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他人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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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他人很好的
方芩辦公桌上擺著一捧新鮮艾葉紮的花束。京溪又進了一批新貨，遲雲臣應該是挑了一把品相比較好的艾葉送去花店包好給他帶回來的。方芩捧起來聞了聞，隨後把玻璃紙拆下用棉繩系好倒吊在門口。
做完這些，劉悅正好進來。
劉悅看著掛了一墻的幹艾蒿感慨：“下個月滿大地都是艾蒿，你倆也不嫌麻煩，只要他回去就給你帶，他帶回來你就留。”
方芩掏出口袋裏的名片扔進垃圾桶，毀屍滅跡，又抽了兩張紙擦幹頭發，提醒劉悅：“這不挺好的嗎，晚上你拿回去兩把留著泡腳。”
劉悅發出一聲笑：“我可不敢拿，雲臣哥看見又要煩你：怎麽給劉悅了，你是不是不喜歡了~~~話說剛才我給你發微信你沒回，是不是又沒看見啊？手機跟燒火棍似的，一點用沒有！”
方芩拿出電話一看，劉悅給他發了條一級戒備：回來了！！！
他看完無奈：“下次我把手機聲調大點就好了。”
當天晚上遲雲臣果然鬧到很晚，好不容易能睡覺了，遲雲臣又要把他白天身上穿的衣服拿去扔，被他冷著臉搶下來：“你幼不幼稚，差不多得了。夏茹姐今天手裏還拿著一大摞文件，還能讓她給姜凱成打傘？”
遲雲臣咬著牙反駁：“姜凱成那個惡心巴拉的，身上噴那麽多香水，蹭的你身上都是他那個死味！！”
“多洗幾遍，你以前噴的比他還多呢。”
方芩把那坨蹂躪的不像樣的衣服塞進洗衣機後回床上躺著懶得搭理遲雲臣。遲雲臣緊跟上來，挨著他躺下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烙餅，動靜太大弄得方芩睡不著。
“別鬧了，哥，我要睡覺！”
遲雲臣聽出他語氣有些不耐煩，哼了一聲，用枕頭蒙住臉。
“又生氣了？”方芩打個哈欠，翻身去哄他：“你不睡覺？明天周六，咱倆還得回京溪呢！”
“不回……”
“那我自己回了？”
“不行……”遲雲臣把枕頭從臉上拿下去，悶悶地說：“那人看你眼神就不對，老想著往你跟前湊，而且他還是那種看著像一本正經的學術派，我害怕……”
“你怕什麽啊？”方芩想起他們第一次探討姜凱成的場景：“你以前還說我看他跟看狗似的，怎麽現在我就不討厭他了？”
遲雲臣半晌沒出聲兒，隔了好久，才說一句：“你最早以前不也討厭我嗎？”
烏黑的瞳孔黯淡下去，遲雲臣側躺著看著他，方芩知道，今天晚上的覺是睡不了了。
方芩按照軟件硬件的區別全方位向遲雲臣解釋了他和姜凱成的不同。其中最能讓他信服的就是長相和年紀這一塊：你比他年輕，你還比他帥。
遲雲臣覺得這話有理，漸漸放下芥蒂，放方芩去睡覺。
許文燾靠著植緣堂的項目賺了不少，終於攢夠錢買下個新一點的房子帶著李信從之前租的城中村搬出去，他本以為把聚餐的日子定在周六，這幾個人就能以最完美的姿態來慶祝他的喬遷之喜，結果二人一狗裏最有精神的竟然是二寶。
他親手做好了新家的第一頓飯，待端上桌時，李信去買酒還沒回來，遲雲臣和方芩正對著打哈欠。
許文燾心裏翻了個大白眼：“你倆不能節制一下嗎？”
“你懂個屁。”遲雲臣說。
方芩眼白都是紅血絲，就算這樣還貼心解釋：“我倆昨天聊天聊到五點，剛閉眼睛，鬧鐘就響了。緊趕慢趕才上的飛機……”
許文燾今天高興，多餘的話倒是沒說，他主要是感謝遲雲臣，幫他墊了一年的貨款，又一分利息不要。晚飯開始後，他清了清嗓子，說出感謝的話。
“感謝臣哥，多年來對我的提攜培養，要是沒有你，我指不定還在哪個犄角旮旯背著樣品跑業務呢!今年還得辛苦您老人家繼續墊款了!”
