和祖父知不知道。”

“陛下和沈禦風亦是一對有情人,其實男子相戀應當也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事。”陸成蹊倚在墓碑上,冰冷的觸感卻讓他感到安心,“你們會希望我成家立業有妻有子嗎?”

“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會娶妻生子延續陸家的榮耀。”陸成蹊輕輕摸著墓碑的邊緣,“我有喜歡的人了,爹娘。”

顧清嘯睜大了眼睛。

“可是他騙了我,他也不喜歡我。”

“他只是覺得我冷冰冰的逗起來很有趣,才靠近我。”

“他們都欺負我。”

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深夜的冷風吹在臉上風幹了淚痕,陸成蹊飲盡了最後一點酒液,倚著墓碑睡著了。

顧清嘯從角落裏現身,神色覆雜地看著眼前清瘦了不少的人。

他發現自己似乎一直誤會了什麽。顧清嘯一直以為陸成蹊接受不了自己是男人的事實,也因此不喜歡甚至厭惡自己,可是方才聽他的意思,分明對自己是有情意的。

既然如此,為什麽那日清晨陸成蹊如此冷漠絕情呢?

顧清嘯來不及多想,他跪在陸家父母墓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禮,隨後將陸成蹊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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