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1章 男狐貍精

關燈
◇ 第81章  男狐貍精

庫山的天氣像塊擰不幹的爛抹布,從裏到外透著一股子漚濕的腐爛味,還沒到伏天,出了空調房就一身潮。

三天時間,方芩給方韻打了五通電話,發了二十條消息。

消息的內容如出一轍,一是對方韻的歉意,祈求她的原諒,二是表明自己的心意,希望她能接受他和遲雲臣在一起。

她沒有回覆,電話也沒接。

方芩發出去的所有消息,全部石沈大海。

遲雲臣在京溪一直沒回來,每天只能通過視頻才能看一眼掛念了整天的人,兩個人都緊著好事和對方分享,說不了幾句,遲雲臣就會歪頭睡著。

遲雲臣太累了。

現實不能給方芩勻出傷心的時間,他也有數不盡的棘手問題等著解決。

庫管的老娘八十多壽終正寢,大哥連夜回家奔喪,細數整個公司,只有方芩能接手他這攤爛活。

劉悅怕他一個人忙到猝死,手頭的事弄完,自發來庫房幫忙。

“方芩!來這!”劉悅戴著防塵帽從一排三米多高的貨架裏探出個頭,防塵帽沒壓住的劉海被雨水打濕,一縷一縷貼在臉上,“這邊貨架棚頂漏雨,得趕緊挪貨!”

方芩仰頭望去,只見鐵皮屋頂被什麽東西砸出個臉盆大的凹痕,凹痕正中心的一條細縫透著外頭的光,雨水從縫隙裏流進來,滴滴答答往下淌。

身後兩個工人沒有要動的意思,方芩麻利爬上梯子,扒開一包損毀較為嚴重的新鮮紫蘇,淋濕的部分結出蛛網一樣的菌斑。

“沒事,不嚴重。”

“海亮哥,幫我拿個盆,先接著點,等雨停了找人補一下!”他喊了一嗓子遠處的劉海亮。

劉海亮看向他,應了聲“好”,兩年接觸下來,從最開始跟在遲雲臣身後的老實小孩,到現在被農戶信任的“方技術”,方芩的成長他看在眼裏,同樣地,他也很信任他。

“劉悅!躲著點,我把這包爛了的扔下去。”

劉悅躲開:“好!扔吧!”

一包鮮葉片並不重,方芩一腳踩著梯子一腳蹬著貨架借力,用力一拽,就把這包有問題的貨扔到地上。

扔走貨物掀起一陣風,這風裏帶著潮氣,帶著腐敗植物的酸氣,仔細聞,還帶著辛麻的香氣。

方芩擰起眉頭,下梯子的動作有些急躁,還有四五節的時候,直接從梯子上跳下來:“把袋子打開,看看裏邊有什麽!”

劉悅聽他語氣不對,快步走來,從口袋裏拿出裁紙刀,順著剛剛方芩查貨的口子,一刀劃開袋子,把一整袋貨倒在地上鋪平。

一旁的工人老鄭,發出不滿的咕噥:“不都看過了嗎,又折騰?”

方芩沒接他的話,雙膝跪在地上,身體探向前仔細從平鋪在地上的紫蘇葉裏翻找他猜測的東西。

一包葉片裝貨的時候壓的嚴絲合縫,現在鋪在地上一大攤。

“找什麽呢?”劉悅問。

“我聞到花椒味兒了。”

紫蘇本身就帶著一股濃重的香味,劉悅使勁嗅了嗅,都沒聞到花椒的味道。

方芩說話間,終於從葉子堆裏摸出個無紡布包,扔給劉悅。

“你是狗鼻子啊,這都能聞見!”

果真,她拆開布包一看,因為溫暖潮濕的環境,半包花椒也有些發黴。

圍觀的兩個工人不明白這包花椒怎麽了,至於讓方芩這麽翻找。

“咋了?方技術!花椒又哪錯了?”老鄭問出的話帶了些不耐煩,“防蟲蛀,咱們一直是這麽放的啊!你這也太較真了!”

“較真?”方芩直起腰,膝蓋上全是灰,“花椒防蟲得和幹葉片一起放。新鮮的紫蘇葉和花椒放一起,紫蘇葉會竄味。你們沒一個人認為這是不對的?”

方芩看了一眼貨架,昨天新送來的貨,都是鮮葉片,試探問出:“你們一直這麽放的?這將近二百袋的貨,都是這麽放的?”

老鄭被他說的心虛,但還是嘴硬:“一直這麽放的啊,沒人說有問題啊!”

“那是晴天,現在是什麽天啊,這能一起放?竄味的貨要是送出去,不讓人一抓一個準?”

現在的情況,沒問題的貨都要小心再小心,更別說有問題的貨了。

劉悅知道方芩的意思,但他的說話方式太直接了,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同村的,輩分在那,重話說出去人家難免會覺得丟面子。

“趁著發現的早,現在趕緊拆包把花椒拿出來吧!”劉悅打著圓場。

“呵,說得輕巧。”老鄭把叉車鑰匙往鐵架上一磕,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你們坐辦公室看數據,知道我們搬貨多費勁?再說了,大領導都沒說啥……”

“大領導沒時間管咱們這的破事!”方芩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今天必須把花椒都挑出來,一旦這二百袋的貨質檢過不了,怎麽辦?”

他說話時下頜線繃得極緊,平時總掛著笑模樣的方芩,冷不丁發起火來,有幾分駭人。

老鄭被他眼裏的狠勁喝住,但轉頭一想自己一把年紀被個小孩吼了,還是覺得沒面子,悻悻地踹了腳旁邊的貨,接著說:“怎麽辦,怎麽辦!這是你們做領導的人該想的,問我一個出苦力幹活的,我哪知道?”

