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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二寶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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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二寶來啦

方韻沖到醫院時,遲雲臣正坐在手術室外的等候室,雙目呆滯地盯著“手術中”的紅燈。

“你還敢在這!”她沖過去薅他的衣領,咬牙悶聲不斷捶打他。

“都是你!教壞的他!”

“你為什麽招惹我們?為什麽不看住他?”

遲雲臣沒躲,任由她的動作,一個女人沒什麽力氣,如果這樣能換來方芩安然無恙,那他寧願被打死。

“是我不好。”他擡起頭,被雨淋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擋住視線,“你打吧。”

方韻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起父母深埋地下的兩捧骨灰,或許方芩手腕的鮮血就滲透沙石水泥和檀木骨灰盒,不偏不倚流向了父母。

如果方芩救不回來,她剩下的日子怕是也過不下去了。

“都怪我……”她猛地抽回手,反手就往自己臉上扇,“我不該跟他吵,不該說那些混賬話……”第一下打得重,第二下剛揚起來,就被交完款趕來的李信死死按住。

“韻姐!你幹什麽呢!”許文燾說,“遲雲臣已經這樣了,全指望你拿主意啊!”

方韻掙不開,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都是我的錯……”

市醫院人不少,紛紛側目圍觀這場“熱鬧”,三男一女,關系不明,身份不明,哭的驚天動地,罵的歇斯底裏。

方芩沒有生命危險,麻藥全部代謝完,隔天就醒了,只是手腕上又多了道疤。

但他情況卻沒強到哪去。

方芩渾渾噩噩睡著的時間更久,因為失血過多臉色白得嚇人,原本健康的淡麥色肌膚,此刻泛著一種病態的灰白,顴骨格外明顯。

方芩醒著時候,就像丟了魂,眼神黯淡無光,空洞又呆滯,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和他說話沒有反應,不吃不喝,餵進去的粥含在嘴裏就是不咽。

方韻和遲雲臣,誰都不說走,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更有資格在這陪著,都覺得自己對方芩更重要,暗自較勁,進行一場無聲的爭奪。

打了三天營養針,方芩埋針的手都腫了一圈,依舊是不張口吃飯。

小米粥順著他嘴角流出來,黏黏糊糊蹭了一枕頭,方韻趕緊抽出濕巾給他擦嘴擦臉,可擦到枕頭,淡黃色的一塊印子怎麽都擦不掉,又潮又贓。方韻回手從身後的陪護病床拿了個幹凈的枕頭,擡著方芩的腦袋給他換上。

方芩整個過程都把頭歪在胸前,無力地耷拉著,仿佛骨頭都被抽走了,任憑方韻怎麽動他,就像一攤爛泥,一點勁不使。

方韻收了餐盒,坐在病床旁邊看著方芩的臉。小時候肉嘟嘟的,說話都奶聲奶氣的,再大點青年的輪廓出來了,像個大人了,怎麽現在就成這樣了?

她張了張嘴,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情緒,低聲控訴:“你故意的吧?是懲罰我嗎?從小到大,我就罵過你這一次,你就不原諒我了嗎?”

她看見方芩順著眼角往外淌眼淚,別過臉不願看,幾乎是哽咽地說出來:“你到底想讓我怎樣?不吃不喝,是想讓我知道是我把你逼成這樣的,讓我也去死,是不是?”

剛去找完大夫的遲雲臣回到病房就看著這一幕。他心裏不舒服,很不滿意方韻的行為,沖進來把方韻推開,伸手抹掉方芩的眼淚,盡量維持平和的語氣:“韻姐,你出去走走吧,我陪著他。”

方韻冷哼一聲:“你倒是會裝好人。”便離開了。

她找了醫院附近四五家早餐店。已經下午了,只有一家沒關門,她又買了一份小米粥,讓老板幫忙用破壁機打成米糊。

從早餐店走到醫院的一路,方韻想了很多,她這半輩子都為了方芩,如今把他逼成這樣,那她前半生的奉獻犧牲,全都沒了意義。

如果他真的好不了,自己正好跟著一起死算了,一家四口還能在下邊團聚。老一輩常說,人死了沒人給燒紙上香才能投胎,她就怕爸媽在下邊過的不好,路虎別墅,每年可沒少送。

應該能團聚吧?