遲雲臣微微點頭：“嗯，不客氣，口頭虛頭八腦的感謝就省了。要不你給我磕兩個？”
方芩在飯桌下捏了一把他的腿肉，疼的他‘嗷’地叫出來：“我開玩笑，開玩笑。”
李信笑著起身，端起杯子：“臣哥，我也敬你一杯，沒有你，我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幾個人喝了第一杯酒。
放下杯子，李信挨個倒酒，輪到方芩時被他拒絕：“我不喝了，晚上得回家，和我姐說點事。”
李信：“啊，對，你們明天還要回老家。”
“回老家？”許文燾知道一些方芩家裏的事，清明都過完了，還回老家幹什麽？
“我家的地不是被收購了嗎，墳地要統一遷走，這次回老家一是收地補償款最後確認簽字，再一個是抽簽選墓地。”方芩說。
遲雲臣正在剝蝦，被蝦頭紮了手，吃痛地哎呀一聲：“你回家看看集體墓園的環境，如果一般就告訴我，我在京溪附近找個風水好的墓園，把叔叔阿姨請到這邊來。”
一顆蝦子剝好，放在方芩的碗裏，然後遲雲臣撅著嘴把手指頭拿到方芩眼前：“紮手了……”
許文燾見方芩認真地給遲雲臣吹了兩下：“好了，不疼了。”然後繼續說：“京溪雖然是我和我姐的家，但不是我父母的家啊，他們一定還是想在家裏的。”
許文燾說：“方芩說的有道理，我爸剛生病那會，以為他治不好了，就說過死了也要和我爺爺奶奶埋一起，別把他的骨灰胡亂弄。”
方芩點頭稱是，遲雲臣問許文燾：“你們家裏現在好點了嗎？”
李信搖頭苦笑：“還那樣。”
自從他們去年在樓道裏抱在一起被發現，兩個人的事就瞞不住了。
許文燾家裏還好一些，許父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對什麽事都看淡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身體健康，沒病沒災的，比什麽都強。但許母就想的沒那麽開，常常半夜偷抹眼淚。
相比之下李信家裏才是炸了廟，李信本就和他爸有隔閡，現在一鬧，更回不了家。戲劇性的是李信媽媽又接受的十分順利，老是偷偷來京溪看他們。
“趁我現在想起來了，正好你挑兩瓶榨菜給韻姐，我媽帶來的，給她嘗嘗。”李信說完帶著方芩往廚房走。
二人拐進廚房，許文燾小聲問遲雲臣：“你倆這事怎麽說，還是瞞著？”
“我家裏誰能管我啊！”遲雲臣說：“主要他從來沒提過帶我去他家見見家裏人，他不提，我就不問。你也知道，我可是一哭二鬧才讓他和我在一起的。”
許文燾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一直這樣也不是事，繼續說：“他一年比一年大了，二十出頭倒是無所謂，但過幾年他還成天和你混在一起，你當他姐能不多想？這都是隱患，長痛不如短痛。萬一真……”
遲雲臣打斷他，沒讓他說下去：“只要我們倆好好的，怎麽都行。我不想讓他為難。”
遲雲臣的意思他又怎麽不懂，其實他和遲雲臣都是一種人，像李信他爸罵他的：你們這些年紀大的，起不到榜樣作用，也不能把人往歪了帶啊。
他和李信，遲雲臣和方芩。旁人不會管誰先愛誰，誰更愛誰，只會說是年齡大的沒開好頭。
他們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這才是他和遲雲臣要面對的問題。
但既然遲雲臣能接受一直這樣，許文燾便結束這一話題。一輩子還長，哪有太多時間杞人憂天。
方芩開了遲雲臣一輛改裝失敗的亮黃色二手牧馬人，拉著方韻回了老家。不然光是客車就得倒兩趟，還不算去客車站的路。而且他也有意想在方韻面前多提提遲雲臣的好。
“他居然放心把車借你，保險都全吧？”方韻問。
