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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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往事
帝承佑的脆弱只在夜裏，登基大典之後，他就成了不茍言笑的小皇帝。帝常安瞧著他的模樣，恍惚間想起了自己剛登基時的樣子，因為不想在朝臣面前露怯，所以從前愛笑的小殿下也擺出了帝王威儀，偏偏還真唬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帝承佑年紀這樣小，又有沈禦風威壓深重立於朝堂，本不必也學他做出這般儀態。
帝常安陪著沈禦風坐在空無一人的長安殿裏，同他絮叨承佑的改變。
“禦風，你也變了很多。”帝常安說，“你從前是有表情的。”
沈禦風的眼淚藏進了心裏，那一夜後沒人再見過他落淚，帝常安也沒有。他變得冷漠，變得沈靜，從前的北境統帥褪下銀甲身著蟒袍，還是一副俊雅的模樣，卻沒了從前的生氣。
登基大典過後沒幾日的清晨，帝常安正要跟著沈禦風去上朝，就見從前跟在胡成身邊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摔在沈禦風面前，痛哭流涕：“王爺，師父他......”
帝常安心裏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小太監哭得傷心：“師父他沒了！”
沈禦風跨步奔向胡成的住處，卻發現帝承佑已經站到了門前。
門裏，胡成的身體剛被人放下來，小太監抹著眼淚稟報說，胡成自縊而亡，身體已經涼透了。
沈禦風強忍心中的哀痛，伸手從後方捂住了帝承佑的眼睛：“陛下，別看了。”
“沈叔叔，胡成今早沒有來叫我起床。”帝承佑語氣平靜，睫毛卻在沈禦風掌心裏顫抖，沒一會兒，掌心裏就傳來了濕意，“胡成也不要我了。”
沈禦風擡眼望去，真要說起來，自幼看著他和帝常安長大的胡成其實年紀也不是很大，可他如今仔細看看那已經青白的臉，卻覺得他好像老了不少。
“陛下，王爺，胡公公留了一封信。”
沈禦風接過去展開，那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陛下有王爺躬身教導勢必大有可為，然先帝孤寂，老奴先行一步陪伴左右，才不枉主仆一場。”
帝常安已經蹲在了胡成的身邊，他強忍悲傷，說，“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胡公公忠心殉主，安排下去厚葬了吧，就葬在，先帝陵寢旁，也好日夜陪伴，猶如生前。”沈禦風輕聲吩咐道。
“是。”
沈禦風牽著帝承佑回到寢宮，帝承佑紅著眼一言不發。
“陛下可有什麽話想問臣？”
帝承佑註視著沈禦風沈靜的臉，問：“沈叔叔，你很難過對吧？”
沈禦風說：“是，臣很難過。”
“胡成一直跟在常安身邊，亦是看著我們長大的人，臣原本想讓他繼續照顧陛下，或者讓他賦閑為他養老送終，”沈禦風冷靜道，“我沒想過他會跟隨常安而去。”
帝方遙伏法，帝承佑登基，胡成心裏沒有遺憾，才放心離去。
這世上帝常安的故人，又走了一個。
“可是你看著很冷靜。”帝承佑說，“叔叔曾經說，帝王要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可我好像還做不到，我很難過。長安殿裏最疼愛我的人，一個都不在了，為什麽他們會離開？”
“陛下，離別是人生的必修課，即使你再不情願，也無法同生死抗爭。”沈禦風道，“陛下不行，臣也不行。”
“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不是要陛下變成冷漠沒有感情的人，只是為了不給旁人傷害陛下的機會。”
回憶起從前，沈禦風笑笑，苦澀的讓人無法直視：“陛下，他們不是因為不愛你而離開的。”