就這樣一路想到醫院,她再也忍不住,躲到走廊墻角掩面痛哭,但也只是一會,哭太久,米糊就涼了。

病房門半掩著,還保持著她離開的狀態,她站在門外,聽見遲雲臣好言好語地在哄方芩,讓他喝水。

“好寶,不怕,吃不下東西就喝點水,咱們喝點水,過幾天就好了。”

這是方芩出事後,方韻第一次不帶有色眼鏡看遲雲臣。

他把方芩扶起來靠在床頭,單手輕輕托著他的臉,正用針管一點點往他嘴裏餵水。

“再喝一點,咽下去!不吐,好寶,再喝點。”

方韻看了一會,遲雲臣手裏是個五毫升的針管,連求帶哄的,其實他半天就餵進去兩針管的蜂蜜水,但他就像看方芩做了什麽了不得了事,只要他喉結微微滾動一下,遲雲臣就會讚美他一番。

方韻心裏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進了屋,把手裏的米糊遞給他:“給他餵點這個。”

遲雲臣看著細膩的米糊,點點頭。

剛才他問過大夫,大夫說方芩求生欲很低,失血過多能把傷口縫合,但心裏的問題他們解決不了。如果方芩還是這樣,就得插胃管,又得受一遭新罪。

遲雲臣把米糊裏兌了點水,繼續用針筒餵他,費了半天勁,他只咽下去一點點。

坐久了,方芩開始往邊上歪,遲雲臣知道他是累了,抱著他重新躺下。

方韻不在屋裏,可能又跑去哪個犄角旮旯哭了,現在是屬於他們的時間,他坐在病床上,一下一下捏著方芩小腿上的肌肉。

“其實我和你說了那麽多氣話,歸根結底還是怕你不要我。你還這麽年輕,有那麽多時間去接觸比我更好的人,我怕你不夠愛我,輕輕松松就放棄我。方芩,你能不能最後讓我一次,原諒我啊?”

沒有任何反應。

遲雲臣哭出來,“那天我的話,一定傷透你的心了吧?文道長給我打電話,說你把長壽燈都吹滅了。”

“求你了,別不要我……”

遲雲臣看著營養針的液體一滴滴往他血管裏走,忽然想起那盞長壽燈。

人死如燈滅,人不能死,燈也不能滅。

他得去把燈續上,方芩吹滅的燈光他得再點上。

藥王殿供了不少蓮花燈,那盞滅著的沒拿走,在一眾火苗裏格外顯眼,遲雲臣顫抖著手倒燈油,油壺晃得厲害,大半都灑在供臺上。火柴劃了三次才點燃,火苗在玻璃罩裏跳了幾下,最終穩穩亮起來。

他跪在蒲團上,對著藥王像三拜九叩,額頭撞在蒲團上發出悶響,磕的他頭眼昏花:“求您保佑他好好吃飯,好好活著,我願意折壽換他身體健康……”

“你有你的命,他有他的命,你的怎麽給他換?”文道長的聲音裏帶著了然,自他身後響起。

遲雲臣回過頭,紅著眼睛說了方芩的事。

“他還是不吃東西。醫生說,他要是自己不想活,誰都救不了。”

文道長:“人活一口氣,這口氣散了,藥石難醫。”

“那這燈還有什麽用?”遲雲臣問他:“我求了這麽久,求他平安,求他好好的,怎麽越求他身體越差,越求越不好?”

燈罩裏的火苗突然跳了跳,轉瞬又恢覆正常,

“你覺得,他是不想活,還是活累了?”

遲雲臣楞住。

“他是個心思重的孩子,你覺得沒什麽的事兒,可能在他那就過不去。”

道長抓了一把香點著,貼著遲雲臣的臉放著:“別動。”

竄出的煙濃白色帶著嗆人的檀香味熏得遲雲臣眼眶發酸,而且那煙不光嗆,還帶著躲不開的燙,貼著他的臉,把他臉皮烘得發緊。遲雲臣挺了兩分鐘,最終忍不住偏過頭,連連咳嗽。

“難受嗎?”