方芩說：“全。他聽說咱倆回家路不方便，主動要借我的。”
方韻聽後了然：“你剛去新縣的時候，我還擔心他欺負你，現在看是我想多了。”
“他人很好的。今年村裏有些農戶建大棚，得從銀行貸款，他也盡量想著給大家提高收益，有一部分藥材保底收購，這樣農戶能回錢快點，壓到地裏的錢也不會那麽多。”
方芩說了一大通，方韻只記住保底收購這個詞：“保底收購是什麽意思？”
方芩解釋道：“就是按照近幾年的市場收購價取一個平均值，然後訂成保底價。市場價比保底價高，就按市場價收購，市場價比保底價低，就按保底價收購。”
方韻聽懂他的意思，問道：“你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能這樣給老百姓兜底？”
“遲雲臣有自己的規劃，可能想做個良心企業？其他的我不太懂，我只管技術。”
方芩嘴上說不清楚，但三句話離不開遲雲臣，甚至有些僅限於公司高管才能知道的事，方韻提起，他都能對答如流。如果不是常和遲雲臣接觸，他一個技術，連聽都不會聽說。
方韻不知道他現在和遲雲臣關系究竟有多好，糾結片刻還是提醒他：“就算你和遲雲臣關系特別好，關於人家公司重大決策的事，咱們也別去那多嘴。一些和你工作無關的事，能不問，盡量就不問。”
方芩又怎麽會不明白她說的這些，原本只是想誇幾句遲雲臣，但自己表述能力還是不行，想的是一個意思，說出來到方韻耳朵裏就全要變成公司內部鬥爭和人員八卦。
“我知道的，姐！”
方韻勉強點頭：“我看你是被人家洗腦了，提起他沒有一處不好的。給你賣了都得幫人家數錢。”
“不是洗腦，他人真的很好。”
方韻幹笑一下不再接話，看向窗外。
牧馬人駛進老家的地界，車窗外掠過成片的玉米地，遠處土路上有幾輛三輪車突突駛過。方韻把車速放慢降下車窗，貪婪地呼吸著家鄉的空氣，視線不斷變換，她忽然看見田埂邊蹲坐著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一個戴著遮陽帽的小孩圍在她跟前跑來跑去。
恍惚間她回到了記憶裏的某個午後。彼時父母還都身體康健，家人陪在身邊，春光爛漫，積雪消融，時間仿佛都在靜止。
直到車子開遠，直到從後視鏡裏也看不到那對母子，方韻才從一場短暫的夢裏醒來。
遷墳的事比預想順利，說話有些結巴的村主任叼著煙拍胸脯保證：“放……放心，新墓園修得比……比商品房還立正，每塊地都請大……大……大師看過。”
最後選到的位置風水很好，在墓園的最高點，名堂開闊，背靠假山，面朝溪水。
村部圍在一起的人們各個喜笑顏開，因為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到一筆不少的收地款。二人簽完字又帶著些水果去看了方芩當年寄住的親戚。
那家的男人去年去世了，孩子又在外地工作，只剩下一個得了老年癡呆的老太太。記性不好，明明前一陣清明方家姐弟才來看過她，轉身就不記得，拉著方芩的手不松開。
“老二都長這麽大了，我對不起你爸媽啊，那麽大點個孩子，沒看住，肚皮上留了一道那老長的口子。”
每次來，見到方芩，老太太就是這番話。
“可苦了老大，要是沒有這茬事，你也不能不念了……”
方韻擡手按住老人的肩膀，輕輕拍幾下，打斷她：“好了五嬸，你又犯糊塗了……”
天剛見黑，他們再一次給父母送零花錢，這種東西，多多益善。方芩蹲在旁邊往火堆裏添紙錢，火苗卷著灰燼往上躥。
方韻有時也會想，假如沒有方芩會怎麽樣。那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的事不用這麽多，需要做的事也不用這麽多。
會埋怨方芩嗎？