“他們只是沒有辦法。”沈禦風半蹲著與帝承佑平視，“你的父母、祖父母、還有叔叔、胡成，他們都很愛你。”
“他們不得不離開，所以請沈叔叔陪著承佑嗎？”
“是。”沈禦風道，“臣會教導陛下成為合格的君王。”
“那沈叔叔有一天，也會像叔叔那樣離開我嗎？”帝承佑抓著沈禦風的袖子，問。
“是。”沈禦風沒有猶豫。
帝承佑才八歲，就已經直面了親人的離世，他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那些藏在問話下的不安和恐懼被沈禦風一點不落地斬獲，可沈禦風沒法欺騙他。
他早晚有一天，也會離開帝承佑的。
帝常安坐在帝承佑身邊，輕輕擦拭帝承佑的眼淚，聽著沈禦風的話，心裏沒來由地慌亂。
好像沈禦風說的也沒錯，沒有人能永遠陪在誰的身邊，沈禦風比帝承佑大這麽多歲，總是先走的那一個，可帝常安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太冷靜了，對於胡成的死，對於談及自己的死。
他想握住沈禦風的手，喃喃道：“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啊。”
帝常安陪著沈禦風走過了十二年的春夏秋冬，有的時候他想不起來最初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只覺得自己就是死在沈禦風懷裏又不曾投胎轉世去的孤魂野鬼。
他想這樣也挺好，他舍不得離開沈禦風，也還想看帝承佑長大。
十二年間，他隨沈禦風叱咤朝堂，看著沈禦風整頓吏治，北上攘夷，看著帝承佑在沈禦風的教導下漸漸長成了茂林修竹，也成為了賢明的君主，他陪沈禦風送走了月丞相，送走了祖母，看謝致遠沈長景一幹老臣致仕回府頤養天年，看朝廷迎來了一批又一批新鮮的血液。
他想，雖然沈禦風不知道自己始終跟在他身邊，但自己能陪著他走完人生這漫漫長路，也算死而無憾了。
第二年春，沈禦風在他的陵墓前不遠處種了一棵桃樹，此後每年春天皆會予他墓前一場桃花雨，沈禦風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到他墓前，可他不知道自己始終都跟在他身邊。
帝承佑登基後不久就搬出長安殿獨居了，長安殿本也不是帝王規制的寢宮，後來便被封禁起來，只有他們二人和灑掃的宮人才能進。
長安殿門前那棵桃花樹自從他死後就再也沒有開過花，宮裏的花匠說它其實已經是一棵死樹了，建議沈禦風重新移栽一棵，可沈禦風不肯，十二年過去依舊矗立在那裏，像在等待誰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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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承佑的脆弱只在夜裏，登基大典之後，他就成了不茍言笑的小皇帝。帝常安瞧著他的模樣，恍惚間想起了自己剛登基時的樣子，因為不想在朝臣面前露怯，所以從前愛笑的小殿下也擺出了帝王威儀，偏偏還真唬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帝承佑年紀這樣小，又有沈禦風威壓深重立於朝堂，本不必也學他做出這般儀態。
帝常安陪著沈禦風坐在空無一人的長安殿裏，同他絮叨承佑的改變。
“禦風，你也變了很多。”帝常安說，“你從前是有表情的。”
沈禦風的眼淚藏進了心裏，那一夜後沒人再見過他落淚，帝常安也沒有。他變得冷漠，變得沈靜，從前的北境統帥褪下銀甲身著蟒袍，還是一副俊雅的模樣，卻沒了從前的生氣。
登基大典過後沒幾日的清晨，帝常安正要跟著沈禦風去上朝，就見從前跟在胡成身邊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摔在沈禦風面前，痛哭流涕：“王爺，師父他......”
