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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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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晴夜

夜裏。

帝常安在榻上輾轉反側,最後無奈起身,倚在桃花樹下看星星。

胡成擔心更深露重,又為他取了氅衣。

“陛下今夜,心情似乎不錯。”

帝常安沒意識到自己始終彎著嘴角:“有嗎?”

胡成欣慰道:“陛下為國事殫精竭慮,不像小時候那般愛笑了。這兩年,也就沈將軍的消息能讓您笑一笑。”

“沈將軍歸京後,陛下瞧著比之前放松多了,老奴看在眼裏,很是欣喜。”

帝常安輕笑,仰頭靠在躺椅上,晴夜裏萬裏無雲,月色與繁星交織成銀河。他雀躍的心情沒有因為分別而平淡下來,反而害得他無法入眠,閉上眼睛都是沈禦風格外認真的臉。

那時他握著自己的手不肯松開,每一句“我心悅你”都說得堅毅有力,以至於帝常安險些以為他真的游刃有餘,直到感受到掌心相連處的微微顫抖。

在戰場上厲兵秣馬無往不利的大將軍,也會因為情愛而無所適從。

帝常安心裏升起隱秘的滿足感。

眼前這個因為珍視而待他小心翼翼的人,是他喜歡了很久的人。

沒有比兩情相悅更令人愉悅的詞了,如果有的話,那大概是如願以償。

“你是從什麽時候......”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呢?

帝常安想問,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好在那時夕陽正好,晚霞漫天,而沈禦風懂他的每一句欲言又止。

“那可是很久了。”沈禦風的眼裏流露出懷念,“只是,似乎還是沒有你久。”

每一對眷侶大概都覺得自己要比對方多愛一分,可沈禦風一直覺得,他們的感情裏,帝常安總是多一分妥協,多一分體貼,多一分甘願,前世今生,若總是帝常安付出,那豈不是太不公平了。

沈禦風不想讓帝常安知道他重生而來,而好在帝常安也不是真的想要一個結果,他只是有些難以置信,像一個踮起腳看著漂亮的琉璃器皿又不敢觸碰的孩子,搖搖晃晃間以為心愛之物要被自己打碎了,結果琉璃自己心甘情願落進了他的懷裏,並且告訴他,我從始至終都屬於你。

欣喜若狂不外如此了,不過咱們的陛下學會了一套喜怒不形於色的好本事,唯有壓不下的嘴角昭示著他的好心情。

連胡成都發現了。

帝常安望著天上群星閃爍,好像每一顆星星都在祝賀他擁有了那輪無暇的月。

“陛下,坊間流言甚囂塵上,臣以為不可不加以約束。”

“流言無稽,眾卿何故如臨大敵。”

帝常安聽見自己說。

什麽流言?

是禦風今日提起的流言嗎?

為什麽會夢到這些?

“陛下,流言無稽不假,但未必是空穴來風。”

“自沈將軍歸京以來,陛下待沈將軍親厚非常,常有同吃同睡同進同出之舉,實非君臣該有之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沈將軍不循禮數,不尊皇室,大逆不道,焉知不是沈將軍狼子野心,仗著陛下信任,仗著與陛下的同窗情誼,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一派胡言!”帝常安怒斥道,“定遠侯府世代駐守北境,多少英魂雕零於此,沈將軍斥退北夷亦是戰功赫赫,這般誅心之論怎可從你們這幫屍位素餐的廢物口中說出!”

“陛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您這般信重定遠侯府,焉知他們會不會擁兵自重!”

“閉嘴!”帝常安繼位兩年來,從未在百官面前露出這般神色。帝王之怒雖讓站出來的官員一時噤若寒蟬,但也不能徹底堵住他們的嘴。

“陛下!臣為禦史,在此諫言。”常松頂著帝常安森寒的視線出列,只因禦史諫言不受懲處,這雖是為了規勸皇帝從善如流,可若是禦史不幹人事,也是逼迫帝王的一把利刃。

“諸位大人雖說言辭激烈了些,但不無道理。”他說,“臣以為,讓沈將軍繼續駐守北境乃是讓流言不攻自破,保陛下與沈將軍清名的上上之策。”

“此事不必再議。”帝常安拂袖而去。

幾日來,流言愈演愈烈,朝堂上為此事爭論不休,百官逐漸達成了讓沈禦風去北境的共識,連京城百姓都認為合該如此,然而帝常安並不同意,每一次皆以他拂袖而去退朝為止。

直到最後一日,素來一言不發的沈禦風站了出來:

“陛下,臣請命,戍守北境,即刻啟程,請陛下準允。”

百官嘩然。

帝常安面無表情:“不許。”

那幾日裏帝常安不僅是在和百官爭吵,他也在和沈禦風爭論。

為了帝常安的名聲和,他願意去北境,可是帝常安不願意。

這世間沒有什麽理所當然,帝常安想,即便沈禦風要去北境,也不該被百官逼迫著去,更不應該被一直舍身相護的百姓當做談資和笑料,沈家世代忠良,若是他真的松了口,如何對得起定遠侯府在戰場上拋灑的熱血。

更何況他很清楚這是世家和他那位皇叔勾結起來對他這位帝王的算計,無論身處輿論中心的另一個人是誰,他都不會為此妥協。而且私心上他也不願意剛歸京不久的沈禦風這麽快再去受風刀霜劍的苦,即使他知道自己永遠不能將翺翔的鷹關在寢殿的籠子裏。

但沈禦風沒有想那麽多,他只知道帝常安因為他被百官逼迫,而他不願意讓帝常安為難。

帝常安罷了朝。再強大的帝王也是血肉之軀,他有的時候也會覺得無力。但他並沒有放任流言,幾天的時間足夠他去布置,預備反擊,只是被沈禦風公開請命亂了陣腳。

沈禦風沒有錯,想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能有什麽錯。只是那一刻,帝常安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後來,禦書房裏迎來了定遠侯,他治國理政上的恩師,也是他心上人的父親。

“陛下知道最好的處理結果,為何猶豫不決?”

沈長景知道帝常安為何猶豫:“名聲而已,於定遠侯府而言無足輕重,但於陛下而言卻不是,‘水可載舟亦能覆舟’,百姓若對陛下毫無敬畏,於治國之道甚是不利,陛下明白這個道理。”

“況且,陛下應該能看出來,禦風不適合待在京城,他或許也沒辦法像臣一樣輔佐在陛下左右,陛下重情,若是信他,讓他守一輩子的北境,也未嘗不可。”

“定遠侯府自開國以來就被傾註了太多期待和信任,自臣而起又被加註兩朝榮光,早已是眾矢之的,臣不貪心,只求家人平安,此事畢,臣會退出內閣。”

帝常安知道後來夢境的走向,沈長景賦閑退出朝堂,而沈禦風遠走他鄉。

這就是無能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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