剛輟學那會兒是會的，從小村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才見到美妙生活的一角，就得放手，剛開始擺攤還會看見同專業的學生，起初她也難受過，怎麽別人家裏就沒這檔子事，放假能回家，吃穿都不愁，自己就得帶著半大孩子在陌生的城市討生活。
可這方芩如果像是一般的，哭啊，鬧啊，不好帶，她還能怨的心安理得些，大不了還能打他幾下解解氣。可偏偏方芩比許多小姑娘還好帶，懂事的讓她心疼。又是整個方家的獨苗，爺爺只有他爸這一個兒子，他爸又只有方芩這一個兒子。她以後嫁人生的孩子不會姓方，只有方芩的孩子才姓方。她哪能把方芩扔在農村自生自滅，自己去過好日子。
她又能怨誰呢？
那會兒家裏亂成一鍋粥，就算沒有方芩，自己的心思也應付不了課程考試什麽的，心氣早就沒了。
思來想去，也怨不得誰，只能怨她命不好，沒投個好胎。
當年的街坊鄰居都沒少幫她，那時她就是個學生，要是沒這些人，她連爹媽埋在哪都不知道。但人老了糊塗了，話就多了，五嬸年年都絮叨這些事，像是反覆提醒她——方韻你也念過幾年書，要是沒你這個弟，你現在也是個文化人。
方芩看她楞在那，輕輕叫了一聲：“姐……”
他聲音不大，方韻一時沒有反應，而後他又叫了一聲：“姐……對不起啊。”
方韻這才如夢初醒，照他後腦勺來了一下：“老年癡呆的胡話你又聽進去了？”
方芩被打的身子向前傾，雙手撐地扶住後回頭對她說：“姐，賣地的錢你願意怎麽用就怎麽用，不夠你再跟我講。這兩年我攢了些，今年年底還會發獎金，到時候我一起都給你。”
方韻笑著敷衍：“你不過了？不娶媳婦了，還都給我？”
“原本那錢也都應該是你的。”方芩頓了頓，接著說：“我說真的，姐，你別再這麽累了。”
方芩收起笑容，雙眼認真地直視著她，當時的方韻還沒理解到方芩最底層的意思，全然以為他被嬸子的話刺激到。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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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劉悅正好進來。
劉悅看著掛了一墻的幹艾蒿感慨：“下個月滿大地都是艾蒿，你倆也不嫌麻煩，只要他回去就給你帶，他帶回來你就留。”
方芩掏出口袋裏的名片扔進垃圾桶，毀屍滅跡，又抽了兩張紙擦幹頭發，提醒劉悅：“這不挺好的嗎，晚上你拿回去兩把留著泡腳。”
劉悅發出一聲笑：“我可不敢拿，雲臣哥看見又要煩你：怎麽給劉悅了，你是不是不喜歡了~~~話說剛才我給你發微信你沒回，是不是又沒看見啊？手機跟燒火棍似的，一點用沒有！”
方芩拿出電話一看，劉悅給他發了條一級戒備：回來了！！！
他看完無奈：“下次我把手機聲調大點就好了。”
當天晚上遲雲臣果然鬧到很晚，好不容易能睡覺了，遲雲臣又要把他白天身上穿的衣服拿去扔，被他冷著臉搶下來：“你幼不幼稚，差不多得了。夏茹姐今天手裏還拿著一大摞文件，還能讓她給姜凱成打傘？”
遲雲臣咬著牙反駁：“姜凱成那個惡心巴拉的，身上噴那麽多香水，蹭的你身上都是他那個死味！！”
“多洗幾遍，你以前噴的比他還多呢。”
方芩把那坨蹂躪的不像樣的衣服塞進洗衣機後回床上躺著懶得搭理遲雲臣。遲雲臣緊跟上來，挨著他躺下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烙餅，動靜太大弄得方芩睡不著。
“別鬧了，哥，我要睡覺！”
遲雲臣聽出他語氣有些不耐煩，哼了一聲，用枕頭蒙住臉。
“又生氣了？”方芩打個哈欠，翻身去哄他：“你不睡覺？明天周六，咱倆還得回京溪呢！”