“鄭叔!行了!”劉悅不讓他繼續說。

庫房裏七八個工人,聽見這邊吵架的聲,雖然都沒敢往這看,但耳朵都豎起來,想聽聽到底怎麽回事。

劉海亮快步走過來,問道:“吵什麽呢?”

老鄭見熟人來了,更壯起膽子,話裏話外都在指責方芩:“領導看不慣咱們大老粗幹的活,讓我們返工呢!人家讓幹啥就幹啥唄!”

“不是返工的事,你們這不是放錯了嗎。幸好方芩看出來了,他要是看不出來,貨發出去,人工,裝卸,運費,哪哪都是錢,這造成的損失,算誰的啊!”劉悅反駁。

“鄭叔,錯了就是錯了,趁還早,趕緊動起來吧!”劉海亮向理不向人。

“成成成!你們都是領導,都有理。”

“我不是那個意思,鄭叔,現在咱們公司產品的質量要求比較高,所以麻煩您幾位多費費心。”

方芩無力和他扯皮,給他遞了個臺階,緩和了態度,希望他帶著工人趕緊把東西挑出來,無必要的爭吵盡量避免。

“行,都聽領導的!”

“走吧,方芩,去下個庫房數一下庫存,然後和我哥定收貨的事。”劉悅把方芩往外引,不想讓他在這繼續聽他們的陰陽怪氣。

“好。”

方芩跟著劉悅走出庫房時,劉悅依舊不停絮絮叨叨說著下批貨的質檢標準,他盯著腳邊水窪裏的倒影——他的臉困在透明的水裏。

“方芩?方芩!”劉悅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發什麽呆呢,文件夾呢?”

他這才驚覺忘了拿記錄用的文件夾。

“落門口貨架上了,你先過去,我回去拿。”他把雨傘塞給劉悅,轉身又跑回庫房。

全部工人已經開始拆包挑花椒,沒了剛剛的爭吵聲,現在只剩下工人零星的議論聲順著庫房最裏側飄出來。

方芩拿起貨架上的文件夾,正剛要轉身離開,就聽見老鄭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還真把自己當專家了,不就是跟遲總睡出來的關系戶嗎?”

另一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嗤笑:“不然呢?他才多大啊,現在管著整個種植部,又開始管上庫房了,以後指不定管啥呢!”

“噓……小點聲。到底是大城市來的,都時興男狐貍精了……”

方芩攥著文件夾的手猛地收緊,從這個“是非之地”落荒而逃。

他想起最早進臣成時,蹲在庫房和李信一起搬貨,指甲縫裏全是洗不掉的艾絨灰。

想起村民第一次感嘆他“技術過硬”時,抱著二寶開心了半宿。

可這些,旁人都看不到。

自己腳踏實地做出的成績,都成了依附於遲雲臣的證據。那些努力,全都被揶揄的一句“睡出來的關系戶”抹得幹幹凈凈。

他和遲雲臣的關系,早就被這一場又一場的雨捂得發了黴。

他拼命想證明的價值和感情,在旁人嘴裏,就是一場茶餘飯後的情色交易。

雨勢似乎小了些,他擡頭望向天空,雨水澆了他滿臉。

兜裏的手機突然振動。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一下又一下的跳動,跳來了那人的消息。

遲雲臣發來一張照,他正撅嘴舉著筷子盯著眼前的飯,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手上還特意露出了他們的素圈對戒。

方芩抹了把臉,回他:飯不好吃?

遲雲臣發給他語音:我可能是害了相思病,沒有你,吃不下睡不好!你快給我開個方子,調理調理。

方芩思考片刻,認真打字回覆:甘草三兩,小麥一升,大棗十枚。加水煮沸,早晚分兩次喝。

點擊發送的一瞬間,遲雲臣電話就撥了過來。

遲雲臣:“這是什麽,管用嗎?我想你想的厲害,茶飯不思,怎麽辦啊!”

方芩蹲在路邊輕笑:“甘麥大棗湯,主治婦人臟躁引起的悲傷欲哭,心煩失眠,坐臥不安!”

遲雲臣反應過來,嬌氣地哼了一聲:“你這壞小子,把如花似玉的老公比做中年婦人,這對嗎!”

“我這是對癥下藥。”

“我有個更好的藥方,簡單的很。只需要一個叫方芩的藥引子,親親我,抱抱我,對我說點好話……老公,我也想你了!諸如此類,保證藥到病除!”

黏黏糊糊的語氣,聽的方芩整個人從裏到外都融化了。

“沒個正經樣!讓別人聽見,笑掉大牙……”

隨便吧!

他想,至少他們的愛是真的,至少此刻那顆義無反顧的心是真的。

“啊!”遠處傳來劉悅的驚呼,方芩來不及解釋,掛斷電話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三庫房因為設計問題沒有窗戶,一旦滅了燈便是一片漆黑,劉悅舉著手機,正在門口和方芩揮手。

“怎麽了?”方芩喊道。

“停電了!”

“怎麽會停電?我給夏茹姐打電話,讓她調發電機……”

庫房的門沒關,中藥味混合著燒焦電線的味道撲面而來。

“夏茹姐,給三庫房調一臺發電機,能照亮就行,我和劉悅在這……”

“不成啊,方芩!我這騰不出手來。”白夏茹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急促,“之前在徐總兒子那買的批烘幹機燒了……我幫他們聯系這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