帝常安心裏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小太監哭得傷心：“師父他沒了！”
沈禦風跨步奔向胡成的住處，卻發現帝承佑已經站到了門前。
門裏，胡成的身體剛被人放下來，小太監抹著眼淚稟報說，胡成自縊而亡，身體已經涼透了。
沈禦風強忍心中的哀痛，伸手從後方捂住了帝承佑的眼睛：“陛下，別看了。”
“沈叔叔，胡成今早沒有來叫我起床。”帝承佑語氣平靜，睫毛卻在沈禦風掌心裏顫抖，沒一會兒，掌心裏就傳來了濕意，“胡成也不要我了。”
沈禦風擡眼望去，真要說起來，自幼看著他和帝常安長大的胡成其實年紀也不是很大，可他如今仔細看看那已經青白的臉，卻覺得他好像老了不少。
“陛下，王爺，胡公公留了一封信。”
沈禦風接過去展開，那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陛下有王爺躬身教導勢必大有可為，然先帝孤寂，老奴先行一步陪伴左右，才不枉主仆一場。”
帝常安已經蹲在了胡成的身邊，他強忍悲傷，說，“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胡公公忠心殉主，安排下去厚葬了吧，就葬在，先帝陵寢旁，也好日夜陪伴，猶如生前。”沈禦風輕聲吩咐道。
“是。”
沈禦風牽著帝承佑回到寢宮，帝承佑紅著眼一言不發。
“陛下可有什麽話想問臣？”
帝承佑註視著沈禦風沈靜的臉，問：“沈叔叔，你很難過對吧？”
沈禦風說：“是，臣很難過。”
“胡成一直跟在常安身邊，亦是看著我們長大的人，臣原本想讓他繼續照顧陛下，或者讓他賦閑為他養老送終，”沈禦風冷靜道，“我沒想過他會跟隨常安而去。”
帝方遙伏法，帝承佑登基，胡成心裏沒有遺憾，才放心離去。
這世上帝常安的故人，又走了一個。
“可是你看著很冷靜。”帝承佑說，“叔叔曾經說，帝王要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可我好像還做不到，我很難過。長安殿裏最疼愛我的人，一個都不在了，為什麽他們會離開？”
“陛下，離別是人生的必修課，即使你再不情願，也無法同生死抗爭。”沈禦風道，“陛下不行，臣也不行。”
“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不是要陛下變成冷漠沒有感情的人，只是為了不給旁人傷害陛下的機會。”
回憶起從前，沈禦風笑笑，苦澀的讓人無法直視：“陛下，他們不是因為不愛你而離開的。”
“他們只是沒有辦法。”沈禦風半蹲著與帝承佑平視，“你的父母、祖父母、還有叔叔、胡成，他們都很愛你。”
“他們不得不離開，所以請沈叔叔陪著承佑嗎？”
“是。”沈禦風道，“臣會教導陛下成為合格的君王。”
“那沈叔叔有一天，也會像叔叔那樣離開我嗎？”帝承佑抓著沈禦風的袖子，問。
“是。”沈禦風沒有猶豫。
帝承佑才八歲，就已經直面了親人的離世，他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那些藏在問話下的不安和恐懼被沈禦風一點不落地斬獲，可沈禦風沒法欺騙他。
他早晚有一天，也會離開帝承佑的。
帝常安坐在帝承佑身邊，輕輕擦拭帝承佑的眼淚，聽著沈禦風的話，心裏沒來由地慌亂。
好像沈禦風說的也沒錯，沒有人能永遠陪在誰的身邊，沈禦風比帝承佑大這麽多歲，總是先走的那一個，可帝常安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太冷靜了，對於胡成的死，對於談及自己的死。
他想握住沈禦風的手，喃喃道：“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啊。”
帝常安陪著沈禦風走過了十二年的春夏秋冬，有的時候他想不起來最初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只覺得自己就是死在沈禦風懷裏又不曾投胎轉世去的孤魂野鬼。
他想這樣也挺好，他舍不得離開沈禦風，也還想看帝承佑長大。
十二年間，他隨沈禦風叱咤朝堂，看著沈禦風整頓吏治，北上攘夷，看著帝承佑在沈禦風的教導下漸漸長成了茂林修竹，也成為了賢明的君主，他陪沈禦風送走了月丞相，送走了祖母，看謝致遠沈長景一幹老臣致仕回府頤養天年，看朝廷迎來了一批又一批新鮮的血液。
他想，雖然沈禦風不知道自己始終跟在他身邊，但自己能陪著他走完人生這漫漫長路，也算死而無憾了。
第二年春，沈禦風在他的陵墓前不遠處種了一棵桃樹，此後每年春天皆會予他墓前一場桃花雨，沈禦風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到他墓前，可他不知道自己始終都跟在他身邊。
帝承佑登基後不久就搬出長安殿獨居了，長安殿本也不是帝王規制的寢宮，後來便被封禁起來，只有他們二人和灑掃的宮人才能進。
長安殿門前那棵桃花樹自從他死後就再也沒有開過花，宮裏的花匠說它其實已經是一棵死樹了，建議沈禦風重新移栽一棵，可沈禦風不肯，十二年過去依舊矗立在那裏，像在等待誰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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