“不回……”
“那我自己回了？”
“不行……”遲雲臣把枕頭從臉上拿下去，悶悶地說：“那人看你眼神就不對，老想著往你跟前湊，而且他還是那種看著像一本正經的學術派，我害怕……”
“你怕什麽啊？”方芩想起他們第一次探討姜凱成的場景：“你以前還說我看他跟看狗似的，怎麽現在我就不討厭他了？”
遲雲臣半晌沒出聲兒，隔了好久，才說一句：“你最早以前不也討厭我嗎？”
烏黑的瞳孔黯淡下去，遲雲臣側躺著看著他，方芩知道，今天晚上的覺是睡不了了。
方芩按照軟件硬件的區別全方位向遲雲臣解釋了他和姜凱成的不同。其中最能讓他信服的就是長相和年紀這一塊：你比他年輕，你還比他帥。
遲雲臣覺得這話有理，漸漸放下芥蒂，放方芩去睡覺。
許文燾靠著植緣堂的項目賺了不少，終於攢夠錢買下個新一點的房子帶著李信從之前租的城中村搬出去，他本以為把聚餐的日子定在周六，這幾個人就能以最完美的姿態來慶祝他的喬遷之喜，結果二人一狗裏最有精神的竟然是二寶。
他親手做好了新家的第一頓飯，待端上桌時，李信去買酒還沒回來，遲雲臣和方芩正對著打哈欠。
許文燾心裏翻了個大白眼：“你倆不能節制一下嗎？”
“你懂個屁。”遲雲臣說。
方芩眼白都是紅血絲，就算這樣還貼心解釋：“我倆昨天聊天聊到五點，剛閉眼睛，鬧鐘就響了。緊趕慢趕才上的飛機……”
許文燾今天高興，多餘的話倒是沒說，他主要是感謝遲雲臣，幫他墊了一年的貨款，又一分利息不要。晚飯開始後，他清了清嗓子，說出感謝的話。
“感謝臣哥，多年來對我的提攜培養，要是沒有你，我指不定還在哪個犄角旮旯背著樣品跑業務呢!今年還得辛苦您老人家繼續墊款了!”
遲雲臣微微點頭：“嗯，不客氣，口頭虛頭八腦的感謝就省了。要不你給我磕兩個？”
方芩在飯桌下捏了一把他的腿肉，疼的他‘嗷’地叫出來：“我開玩笑，開玩笑。”
李信笑著起身，端起杯子：“臣哥，我也敬你一杯，沒有你，我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幾個人喝了第一杯酒。
放下杯子，李信挨個倒酒，輪到方芩時被他拒絕：“我不喝了，晚上得回家，和我姐說點事。”
李信：“啊，對，你們明天還要回老家。”
“回老家？”許文燾知道一些方芩家裏的事，清明都過完了，還回老家幹什麽？
“我家的地不是被收購了嗎，墳地要統一遷走，這次回老家一是收地補償款最後確認簽字，再一個是抽簽選墓地。”方芩說。
遲雲臣正在剝蝦，被蝦頭紮了手，吃痛地哎呀一聲：“你回家看看集體墓園的環境，如果一般就告訴我，我在京溪附近找個風水好的墓園，把叔叔阿姨請到這邊來。”
一顆蝦子剝好，放在方芩的碗裏，然後遲雲臣撅著嘴把手指頭拿到方芩眼前：“紮手了……”
許文燾見方芩認真地給遲雲臣吹了兩下：“好了，不疼了。”然後繼續說：“京溪雖然是我和我姐的家，但不是我父母的家啊，他們一定還是想在家裏的。”
許文燾說：“方芩說的有道理，我爸剛生病那會，以為他治不好了，就說過死了也要和我爺爺奶奶埋一起，別把他的骨灰胡亂弄。”
方芩點頭稱是，遲雲臣問許文燾：“你們家裏現在好點了嗎？”
李信搖頭苦笑：“還那樣。”
自從他們去年在樓道裏抱在一起被發現，兩個人的事就瞞不住了。
許文燾家裏還好一些，許父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對什麽事都看淡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身體健康，沒病沒災的，比什麽都強。但許母就想的沒那麽開，常常半夜偷抹眼淚。
相比之下李信家裏才是炸了廟，李信本就和他爸有隔閡，現在一鬧，更回不了家。戲劇性的是李信媽媽又接受的十分順利，老是偷偷來京溪看他們。