遲雲臣邊咳嗽邊點頭。

“這就受不了了?你自己能偏頭躲開,但他眼前的那團濃霧可沒人幫他躲開。”

他在這裏忍兩分鐘就覺得要命,方芩卻在那團“煙”裏不知道困住多久。

“他早就不舒服了,我居然一直沒發現,我以為他是不愛吃飯,我還說他挑食,根本沒發現他心裏想這麽多。”遲雲臣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燒香請願,求的只是一個心理安慰,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

“那我該怎麽辦?”遲雲臣的聲音發顫,像個丟了孩子的家長,“我跟他認錯,我改,我什麽都聽他的,只要他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你認的是哪門子錯?”文道長問。

遲雲臣直接說:“我不該跟他吵架,不該逼他……”

“你不吵架,他就不會有這個劫了嗎?”那把香燒的久,有些熏手了,道長轉身插進香爐,“他的心事不能分給你,壓在自己那,壓得他站不起身。”

遲雲臣的肩膀猛地垮下來,胸腔裏有股憋悶的慌張,比疼更讓人絕望,就像有什麽攥住他,一點一點往裏收。

“那這燈……”他看向跳動的火苗,不死心地問,“還能救他嗎?”

“燈是死的,人是活的。”道長拍了拍他,“你得讓他明白,他得活著,是有人盼著他好的,是有人需要他的。”

“我們都想讓他好,都需要他啊!”遲雲臣說道。

“嗐……”

把二寶接來費了番功夫。

得先把二寶從庫山接到京溪,怎麽過來又是個問題。

遲雲臣最好指使的是劉權,劉權知道了,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

劉權劉悅還有剛下完地的六叔,加上兩個和方技術關系好的村民代表,坐著劉權那輛快要零碎的五菱宏光,帶著二寶,叮叮當當地從庫山來到醫院。

“你們都幹嘛來了?”許文燾下樓接他們的時候,看見這烏泱泱的一幫人嚇了一跳。

“方芩到底怎麽了?怎麽還住院了呢?”劉悅急著問。

“沒事,吃錯東西中毒了。”

劉權問:“那怎麽還不吃不喝了呢?”

“食物中毒,不得空空肚子啊!”

許文燾隨便編了個理由,開始研究怎麽把二寶弄進病房。

許文燾找朋友借了個寵物航空箱,裹上毯子裝作行李,才瞞過護士的眼睛。

劉權一行人送了東西,還帶著沒來的人的份,給方芩包了慰問紅包。進屋的時候方芩還睡著,他們看了一眼沒吵醒他和方韻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人都走幹凈,遲雲臣才鎖好門打開籠子。醫院的味道又雜又亂,二寶貼著遲雲臣嗅了半天,才嗅到病床上熟悉的味道,它“嗷嗚”一聲撲過去,兩只前爪搭在病床上,仔細確認這個味道,像是他,又不像。

“二寶,慢點!”遲雲臣走到他們旁邊,摸了摸二寶的腦袋。

方芩的睫毛顫了顫。

二寶蹲在床邊,經過反覆嗅聞,才確認眼前這個沒有一絲生氣的人類就是他的主人,耳朵耷拉下來,尾巴也低垂著,有些急躁地用濕漉漉的鼻子蹭方芩露在外面的手背。

方芩被他蹭醒,瞇著眼睛看著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又擡眼看了下遲雲臣和靠在窗臺正在抹眼淚的方韻,最終手指動了動,指尖輕輕落在狗頭上。

“汪!”二寶蹭得更歡了,把嘴筒子往他手心埋。

方芩的身子動了動,稍微往二寶那側了側,眼睛裏終於有了點光,順著二寶的鼻梁摸到他兩只耳朵中間。

遲雲臣屏住呼吸,看見方芩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輕輕撓了撓二寶的下巴。

二寶舒服得瞇起眼,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纏著紗布的手腕。

“二寶來啦。”

方芩突然開口,因為好多天沒說過話,發出的聲音像上了銹的門栓,別扭嘶啞。

方韻“嗚”地一聲哭出來,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不斷聳動。

遲雲臣的眼淚也“唰”地掉下來:“嗯,二寶來了。”

那天晚上,方韻買了飯讓遲雲臣餵給他。他把勺子遞到方芩嘴邊時,做好了又被躲開的準備,可這次,方芩輕輕張開了嘴。

【作者有話說】

只有養狗人才能懂二寶的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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