“趁我現在想起來了，正好你挑兩瓶榨菜給韻姐，我媽帶來的，給她嘗嘗。”李信說完帶著方芩往廚房走。
二人拐進廚房，許文燾小聲問遲雲臣：“你倆這事怎麽說，還是瞞著？”
“我家裏誰能管我啊！”遲雲臣說：“主要他從來沒提過帶我去他家見見家裏人，他不提，我就不問。你也知道，我可是一哭二鬧才讓他和我在一起的。”
許文燾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一直這樣也不是事，繼續說：“他一年比一年大了，二十出頭倒是無所謂，但過幾年他還成天和你混在一起，你當他姐能不多想？這都是隱患，長痛不如短痛。萬一真……”
遲雲臣打斷他，沒讓他說下去：“只要我們倆好好的，怎麽都行。我不想讓他為難。”
遲雲臣的意思他又怎麽不懂，其實他和遲雲臣都是一種人，像李信他爸罵他的：你們這些年紀大的，起不到榜樣作用，也不能把人往歪了帶啊。
他和李信，遲雲臣和方芩。旁人不會管誰先愛誰，誰更愛誰，只會說是年齡大的沒開好頭。
他們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這才是他和遲雲臣要面對的問題。
但既然遲雲臣能接受一直這樣，許文燾便結束這一話題。一輩子還長，哪有太多時間杞人憂天。
方芩開了遲雲臣一輛改裝失敗的亮黃色二手牧馬人，拉著方韻回了老家。不然光是客車就得倒兩趟，還不算去客車站的路。而且他也有意想在方韻面前多提提遲雲臣的好。
“他居然放心把車借你，保險都全吧？”方韻問。
方芩說：“全。他聽說咱倆回家路不方便，主動要借我的。”
方韻聽後了然：“你剛去新縣的時候，我還擔心他欺負你，現在看是我想多了。”
“他人很好的。今年村裏有些農戶建大棚，得從銀行貸款，他也盡量想著給大家提高收益，有一部分藥材保底收購，這樣農戶能回錢快點，壓到地裏的錢也不會那麽多。”
方芩說了一大通，方韻只記住保底收購這個詞：“保底收購是什麽意思？”
方芩解釋道：“就是按照近幾年的市場收購價取一個平均值，然後訂成保底價。市場價比保底價高，就按市場價收購，市場價比保底價低，就按保底價收購。”
方韻聽懂他的意思，問道：“你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能這樣給老百姓兜底？”
“遲雲臣有自己的規劃，可能想做個良心企業？其他的我不太懂，我只管技術。”
方芩嘴上說不清楚，但三句話離不開遲雲臣，甚至有些僅限於公司高管才能知道的事，方韻提起，他都能對答如流。如果不是常和遲雲臣接觸，他一個技術，連聽都不會聽說。
方韻不知道他現在和遲雲臣關系究竟有多好，糾結片刻還是提醒他：“就算你和遲雲臣關系特別好，關於人家公司重大決策的事，咱們也別去那多嘴。一些和你工作無關的事，能不問，盡量就不問。”
方芩又怎麽會不明白她說的這些，原本只是想誇幾句遲雲臣，但自己表述能力還是不行，想的是一個意思，說出來到方韻耳朵裏就全要變成公司內部鬥爭和人員八卦。
“我知道的，姐！”
方韻勉強點頭：“我看你是被人家洗腦了，提起他沒有一處不好的。給你賣了都得幫人家數錢。”
“不是洗腦，他人真的很好。”
方韻幹笑一下不再接話，看向窗外。
牧馬人駛進老家的地界，車窗外掠過成片的玉米地，遠處土路上有幾輛三輪車突突駛過。方韻把車速放慢降下車窗，貪婪地呼吸著家鄉的空氣，視線不斷變換，她忽然看見田埂邊蹲坐著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一個戴著遮陽帽的小孩圍在她跟前跑來跑去。
恍惚間她回到了記憶裏的某個午後。彼時父母還都身體康健，家人陪在身邊，春光爛漫，積雪消融，時間仿佛都在靜止。
直到車子開遠，直到從後視鏡裏也看不到那對母子，方韻才從一場短暫的夢裏醒來。
遷墳的事比預想順利，說話有些結巴的村主任叼著煙拍胸脯保證：“放……放心，新墓園修得比……比商品房還立正，每塊地都請大……大……大師看過。”
最後選到的位置風水很好，在墓園的最高點，名堂開闊，背靠假山，面朝溪水。
村部圍在一起的人們各個喜笑顏開，因為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到一筆不少的收地款。二人簽完字又帶著些水果去看了方芩當年寄住的親戚。
那家的男人去年去世了，孩子又在外地工作，只剩下一個得了老年癡呆的老太太。記性不好，明明前一陣清明方家姐弟才來看過她，轉身就不記得，拉著方芩的手不松開。
“老二都長這麽大了，我對不起你爸媽啊，那麽大點個孩子，沒看住，肚皮上留了一道那老長的口子。”
每次來，見到方芩，老太太就是這番話。
“可苦了老大，要是沒有這茬事，你也不能不念了……”
方韻擡手按住老人的肩膀，輕輕拍幾下，打斷她：“好了五嬸，你又犯糊塗了……”
天剛見黑，他們再一次給父母送零花錢，這種東西，多多益善。方芩蹲在旁邊往火堆裏添紙錢，火苗卷著灰燼往上躥。
方韻有時也會想，假如沒有方芩會怎麽樣。那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的事不用這麽多，需要做的事也不用這麽多。
會埋怨方芩嗎？
剛輟學那會兒是會的，從小村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才見到美妙生活的一角，就得放手，剛開始擺攤還會看見同專業的學生，起初她也難受過，怎麽別人家裏就沒這檔子事，放假能回家，吃穿都不愁，自己就得帶著半大孩子在陌生的城市討生活。
可這方芩如果像是一般的，哭啊，鬧啊，不好帶，她還能怨的心安理得些，大不了還能打他幾下解解氣。可偏偏方芩比許多小姑娘還好帶，懂事的讓她心疼。又是整個方家的獨苗，爺爺只有他爸這一個兒子，他爸又只有方芩這一個兒子。她以後嫁人生的孩子不會姓方，只有方芩的孩子才姓方。她哪能把方芩扔在農村自生自滅，自己去過好日子。
她又能怨誰呢？
那會兒家裏亂成一鍋粥，就算沒有方芩，自己的心思也應付不了課程考試什麽的，心氣早就沒了。
思來想去，也怨不得誰，只能怨她命不好，沒投個好胎。
當年的街坊鄰居都沒少幫她，那時她就是個學生，要是沒這些人，她連爹媽埋在哪都不知道。但人老了糊塗了，話就多了，五嬸年年都絮叨這些事，像是反覆提醒她——方韻你也念過幾年書，要是沒你這個弟，你現在也是個文化人。
方芩看她楞在那，輕輕叫了一聲：“姐……”
他聲音不大，方韻一時沒有反應，而後他又叫了一聲：“姐……對不起啊。”
方韻這才如夢初醒，照他後腦勺來了一下：“老年癡呆的胡話你又聽進去了？”
方芩被打的身子向前傾，雙手撐地扶住後回頭對她說：“姐，賣地的錢你願意怎麽用就怎麽用，不夠你再跟我講。這兩年我攢了些，今年年底還會發獎金，到時候我一起都給你。”
方韻笑著敷衍：“你不過了？不娶媳婦了，還都給我？”
“原本那錢也都應該是你的。”方芩頓了頓，接著說：“我說真的，姐，你別再這麽累了。”
方芩收起笑容，雙眼認真地直視著她，當時的方韻還沒理解到方芩最底層的意思，全然以為他被嬸子的話刺激到。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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